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六章课室溅血
「各位同学,我现在开始派发昨天的测验卷。」葛莉丝坐於教师席上的桌子后,神色自若地对脸前的学生们说。经过上午的一轮课堂讲习后,现在终於到了她在午膳前的最后一堂,此外亦是马里安这班学生耐着肚子所上的最后一课。
虽然现在就派发测验卷,但学生们的脸上倒没有浮现额外紧张。他们自接受葛莉丝的教导起就不时接受类似的小测验,加上这类测验的题目一向不深,葛莉丝在批改时亦总会手下留情。因此之故,各学生对这类测验早已没什么紧张感,有些同学甚至以玩乐的心态来对待昨天的考题。当然,并非所有学生都如此漫不经心,例外的同学总会存在,当中的罗伯特就是一例。
罗伯特的脸容紧蹦,双眼直直地盯着葛莉丝身前叠得数寸厚的测验卷,一语不发,表情有点紧张。他在心里虔诚默祷,盼望自己所付出的努力能为他带来满意的分数,使他能摆脱「包尾大班」这个在他身上交缠已久的污名。
葛莉丝终於正式派发考卷,她徐徐地开口:「哈宁_安古曼。」依照过往的惯例,当葛莉丝朗读该学生的名字时,该学生就会从座位上走至教师桌边领取考卷,接着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虽说葛莉丝的个性一向乐天,但读出学生的名字时总会呆呆板板,声调平均的像一条用直尺画出来的粗黑线,相当闷人。
当那个叫安古曼的学生出来拿了考卷后,另一个名字随即在葛莉丝的口中沉闷地念出:「弗朗_哥迪普斯。」
一个个名字继续响起,学生们逐一领取他们测验卷。在这种呆闷得近乎能把人的精神石化的气氛里,有些学生已经在名字的密集攻势下举手投降,并开始与坐於附近的同学窃窃聊天,正在与邻座谈得不亦乐乎的马里安及哥伯尼就是最佳例子。然而亦有些同学依然静声以待,这类人或许真的是好学生,但亦有可能已经元神出窍,整个人陷入白日梦的旋涡里……
「姬丝汀娜_凯顿。」
那个叫凯顿的女孩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即一脸无所谓地站起,踢着鞋声步向教师桌。虽然课室内的学生并不多,但他们逐一地来回於教师桌与自己座位间的时间也不会短。因此,这种沉闷的气氛就在这些鞋声的响彻下,逐渐扩大。
「塞尔昂_哥特斯基。」
坐在靠窗位置的哥特斯基好像没听到自己的名字,此刻正侧着头看着窗外晴天下的学校庭园,两眼出神的样子。直至哈迪卢普老师提高声调再叫了一次他的名字,他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接着急急地奔向教师桌。
「罗伯特_塔夫马维奇。」此时,葛莉丝终於读出了罗伯特的名字。罗伯特即时霍地起身,以略为紧张的步履向教师桌慢慢走去。他的名字在班上引起了一场小骚动,各同学对他今次的分数颇有好奇心,课室内的窃窃细语明显减少,数十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向他的身影斜眼望去。有些学生的脸上挂着好奇的神情,被他欺负过的同学眼神还隐若地流露一丝歹意,心中肯定在暗骂着罗伯特:看你今次有多少分!
