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九章哥伯尼的建议
昨天如此,今天如此,相信明天也是如此。阿诺身穿司机服,头戴司机帽,双手握着该辆黑色宾士的盘,两眼直直地看着玻璃窗外那条走了无数次的马路。说实在的,这条路真的走了太多太多遍,阿诺相信即使现在打嗑睡也能平安无事地把该辆宾士驶至目的地点。但当然,现在的他绝不能这样做,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坐在后座的加特曼并不是那种喜欢以生命安全来追求多馀刺激的家伙。
现在的阿诺正驾着加特曼的黑色宾士,打算把他送至政府的办公室上班。经过了一夜的休息,加特曼的脸容明显比昨晚刚下班时容光焕发多了,而且现在还安闲地翘着腿坐於后座阅读今天的报章。其实以加特曼的职位,当他一回到办公室时,其秘书必定已为他摘录下今天相关的各媒体新闻,并影印成A4或A3纸张整齐地放於他的办公桌上。因此,加特曼根本没有另外阅读报纸的需要。或许,在车上看报早已成为了他的生活习惯吧。
该宾士已经驶入了莱格尼察的市中心。一如既往的,每天早上的上班时间都是同样繁忙。一辆辆车子沿着马路的两侧以相反方向奔驰而过,旁边的行人路挤满且交插着把西服和套装穿得几近如制服一样的上班份子。当交通灯号亮起绿灯时,一堆蚁人就会蜂涌地沿斑马线横过阔大的马路,而各车子则如积木般「安放」在该斑马线的一旁。此外那些层层交叠的车声与人声,细听之下还有繁忙的脚步声、呼吸声及其他声响,若把以上的一切都听进耳中,就像一堆夹七杂八的乐器同时胡乱地敲打吹奏一样,相当烦人。
可是,宾士就是宾士,它始终有着良好的隔音能力。所以纵使车外的世界是何等杂乱嘈吵,但只要关上窗户,车厢内也会变得一片静然。而阿诺及加特曼现在坐着的车厢就是最佳的例子。该辆宾士现正停在斑马线的一边,阿诺还是拿着手中的盘不放,默默地看着在玻璃窗前鱼贯横过马路的人影,一脸神色自若。同时,加特曼依旧低着头看他的报纸出神。
突然,一宗发生在莱格尼察西郊的偷窃案报导映入加特曼的眼中。此报导好像勾起他的一些记忆似的,加特曼的表情即时愕了一下,接着一个「差点忘记了」的神情掠过了他略胖的脸容。於是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前座阿诺的后脑说:「对了,阿诺呀,我有些东西想问问你。」他的语气温和,就像平时跟自己的司机说话一样。
什么?难道是有关昨晚耳环的事?阿诺暗想,一阵不安迅即从他的心间快迅扩散。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还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有些微的加速:「请问有什么事?格普维奇先生。」阿诺回头看着主人说,并巧妙地隐藏起自己的不安,语气及表情跟往常无异。
「唔……」加特曼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他正在脑海中努力且迅速地组织说话的词句,并很快得出了结果:「你昨晚检查车子时,有没有在车上发现一些特别的东西?」他所说的特别东西,当然是太太莉莉的耳环,然而加特曼也知道怀疑自己的司机偷窃总是不太好的事情,所以才隐晦地把话讲出。
(果然是这件事!)
阿诺的内心闷雷一声,巨响把四周震得地动山摇!但他还是一脸平静,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加特曼:「特别的东西?即是什么?」
他的目光一与加特曼相接,加特曼的脸上即带点难堪,并在心里说不应该随便怀疑自己的员工:「唔……没什么了,就当我没说过话吧。」他微笑,接着又埋首於报纸的文字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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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糟糕!糟糕!格普维奇先生怀疑我了!怎么办?怎么办呀!)
