撒旦的爱儿
第叁章午餐
下了半天的雨终於稍竭，莱格尼察的加芙洁曼餐厅从豪雨中得到短暂的喘息。大雨为该餐厅的玻璃外墙撒下无数晶莹的雨点，并沿着光滑的墙面徐徐滑落，拖出万缕亮洁的水痕。它们映耀着短暂的阳光，闪闪发亮。虽然时值正午，可是餐厅内的人影不多，只有数名食客坐於铺着酒红色桌布的方形木桌旁，身靠设计简约的深棕色木质椅子上，优哉悠哉地品尝自己的午餐。
马里安与哥伯尼正坐於倚窗的座位，两人面对着面，轻松地渡过他们的午膳时光。马里安手握刀叉，娴熟地切开面前的一片牛扒。哥伯尼则拿着咖啡，浅尝一口，接着侧着头，从布满水痕的玻璃后凝望外面的世界。
哥伯尼两眼出神，视线彷佛丝毫不被玻璃上的水痕所阻，对外面的街景不知不觉地凝望了数分钟。他的举动引起了马里安的注意，於是马里安好奇地问：「哥伯尼，外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哥伯尼没有移开视线，一脸凝神定气而道：「不，没什么奇怪的东西。」他话毕，把一口咖啡送进嘴里。
「……」马里安听到他的马虎回答后，脸上不由得笑了笑，似乎在嘲笑自己刚才的问题多此一举。此时，他再次开口：「话说回来，这叁天你为何请假？是不是患病了？」当他问这问题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并换上关切的神情。
对於马里安的关心，哥伯尼似乎没什么反应。他还是望着街景，一脸若有所思：「马里安，你看看，很快又会下雨了。」
「是啊，这几天总是常常下雨。」马里安虽然如此回应，但对於哥伯尼的答非所问，心里当然满不是味儿。他在心中暗忖：哥伯尼果然有点奇怪。
然而哥伯尼好像知晓他心里的想法似的，於是把视线从街景转回马里安，平静地道：「可能因为不慎淋雨的关系，我这叁天都发高热，躺在床上难受极了。」话才刚止，他以略为凝重的目光看着马里安说：「马里安，你上学时有司机接送吗？」
「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若你上学时有司机接送，就可避免淋雨了。」哥伯尼终於绽放笑容。
「啊……」马里安听了，脸上有点不知所措，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万万想不到哥伯尼会像老人家般说出如此罗嗦的话。最后，他唯有苦笑两声，徐徐回应：「我上学时有司机接送，不会有问题。不过，这几天我上学时，从车厢内见到其他手拿雨伞身穿雨衣的孩子走於街上，他们的处境确实颇为狼狈。」
「你的司机还是柯尔维奇先生吗？」
马里安暗暗吃惊：「是啊，你为何会知道我司机的名字？」
哥伯尼低下头，再次把杯中的咖啡浅尝一口，笑笑道：「你这人真没记性。我以前到你家玩时，你曾经向我介绍过你的司机嘛！」
「哈哈，我忘记了！」马里安自我解嘲，言毕把一小片牛扒放入口里，一边嘴嚼，一边提出一个在他心里闷了半天的问题：「对了！你今天对罗伯特干了些什么？他似乎锐气尽失啊！他被哈迪卢普老师责骂时还哭了起来，好像满可怜的样子。」
哥伯尼从容地看着他：「我只是吓吓他罢了。」
「吓吓他？」马里安听了，不觉睁大双眼，茫然不着头绪。
哥伯尼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接着以静如湖镜的双瞳看着他，不急不徐地开口：「其实罗伯特是个很胆小的人，他平日的作威作福只是装腔作势而已。」言毕，见马里安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於是继续说道：「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他们不会把内心真实的一面表露於人前，并把它深深地藏在不见天日的洞穴里。说起来实在很可笑，他们总是刻意地装扮自己，扭曲自己，以及不承认自己的本质，甚至以此为常；当然，并非每个人都是这样做，他们有可能只是无心之失，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埋葬在黑暗的墓地。」
哥伯尼放下手中的咖啡，心里似乎意犹未尽，并仍旧侃侃而谈，语气还激动了少许：「其实这种做法是人类独有的病态，是对自己身份的否定。他们无时无刻都是有意或无意地对自己说：忍耐！忍耐！我的心不能走出来！不能踏出我为它而设置的铁笼枷锁！我不可承认我的本质，他人更不可探知我的真实一面，因为！我的真实一面一旦被他人发现，我就会什么都没有，彷如在人群中赤身露体一样……所有人都是如此，包括罗伯特。」
马里安听到他的长篇大论，霎时之间橎鬎眼，连手中的刀叉也停了下来。
哥伯尼看了他一眼，双眸放出一道清辉，同时优雅地笑笑，继续刚才的话题：「但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不知道。说实在的，确实没有人知道。即使有人能在你面前说出答案，这答案也只是建基於一种虚幻的、看起来很客观但其实是主观的理据之上。马里安，我告诉你，人类无论如何压制自己的本质，但他们的本质也不会因此而消失。为什么？因为它们是『本质』嘛。它们总会在人的内心深处不停窜动，在不见天日的洞穴中寻找出口，在黑暗的墓地里不断槌打困着自己的棺木，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沙泥。人类身上的锁最终也会被挣破，积存已久的、向往掌握真实的澎湃动力将会汹涌而出，最后连人类也控制不了，整个人烟灭在这股激烈的洪流中。」
「……」马里安呆呆地看着他良久，满眼惊愕。他已能在心里断定：哥伯尼确实跟以前不同了！
哥伯尼还是相当平静，以柔和的目光看着他，微笑着问：「你相信我的话吗？」
马里安点点头。其实十四岁的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哥伯尼所说的话，他的点头只是一种随便的和应。
然而，哥伯尼脸上的笑意不知何解地倏然消失，柔顺的眼神也突地泯灭不见，满脸阴沉。他看看马里安碟上的食物，作为主菜的牛扒还剩下少许，而伴碟的青豆、粟米粒及萝卜丝还馀下大部份，於是他抬头，两眼凛若晨霜：「马里安，那么我问你：你碟里的伴菜中，哪种食物才是真实？」
被这一问，马里安又陷入不知所然：「你……到底想问什么？」
「哈哈哈哈……」哥伯尼的阴暗表情消失了，并突然纵声大笑起来。他好不容易才收起笑声：「马里安，今餐由我请客。」
「为什么要这样做？」一次又一次的大惑不解，使马里安觉得自己正被身边的朋友玩弄着一样。
「我们以后很难有机会一起吃饭了。」
「什么？」他心里一惊，同时立即想起今早在课室里听到的谣言，於是立即问：「难道谣言是真的？你快要转校了？」
哥伯尼的嘴角泛起微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