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八章阿诺
一辆黑色宾士房车在日落后的微暗街道疾驰而过,车首的一双浑圆大眼睛发放着黄白色的光芒。由於邻近市郊,凋冷的路上不见其他车影,马路两旁的建筑物依稀疏落,路侧的矮树在房车刮起的风压下枝摇叶摆。在低微的引擎声中,枝叶沙沙磨擦起乐。
马里安的父亲加特曼_格普维奇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此刻正坐於房车的后座闭目养神。加特曼今年四十岁左右,身材虽然不高,但也不属於矮小的类型。他跟马里安同样有一头金色短发,两颊略胖,有一双蓝眼睛及一个高挺的鼻子。他是莱格尼察的政府官员,在二十分钟前才离开自己的办公室下班回家。因为过於疲倦的关系,所以在车上闭目休息是自然不过的事情。
与几近被疲劳击败的加特曼相比,他的妻子莉莉则轻松得多。她的年纪跟加特曼相差不远,身材高瘦,还有一头卷曲的金色短发。或许是保养良好的关系吧,莉莉脸上的皱纹不多,看样子才大概叁十出头左右。她的下午都在快乐的购物时光中渡过,并在回家时坐上接载丈夫的便车。现在的她就坐於加特曼的右旁,而且玩乐了一天的她似乎还意犹未尽,正拿着手提电话跟其他的名流女士聊天得不亦乐乎。
天色渐趋墨黑,马路上依然不见其他车影。房车在静谥的路上向前奔动,两侧的景物在那黑色车影的驰骋下被急速往后拉,并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於车后的玻璃窗上。
身为司机的阿诺_柯尔维奇见到前面有一个弯角,於是不慌不忙地踩下脚踏,手中的盘往右转了转,车子迅即作了个稳定的拐弯。当车首再次与马路成平行之时,他的双眼已穿透暗紫的夜色,望向距离房车不远处的格普维奇邸宅。
阿诺不自觉地从倒后镜瞥了后座的两人一眼,加特曼还是合上眼睛,莉莉依然拿着电话与某女士谈得兴高采烈,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即将抵达自己的安乐窝。
阿诺今年才二十九岁,当了格普维奇一家的司机已有叁、四年。身材瘦削的他有一头黑色短发,鹅蛋脸,现在正穿上司机服及头戴司机帽。阿诺在一家贫困的家庭长大,并身为家中长子,乃整个家庭的经济支柱。他的性格自小就孤且沉默寡言,用无声的眼神代替嘴巴以表达自己的心迹,早已成为了阿诺与其他人沟通的主要方法。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他的朋友一向不多,甚至没有一个真正的知心好友。说实在的,不知是巧合还是上天的有意安排,他在一次工作面试中竟然成为了格普维奇家的司机,并在优厚的薪金下,总算为家人带来了不错的生活环境。
「到家了?」莉莉察觉到房车在不知何时起慢慢减速,於是把目光射向车前的玻璃窗户,同时映入眼帘的是自家邸宅的电动闸门。没错,那辆宾士的确到家了,并在片刻后已稳稳地停留在大闸的跟前,等候负责人打开闸门以让车子进入。
加特曼悠悠地睁开仍带点疲倦的双眼,见到自家的电动大闸已经向左右后方缓慢地打开。当闸门完全地开启之时,阿诺轻踩油门,使房车以慢速驶至格普维奇家的屋门不远处停下,后座的两人随即不约而同地下车进屋。相信马里安现已在家里等待着他们才对。
「……」阿诺看着原本坐於车后的两人消失於家门之后,就一脸轻松地脱下头顶的司机帽,打算把车辆停泊在邸宅一侧的泊车位上。於是那辆宾士再次慢速行驶,不一会儿就驶近停泊处,而阿诺亦轻易地完成了泊车过程。
工作大致完成了,相信今天不会再有人外出吧!於是他依照工作习惯在离车前随便地检查了那辆宾士的偌大车厢。当他检查至后座并以为车厢内没有遗下什么重要物品,同时打算关上车门离开座驾的时候,一刹冰冷的光芒突然从后座右旁的狭缝中闪现於阿诺黑色的眼眶内。
「这是什么东西?」那光芒即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当阿诺定眼细看时,方发现原来是莉莉的其中一支耳环。
那耳环银色,小巧,呈菱形,手工精细,一看就知道是上好货色。虽然只有一支,但相信也值些钱。相信一定是莉莉刚才在后座聊天时,耳环在一不为意下掉落在座椅的狭中的。
(夫人真是粗心大意……)
阿诺看着耳环想道,接着木无表情地把它捡起并塞进自己的衣袋中,打算一会儿把它交还予格普维奇夫人。此时,一把熟悉的少年声音忽然从他的身后响起:「阿诺,你在做什么?」该少年的语气带着无比亲切。
阿诺大吃一惊,全身霎时如触电般颤了一下,并急然回头往黑暗的身后猛瞥过去,嘴里不经意地溜出一人的名字:「哥伯尼_赫列斯基?」
他身后没有人。
阿诺现正身处的停车处漆黑一片,只有宾士的车首灯仍发放苍白中透着微黄的光芒。四周不见人影,现在除了阿诺自己的呼吸声外也听不到半点声音。虽然他已经来过这地方无数次,但,一阵不寒而栗竟从他的心间扩散至全身。
「是赫列斯基吗?」他向暗冥的四周喊了一声。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哥伯尼真的在那儿?他又怎会在格普维奇家?