阿诺接载完加特曼后,立即飞车回到格普维奇邸宅内的休息室。他在进休息室前还是脸带往常的平静,脚步轻松。然而他甫一进门,目_休息室内并没有其他员工的时候,潜藏心里的忧虑就如原子弹般猛烈爆炸,整个人在漫起的蘑菇云下陷入失控无措里。
这间房间是供格普维奇家的员工休息而设。地方不算小,但当然也不会宽敞得很夸张。休息室的正中间有一张方形木质桌子,桌旁有数张座椅,与墙身相连的矮柜上有部茶水机及各员工的私人杯子,而墙壁的另一边则是员工们的个人储物柜,除了员工自己及格普维奇夫妇外,任何人也没有储物柜的钥匙。
此刻的阿诺正歇斯底理地在室内来回踱步,双手时而不自觉地胡乱挥舞,脸容苍白如纸,双目则没有目标地扫视着无人的四周。他的脑袋很乱,但从紧张的表情中可看出他正在急谋对策,一张嘴巴不住地喃喃自语。
突然,他猛一回头瞥向房间的门口,太大意了!他竟然忘记了关门!阿诺迅即一个箭步直奔门子并霎时把其关上。对了,安全第一!他索性连门也锁起来,让自己在这个绝对保密的空间内谋划一番。
现在怎么办?他应该做什么?不对,应该想想他能做什么!认清环境?认清环境!阿诺应该把认清目前情况当作第一步!好,先放松一下,慢慢地吸一口气,慢慢的,对,就像他现在所做的一样,妙极了!等等,房内是不是还有其他人?难道有人正在偷看着他?於是阿诺再次检查这间休息室一次——这次正好是第十次。好了,上帝保佑,真的没有人。
(现在的情况是怎样的?是怎样的?可恶,只有两个字:严峻!我有可能要坐牢,糟糕,不幸的话甚至要坐上数年!我死定了!说不定我会在狱中被人打死,等一下,现在的监狱还会发生这种事吗?我的积蓄……我的积蓄有多少,够不够为我打官司脱掉这条罪?)
他手舞脚蹈,焦急地在休息室中东西乱走,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陷入史无前例的慌乱之中。说实在的,一向奉公守法的他根本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太突如其来了,一切都彷佛是无缘无故地出现似的,而且是一种完全不合情理的及灾难性的出现!他偷了耳环,对不对?被格普维奇夫妇怀疑不是可以预测的结果之一吗?然而此刻阿诺的反应就像是完全没想过会有这种结果似的。到底他现在的慌乱无措是源於自身的愚蠢,抑或是其他原因?
突然,他猛一停步,全身的动作也在一瞬间停止,整个人的魂魄好像飞离天外似的,但未到数秒又立即回过神来,还突地以右脚重重踏了地面一下。
(阿诺你在想什么?坐牢?打官司?有人说你犯法了吗?没有啊!对对对,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格普维奇先生只是怀疑我罢了,甚至连怀疑也说不上!哈哈,那么我还怕什么?根本没什么好怕嘛!)
他顿了顿,神经兮兮的视线望向空洞的一方墙壁,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但他此时又觉得房间内有人偷看!是谁?谁躲在休息室内?玛莉安?艾殊?蕾普?慢着,蕾普已经没有待在格普维奇家两年了!是谁人在偷看他?好,就搜一搜吧!或许他之前的搜查并不撤底。於是阿诺又检查了房间一次,这次是第十……一次。
当他第十一次确定房内没有人时,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自己的储物柜上。他吓了一跳,发现自己竟然忘了昨晚偷……拿回来的耳环就放在储物柜内!阿诺即时手忙脚乱地从裤袋拿出钥匙并开启自己的柜子,呼——太好了,耳环还在柜内,没有不见了。呵呵,这代表什么?这代表根本没有人发觉他拿了耳环嘛!
阿诺顿时沾沾自喜,但随即发觉到这个逻辑的荒谬性,因为他想起了格普维奇夫妻有着各人储物柜的钥匙!啊——这真是晴天霹雳。他们有着钥匙代表什么?代表他们可能已开启过阿诺的储物柜,并发现遗失的耳环就在他的柜中!
人赃并获了!
他的思绪急剧地起伏,就像把一个温度计突然从冰柜中取出并放在撒哈拉沙漠的烈日下,但又立即把它收回进冰柜里一样。然而,这种起伏最终也停止了,因为阿诺已确定自己永远再无法离开这个牢固的冰柜。在这两秒间,他陷入了无法呼吸的状态,就像有一双手紧紧地握着他的脖子。完了,一切都完了,他要死了,入狱已是彻彻底底确确实实地无可避免的了。想到此,阿诺顿时全身乏力,表情无助地走向其中一张椅子,颓然坐下,空洞的双眼看着地面。
「……」
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
或许是已经有了觉悟的关系,他此刻的心情竟是出乎意料地平静无波,就如风停浪止的湖面,但亦像个已经死了而不懂得作声的人。
休息室内一片沉默。
阿诺彷如变成了室内的其中一件家俱般,动也不动。
不,其实他是有动的,但动的不是他的外表动作,而是他依然望着地面的双眼后的那个大脑。阿诺可不愿意就此败阵下来,他希望找出一片生天,纵使机会是渺茫得近乎不存在!他的脑袋急剧地运动着,就像一部外表看来静止不动但实则正处理着无数讯息的电脑,努力地思考自己的真实处境。
室内还是静悄悄的,但气氛好像跟刚才有些不同。
「事情……未必像我刚才所想象般那么差。」他终於再次开口。或许是自言自言的原因,所以声音极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再站起,默然地走向茶水机,步履有点缓迟。