马里安没什么歹意,但他对罗伯特的成绩颇感好奇。此时的哥伯尼也停止了跟邻座的女生聊天,深邃的双瞳悠悠地追着罗伯特缓慢移动的身影,两唇抿合,唇边的笑意似有似无,并以右手轻轻托着下巴,表情像在思考什么东西,又像在期待一场精采的好戏上演——没有人猜到他此时的想法。
罗伯特已经走至葛莉丝身旁,静待老师把考卷发给他。
然而,葛莉丝只是低头看着他的分数,似乎没有把测验卷交给他的打算。
罗伯特有点愕然。他伸出右手,尝试拿取老师手中的考卷。
葛莉丝没有望向他,眼睛仍呆呆地停留在他的分数上,双手紧拿考卷不肯放手。
不单止罗伯特,连班上的各学生也察觉到老师的举动异常。一时之间,课室陷入鸦雀无声,各人都把奇怪的目光都集中在哈迪卢普老师身上。
「老师……?」罗伯特小声地在葛莉丝身旁道,但她仍然低下头,没有作声,看不到她的表情。
「老师……你没事吗?」罗伯特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再次开声。在他说毕之时,竟见一滴水点从葛莉丝的脸上滴出,落於他的考卷上,散化成一个圆形的水痕。
「呜呜……」正当他惊讶万分之际,他听到了葛莉丝的饮泣声!不单止他,连班上的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各人脸露无比的惊讶,一双双疑惑的眼睛同时注视着哭泣的葛莉丝。葛莉丝的饮泣声顿时占据了原本静悄悄的课室,所有人一下子被推向诡异的黑洞。马里安的心神也被这情境慑住,只有哥伯尼还是一脸冷静的旁观者神情。
「呜呜……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葛莉丝在哭声中喃喃自语。
罗伯特对眼前的情况茫茫不知所然,张开嘴说不出一句话。
此刻的葛莉丝抬头看着他,继续哭泣而道:「呜,我为了你们……连丈夫也没有了,为什么你还是如此低分……你到底有没有努力过?」
「老师,我……」罗伯特仍在失措之中。
「哇——」突然葛莉丝哭号起来。她一手弃下罗伯特的考卷,蓦地拿出藏於其他教本内的手枪!各学生大吃一惊。而葛莉丝则泪流满脸,二话不说地把枪嘴塞进罗伯特的口里!从疯狂睁大的泪眼可知她失去了理智,还失控般歇斯底里地大号:「我为了你们如此努力!我为了你们如此努力!你呢?你呀!」
罗伯特首次接触到真正的恐怖!他惊惧的双目如见鬼般望着自己的老师,嘴巴想开口却说话不得。全班顿时掩没於混乱与骇然里,同学们在尖叫,在目瞪口呆,在急忙钻进桌子下,亦有些猛然站起想阻止可怕的事件发生。然而这场骚动只持续了四、五秒左右,罗伯特亦只是在枪嘴下勉强说了个「我……」字,一下枪声便把所有学生推向难以言喻的震惊中。「——」
「————————」
葛莉丝向罗伯特的口内开了五枪。
子弹从罗伯特的颈后穿出,连同阵阵血花飞溅向他身后的墙壁。喷发而出的鲜血如在夜空爆放的烟花般为墙壁染上一个略为不规则的血色圆形。因为喷溅的速度太快,这个血圆就如突地闪现在学生们的眼前,并停留在墙壁之上。
罗伯特即时毙命,他的躯体俄然往后翻仰,如失去重心的高塔般斜倒而下,尸身的后脑还直撞地板,发出「彭!」的一声,最后整个人仰卧於教师席上。
鲜血依然从他的颈后流出,淌出一片深红的水泽。
整个课室再次进入了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因强烈的震讶而无法说话,他们的灵魂彷佛被这数发枪声吓得消散於天外似的,纷纷如雕像般动也不动。然而,这种呆然只维持了两秒……
「哇——」的暴响忽然从凝固的空气中炸裂而出,沉睡的火山在宁静中破天喷发!「老师杀人呀!」「救命!」等等骇叫之语在惊惶失措的学生间响遍,并引发了葛莉丝刚刚掏出手枪时更可怕的混乱!接近门口的学生在一片求生的惶然里没命地直奔而逃,远离出口的则如受惊的动物急急地藏到桌底,一些手足失措的学生甚至躲在其他同学身后并以此充当挡箭牌。整个课室一下子没入疯狂求生的恐慌,原本数十的学生彷佛突然增加至近百人般的汹涌失控,声响如不已的猛雷亦像连环不断的爆炸,推桌踢椅哭喊脚踏之声充塞了各人身处的空间,声音大得几乎可以把整个课室震得地动山摇!