阿诺的寒意更重,浑身还打了个冷颤后再问:「哥伯尼在吗?」
暗夜依然无声,静得吓人。
难道是他听错了?不可能,刚才阿诺肯定是听到哥伯尼的名字,不会听错的!肯定不会!於是他伫立原地,双眼慎谨得近乎神经质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寸空间,心情紧张得快把自己的神经拉断,不知何时起身上已带着微微冷汗。然而还是没有、没有……这儿也没有,四周都没有!任何地方竟然都找不到哥伯尼的踪迹。
(听错……一定是听错了!)
他的内心对自己呐喊,努力地说服自已刚才的只是错觉而已!是错觉!可是,他越是想,哥伯尼刚才的声音越是挥之不去,并越来越相信他肯定潜伏在黑暗中的某一个地方。奇怪,他为何会如此怕他?为何因一个黄毛小子而浑身发抖?不,这不是一种单纯的害怕,有点不同的……但有什么不同?
突然,他的脑海一白,思绪蓦然地回到了两天前的光景……
当天下午,阿诺正驾着该辆宾士,停泊在安格菲斯迪学校的校门外,等待步出校园的马里安,接载放学后的他步上归途。由於时值放学的关系,不少学生都从校内释然步出,校门前人影密密,不少名贵车辆还像阿诺的宾士一样停泊在附近,打算接送他们的少主人回家。
「阿诺,你在做什么?」对!就是这句话!当他还在等待久未露脸的马里安时,哥伯尼就如鬼魂般出现在他的身边,并隔着车门突地开口向他说出这句话。当时的阿诺愕了一下,随即诧异地看着那个自己不认识的小伙子,最后茫茫然地向哥伯尼问:「你是谁?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哥伯尼笑了笑:「我叫哥伯尼_赫列斯基,是马里安的同班同学。你是他的司机阿诺_柯尔维奇吧。」当他说至此时,如蓝宝石的瞳孔迅即射出一刹慑人心弦的目光:「我觉得我们很相似,相信必定能成为好朋友。」
当时的阿诺听了,竟然一下子说不出半句话,只能两眼呆然,嘴巴半开,如木偶般硬着神情,看着说完该话的哥伯尼转身离去。
奇怪,当时的阿诺为何会说不出话来?
及后,为何他不把这件事告诉予其他人?难道连马里安也不能说吗?
他的意识回到现实,发现自己仍身处停车处那儿。四周依然漆黑且清冷,静寂与恐怖。该宾士的车首灯仍然开启,两个明亮的光圆照射着邸宅外围的矮墙,并与周围的冥黑构成一个强烈对比。阿诺全身不自觉地沾满了冷汗,头上的短发更已全湿,身影仍伫立在刚才的原地,没有走动。
(我……在做什么?)
他竟然问着与哥伯尼相同的问题。
(对了,我要把耳环交还予夫人的。)
阿诺以略为紧张的动作掏出衣袋里的耳环。他拿出来干什么?连他也不知道,一切只是下意识的不经意行为。那支耳环现已握在阿诺手中,手心清楚地感觉到该耳环的坚硬质感,而且菱状的外型还把他的手心刺得有点疼痛。
此时,一股罪恶的念头在他的心里如水面的涟漪般不断散开,一个个圆型的水痕自中心开始慢慢地往外扩大,而且丝毫没有终止的迹象。不如据为已有吧!反正只是一支耳环罢了,他突然在心里暗想。
不如据为已有吧!反正只是一支耳环罢了……
(即使夫人发觉自己不见了一支耳环,她只会认为是在购物时丢失罢了。)
(对,拿走它有什么问题呢?)
「……」阿诺抬头仰望夜空,茫茫的天际见不到月,也泯不见星,一切都被厚云遮盖了。
(笨蛋,我在想什么!)
阿诺猛一醒悟,并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头壳,责骂自己竟然生出如此愚蠢至极的想法。这支耳环可能真的值点钱,但值得为了它而冒如此大的风险吗?这样做根本是盗窃嘛!一旦被人发现,后果是可大可小的,甚至有可能因此被判坐牢呢!哈哈,阿诺呀阿诺,你是不是疯了?自己都几近叁十岁了,做事还会如此不分轻重、不顾后果乎?
他脸露苦笑,并张开手看了那耳环一眼。耳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光暗交叠的表面看起来颇具美感。莉莉还真是懂得挑选首饰,如此精致的东西就算不把它卖掉而藏於家里也是不错的选择,举个例子,不是有些人喜欢收集漂亮的小石子吗?既然连小石子也有人乐於收集,那么藏起这支耳环又有什么不对?
等等!这是什么想法?这是阿诺刚才的想法吗?他打算物归原主还是自己藏起耳环?他挣扎了。连阿诺自己也不知道他挣扎的原因,心神彷佛不受自己的控制一样。荒谬,世上恐怕不会有比现在更荒谬的事情了,阿诺在权衡过轻重得失后,最终竟决定把耳环私藏起来。而更可怕的,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
(我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心情很复杂,一切不知何时起变得难以理解。阿诺觉得他此刻的心已不再属於他自己了,然而,不属於他又属於谁呢?
算了,多想无益。他二话不说地把耳环再次放回衣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