阿诺已走至茶水机跟前。他拿起自己的杯子,按下茶水机的按钮,温水从管口泻入杯中。杯里的水越来越多,而他亦感觉到自己杯子的重量正渐然加重。「滋——」的水声仍然不绝,但声音已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完全消失不见。茶水机停止了供水。
他凝望杯中的温水良久。
阿诺把杯拿至嘴边,把水一口喝尽。
他回到刚才的椅子,坐下,再次陷入沉思。
经过刚才的冷静,阿诺总算恢复了平常应有的判断力。现在的他以两手手肘托着案面,十指交叠并掩着嘴巴,略带紧张的目光流露着镇定和少许的深藏不露,神情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与刚刚进入休息室时简直判若两人。这种情绪的夸张及多变是他的特质,看在别人眼里或许会有些奇怪甚至可怕。
(格普维奇他们可能已知道我偷了耳环……)
他终於确切地用「偷」这个字来形容自己的行为,似乎已不打算为昨晚的事作任何徒劳无功的自我辩护。同时,阿诺觉得最坏的情况是他们已经报警,警方甚至正在这间大屋中搜查他的下落。
此刻的阿诺站起,像无意识般又在室内慢慢踱步,然而今次的踱步与刚才的不同,因为现在的步履展现出一种刚才所没有的沉稳。警方已经入屋吗?此举恐怕太富戏剧性了,格普维奇夫妻应该不想让事件闹大才对。唔,莉莉……莉莉会怎样想呢?她会希望阿诺把耳环还给她,然后大事化小地私下解决吗?还是阿诺始终也难逃法网?他心中暗想。
他停下,伫立原地,冷锐的目光向自己的储物柜直射过去。该储物柜还没有上锁,柜门打开,内里的耳环清楚地映入他的眼内。有一些东西……是直觉!直觉告诉他格普维奇夫妻根本没有搜查过他的柜子——他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换句说话,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他们已知道阿诺是犯人。
有了这个结论后,阿诺心里竟然涌起一股「也许能大难不死」的希望。他笑了笑,但又立即收起笑容,紧绷着脸,双目炯炯生光。
他拿起柜中的耳环,把它放在手心,凝视着它,完全不理会时间在静静地流逝。
(耳环的处置是关键之一……扔了它好吗?但若他们真的知道是我偷了耳环,并一心打算大事化小的话,我是不是应该把它交还予夫人?)
他是说「扔」掉而并非把耳环卖掉,因为卖掉耳环所承受的风险可能更大。而且,他偷走耳环时根本就没想过把耳环卖掉,但又没想过该如何处置它。说实在的,阿诺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已偷走该耳环的理由。
「……」
「太多可能性了,一切都是猜测……」说到此,他再次自语起来。
他清楚理解到个人力量的薄弱,而且自己对情况的掌握确实是存在着不足。
(那个赫列斯基或许会帮到我……)
不知怎的,他竟然会想到了哥伯尼,连自己也感到莫名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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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出现吗?)
阿诺驾着那辆黑色宾士,停在安格菲斯迪学校的门外,名义上是为了接送放学后的马里安回家,实则上则是等待哥伯尼的出现。
放学的钟声在一分钟前已经响过,各学生亦从校门半行半跑地出现在阿诺的眼中,而且人数越来越多,直至几乎填满了他的视线。
目标是哥伯尼,而不是马里安,这是阿诺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话。
人很多,身影杂乱,穿着校服的学生都是大同小异,要从茫茫学生中找出哥伯尼实在有点困难。阿诺从车窗伸出脖子,双眼扫视着从校门步出的人潮。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在他的脑海涌现,他觉得此刻的情景就像潘朵拉的盒子被打开,一个个诅咒从校门向外扩散一样。
学生们是诅咒?
他笑笑,觉得这个想法荒谬极了。
「阿诺,你在做什么?」突然,一把温和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而且对阿诺来说是一句印象深刻的话,并立即使他陷入战栗里——是的,即使他有求於哥伯尼,但现在也无可避免地进入了这个旋涡之中。阿诺以怖惧的目光如机枪般猛扫眼前的学生人潮,这儿不见,那儿也不见……在哪里?到处也不见哥伯尼!
「我在这里,车子的另一边。」
「什么?」阿诺讶然了一下,急急把脖子缩回车厢内,并把视线望向另一边窗。哥伯尼果然在那儿,并稍稍弯着腰,从车外以慈祥的双瞳望着他。
「你知道我正在找你吗?」阿诺直视哥伯尼的双眼,并强压下心里的恐惧说。
哥伯尼微笑:「我知道。我能为你提供指引。」
「是吗?」阿诺大吃一惊,他觉得哥伯尼彷佛已知道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是错觉吗?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现在的阿诺只能两眼木木,嘴巴张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只要诚实地说出一切,罪人必定会得到原谅的。」哥伯尼对他说,并露出笑着的洁白牙齿,脸容就像柔和的阳光般,既温暖,又平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