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十章认错
「踏、踏、踏……」长长的走廊响起沉闷呆板的脚步声。缓慢的步履带点紧张,亦流露几分迟疑。看见那房间了,它就在走廊的尽头处,并且是足音的目的地点。阿诺知道,一切一切,只要走到该房间的门前,敲门两下,得到门后的两人允许后再把门推开,然后……很快就会有结果。
现在的他正战战兢兢地向格普维奇夫妻的房间逐步走去。昨晚偷回来的耳环就在他的衣袋之中。阿诺决定依照哥伯尼的建议,向格普维奇夫妻道出自己偷窃耳环的罪行,并祈望能得到他们的格外开恩。
(这枝手枪,你拿去吧。)
阿诺想起今天哥伯尼在校门外对他说的话。是的,没有记错,哥伯尼一方面劝他向格普维奇夫妻坦诚认罪,但同时又把一枝手枪交给他,而且更附上灭声器。那枝手枪颇重,现在就连同灭声器藏在阿诺的怀中。到底为何要给他手枪?阿诺不知道。难道哥伯尼要他在得不到原谅时就乾脆杀了格普维奇他们?等等,当真如此吗?
(只要诚实地说出一切,罪人必定会得到原谅的。)
对了,就是这句话。就在哥伯尼给予阿诺手枪之前,他曾经对阿诺说过这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是格普维奇夫妻会原谅阿诺嘛。难道还有其他含意吗?不会的,一定不会。可是……有问题,真的会如此顺利?阿诺真的能逃出生天?那么手枪有什么用?阿诺在心里问自己。
他突然停下脚步,犹豫的两眼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那扇门,那扇非常孰悉的、令他心跳加速的,以及为这宗耳环偷窃事件提供一切答案的门。好了,阿诺,不要畏缩不前,开步吧,继续走向格普维奇他们的房间吧。难道你想转头逃避?你不想解开刚才所提及的各个疑问吗?
阿诺,鼓起勇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接着慢慢地深呼吸一口,呼——好了,这方法果然凑效,他心里的确轻松了一些。就是现在了,就是现在这种心情,阿诺你就以现在的心情去见格普维奇夫妻吧。准备……开步!开步!开步呀!听到了没有?
阿诺在心里喊到第叁声「开步!」时,终於下定决心再次向前走。终止了的沉闷脚步声再一次在走廊中萦绕回荡,他的心情又随着每一下足音而渐趋紧张。他把右手伸入衣袋中,并用力抓紧该支耳环不放,生怕它会突然不见了似的。此外,怀中的手枪依在,但不知何解,他觉得手枪好像越来越重……
(到了……)
阿诺已站在门前,并伸出右手。他想敲门,但右手却不听使唤。可恶,还是太紧张了,深呼吸果然不是舒缓紧张的好方法。不,阿诺你不能退缩,你必顺敲门,来,敲门吧!
「咯!咯!」他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於挪动了自己的右手,敲了门。
「谁?」门后传来一把男声,是加特曼的声音。
阿诺的脸色倏然发白,那张嘴巴竟然不听使唤地颤了一下。太没用了!他连忙作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硬着头皮,鼓起勇气,下足决心,从嘴巴里吐出如铅块般的两个钝字:「阿,诺。」
「……」门后没有回应。
(我完了!)
「原来是阿诺吗?进来吧。」此时门后传出了加特曼柔和的声线。
(咦?)