「呀——」一名女生躲在桌底下掩着头放声惊叫。
「走开走开!」一个男生打算逃出课室。他在人群中气急败坏推开身前阻路的同学,直奔门口。
混乱中一名男生吓呆了,只能木木地站立,以惊慌呆滞的目光看着罗伯特的死尸,嘴里不停地碎念:「罗伯特死了……罗伯特死了……」
在交织的人影和层叠的喊声中,葛莉丝成了所有情感暴乱的生物中的极少异数。她空洞的两眼停留在罗伯特的尸体上,整个人的意识彷佛存在於一个静止的时空,手枪没有离开纤细的玉指,缕缕轻烟从微热的枪口飘飘漫出,她身边的空气还弥漫着浅浅的火药味。葛莉丝好像死了一样,所有知觉宛若突然离开了她的身体,纵使双眼睁开,可是看不到任何事物;即使耳朵还在,然而听不见半点声音。但!她同时不察觉到丝毫的黑暗与静寂。或许,她所射出的子弹不单止夺去了罗伯特的生命,而且撕裂了她早已崩溃的灵魂。
眨眼之间,课室内的学生逃掉了大半。
葛莉丝仍在木然之中。
后座的十多名学生不敢妄动,恐惧地躲在桌底,马里安就是其中之一。
哥伯尼混在逃亡的学生中,早已在此刻的荒寂中失去踪影。
室内的桌椅凌乱,文具杂物等纷飞地面,四周静然。
「……」
终於,她动了。
「呜呜呜……」葛莉丝再次哭了起来,泛满泪光的双目慢慢地扫视已经不成课室的课室,一抹悲痛的泪水滑至颤抖的唇角,并举起还拿着手枪的抖动右手,把刚刚夺去一条人命的枪嘴指向自己的额边。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她的手指用力,即将扣动板机。
「等……等等!」突然,一把男声在课室的后座响起,贯至葛莉丝的耳内。
那人是马里安。
马里安从桌子下探出怖惧的双眼,一张嘴巴颤颤抖抖地说:「老师,不……不要轻生……」
「呜……」葛莉丝的泣声更形哀伤,嘴角撕出凄惨的笑容,泪眼向马里安望去:「太迟了,太迟了……呜……」
听到葛莉丝的回应,马里安在心里叫自己镇定,并鼓起勇气继续开口:「不,不会太迟的,老师你先放下手枪……」
她没有再理会马里安,并痛苦地合上双眼,眉间锁着深深的后悔与哀愁,手枪的板机即将再次扣动。
「葛莉丝,不要这样做!」此时,数名老师慌张地赶至课室门口,他们目睹室内的乱局都吓了一跳。各老师在安全的考虑下立即缩至入口的门边,提防自己被葛莉丝的手枪击中,只有当中的舒达尼普无惧自身的安全,无遮无挡地出现在课室的入口,在葛莉丝的眼前大喊。
葛莉丝的枪嘴还指着额角。她转头,望向这位真正的好朋友,只是一直呜呜地哭,没有说话。
舒达尼普还不知道葛莉丝开枪的原因,情急之下竟用凯利兹的立场劝她放弃自杀:「葛莉丝,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你细心地想想,若你死了,凯利兹怎么办?你们才刚刚结了婚一年啊……你舍得与他就此分别吗?」她战战竞竞地说,语气慌张且结巴,及后她更以朋友的立场开口:「还有……我们都不能没有了你,你是我们的好朋友嘛!不是吗?啊!对了,一会儿就是午膳时间了,你还要向我们炫耀你昨晚的浪漫故事呢……」
葛莉丝看着她,没有回答。
舒达尼普见她不动,以为这番游说凑巧,不自觉地在心里加了把劲:「葛莉丝,你现在先放下枪……来,慢慢地把枪放下吧……凯利兹或许正在想你呢。」
「凯利兹不要我了,呜……他昨晚跟其他女人偷情呀,是偷情呀!我哪有什么浪漫故事?什么午膳时间?你在说什么?他昨晚已被我杀死了……」葛莉丝说完,随即再次合上双眼,在饮泣的喘息中深深地吸了口气,准备开枪。
纵使舒达尼普对这番话难以置信,但她已无暇细想,并喊了出来:「不要开枪!」
「——」
那发子弹最终也贯穿了葛莉丝的额角,炽热的血液再次溅射在这间课室。她一下子失去平衡,整个人如柳叶般倒下,接着侧卧於教师席上,鲜血仍漫流不止。
舒达尼普吓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