刚才还在心里哀号「我完了!」的阿诺,听到加特曼的说话语气后迅即陷入短暂的愕然,接着一道希望之光好像突然穿透屋顶,并带着无比的温暖直照在他的身上。太好了,或许他真的能死里逃生,哥伯尼的话果然没有错!阿诺的自信心立即增加了不少,并把右手伸向门柄,清脆俐落地把门推开。
房内的一切映入阿诺眼帘。该房间是格普维奇夫妻的睡房,空间宽大,布置豪华。房间一侧的双人大床当然是必不会缺少的东西,而床子的另一边则摆放着书桌和电脑,而精美的家俱亦散布在房间四周。另外,面对着房门的墙壁有两个窗户,从窗外可见到屋外的漆暗夜色。现在的加特曼及莉莉就坐於窗子前,两双神态自然的眼睛同时望向站於门口的阿诺。
阿诺看着他们,一时之间头脑有点混乱,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起。
「阿诺不要站在那儿嘛,来,进来坐下。」莉莉见到他傻乎乎地呆在门口,於是微笑着示意他进来,并坐於其丈夫身前的一张空椅子上。
「是……」阿诺勉强地答了一声,接着挪动他那仍略带忧心的脚步走进房间,并且关上了门。在八、九秒之间,他已经走至加特曼身前的空椅子前,停下,但似乎没有坐下的打算。
「格普维奇先生,格普维奇太太,我是来认罪的……」在刚才的八、九秒里,他总算争取到时间勉强把自己冷静下来,并正式上演他练习了五、六遍的认罪舞台剧。是的,阿诺在之前已经想好了对白,甚至连说话的语气、表情以至形体动作都经过精心的部署,希望藉那场演出以令他重获生机。
「格普维奇太太,这是你昨晚遗在车上的耳环。」阿诺压下紧张,完全根据心里的剧本,以微带颤抖的手掏出衣袋里的耳环,并把其展现在他们的眼前。正所谓「先入为主」,他知道这场舞台剧的成功与否极有可能取决於现在这一幕。真的,不是说笑!这一幕除了需要微带颤抖的手外,还要有因强烈悔疚而沙哑的声音,以及深受良心责备的痛苦眼神。很明显,阿诺通通做到了。
两人看到那耳环后都略感吃惊,莉莉更诧异地抬头看着他问:「为何耳环会在你那儿?」其实他们之前都怀疑过阿诺偷走耳环,但不久就否定了这个心里的想法,因为他们觉得阿诺不是这种人。
「对不起……」阿诺呜咽起来,因他相信眼泪与泣声能增加认错时的感染效果。接着,他开始一一道出昨晚的自己不知何解地偷走耳环,并在无比的惊恐及良心谴责的折腾下渡过了无眠的茫茫长夜,还提及加特曼先生今早暗示耳环被窃时自己的紧张及不知所措心情,再来就是他在傍的深渊下孤独地内心泣血,最后当然是阿诺在千辛万苦下战胜恶魔的劝诱,以肉袒负荆之心向格普维奇夫妻认罪的这一刻!
以上剧情皆是他呕心沥血之作,而且虚实相掺,同时又足以自圆其说。但不用多讲,他绝不会提及自己曾经找过哥伯尼,更不会说出自己的怀里正藏着一枝手枪。
语言、神态、动作……一切都表现得很好,就和阿诺私下排时一模一样,不,是比排时更好才对!行了,听完以上的对白,格普维奇夫妇真的被打动了。加特曼低下头,回避阿诺的视线,但仍能瞧见其难堪的脸容,很明显是想责备阿诺但又不好意思开口。至於莉莉就更不必多说,因为纵使她想强忍泪水,但感动之泪已充斥她闪闪发亮的眼眶了。
说句坦白的,其实阿诺并非全然在演戏,虽然他在对白表情等方面的确花了不少功夫,然而他对偷走耳环的事确实存在着愧疚之意。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他才能把这部舞台剧演得如此精彩完美。不过话说回来,可能连阿诺自己都对演出相当满意,而且他的情绪一向都是多变和夸张,因此现在的他已几近忘记紧张和愧疚感,心里反而飘飘若仙,满心愉悦,甚至幻想自己正站在舞台承受着观众的如雷掌声!但当然,他在两人脸前会尽力地把这心态藏起,并敬业乐业地完成这场未完的舞台剧。
「算了,我不追究了……」此时,莉莉带着泪光开口,并说出这句阿诺期待已久的话!说实在的,那支耳环在莉莉眼中并不是特别名贵的物品,而且她早已放弃了寻回该耳环的希望。再加上,她对阿诺的「诚心认错」非常感动。因此,她决定原谅阿诺今次的妄行。
见到莉莉的反应,加特曼也不便再对阿诺做些什么:「既然莉莉也不追究,今次事件就此算了吧……」他还是低下头,没有看阿诺,说话的声音略小,语气有气无力,或许他认为太太的做法过於宽大吧。
阿诺终於哭成泪人了,他以呜咽得仅能勉强听得见的声调说:「呜,谢谢你们……」这是他剧本中的最后一句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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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的一下巨响,休息室的门被猛地踢开,原本在室内抽烟偷闲的艾殊顿时被吓得跳起。他以讶异的目光向休息室的入口急然望去,只见一个人影正大刺刺地走了进来。
阿诺刚刚擦掉脸上的泪痕,此刻正一脸不快地步入员工们的休息室。他的两颊紧蹦,脸色黑得像鬼一样,两眼怒气冲冲,嘴巴紧抿,即使发现室内的艾殊也只是报了一下白眼,并隔着桌子在他的对面坐下,低着头,默默不语。
「……」艾殊被刚才阿诺的推门声吓了一惊,心里本想好好地责骂他一顿。然而他见阿诺一脸怒相,随心想到的责词不敢贸然脱口而出,唯有把那些话通通吞回肚里。
艾殊是格普维奇家的佣人,看样子大概叁十岁左右,身材高瘦,棕发,样子平平无奇。他认识阿诺已有叁年,但由於阿诺一向寡言孤,因此他与阿诺算不上什么好朋友。
(算了,不要理会他。)
艾殊心想,接着移开看着阿诺的视线,同时稍稍地抬起头,抽一口烟,「呼——」地吞云吐雾,一脸陶醉自得的神情。
由於阿诺没有抽烟的习惯,而且对混有茹味的空气相当反感,因此原本低下头的他忽然把头抬高,怒眼直盯艾殊,满脸怨愤地道:「不要在这儿抽烟,你把四周的空气弄得很混浊!」他的声音很大,而且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沙哑喊声。
艾殊讶然地看了阿诺一眼,他虽然知道阿诺对混有茹味的空气不怀好感,然而每次阿诺遇到这种空气时,总是一脸若无其事地默默忍受,从来没有因此而提出抗议。因此,现在阿诺的举动真是使他诧异非常。
(看来他真的相当气愤,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妙。)
其实艾殊若见到其他员工像现在的阿诺般如此愤怒,他必定会关心地向他们了解一下情况。不过现在的对象不是其他员工,而是阿诺,那么就另当别论了。於是他没有说话,只把手中的香烟在烟灰盅里挤了挤,弄熄馀焰,然后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站起,往休息室的门口走去。
随着艾殊离开的关门声,室内只剩下阿诺一人。
阿诺还是低着头坐於椅子上,动也不动。
室内静悄悄的,然而仍残留着艾殊抽烟的馀雾。空气中飘着白茫茫的薄云,它们在半空缓慢地扭动摆曲,时上时落,并肆意萦绕在阿诺身旁,烟臭攻入他的鼻腔。
阿诺睁大冒火的眼睛,瞪着茹云优哉悠哉地在他的线视内游泳而过。他听到烟雾正发出令人厌恶的嘻哈笑声,是一种带着蔑视的耻笑,而且通通是是冲着阿诺而来。
(可恶……)
阿诺无声地忍受着嘲笑,放在桌上的双手紧紧握拳,指甲还把他的手心刺得很痛很痛!可恶!可恶!可恶!一个个「可恶!」在他心间冒出,而且越来越多,字体还越变越大!终於,他忍无可忍,右手突然重重地「拍!」的一声打在桌上,一声骇人的巨响霎时把四周的寂静撕裂得体无完肤!
他霍地站起,一脚把自己的座椅踢翻,只见那椅子凌空腾跃,并狠然撞向桌旁的矮柜。「混帐,气死我了!」他吼了出来,咬牙切齿,脸目狰狞得像支发疯的野兽。他的理智在愤怒下几近完全消失殆尽,算了,他不在乎!并大动作地把手伸入怀里,拿出装上灭声器的手枪。
他像刚才进来般把门猛然打开,并往门口一个转身消失在烟雾弥漫的休息室内。经过一轮短暂的快步,他终於在室外的走廊追上走去不远的艾殊。好!就由你开始!阿诺心里喝骂,同时在艾殊身后大叫他的名字:「艾殊——」声音粗犷,是充满愤怒的咆哮。
「啊?」艾殊回头,但他还未弄清楚发生何事,一发子弹已穿过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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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一声惊叫从格普维奇家的某处响起,是一把凄厉得使人心寒胆碎的女声,并瞬间传遍这间大屋的每一处。
马里安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埋首家课,这惊叫就如突然暴鸣而起的火警钟般使他吃了一惊。他的思想在混乱的迷雾中摸索了两秒,及后总算能拨雾而出。他不太认得刚才的女声是谁,但比较像是女佣莲娜的叫喊。一个不安的问号从马里安心间泛出,他意识到屋内似乎发生了某些事情,於是冲冲地跑出房间,打算了解情况。
然而他一开门,一个站在门外的身影瞬间占据了马里安的整个视界。由於马里安只有十四岁,身材不会高得到那里,因此门口那人影在他眼中就高大得如一道连接天花板的墙壁一样。马里安愕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意识,举头向那人的脸望去。
是阿诺!
「阿诺?」马里安带点茫然地说。
阿诺低头看着他,绷起脸,下鄂的菱角突起,紧抿的嘴巴没有说话,他与马里安的距离不足叁步。
「阿诺,刚才是不是莲娜的叫声?」马里安退后数步,拉开与阿诺的距离说。
阿诺冷冷地回答:「不知道。」话毕即蓦然从身后拿出装了灭声器的手枪,不到一秒已指着马里安的头颅。当马里安还来不及反应时,阿诺却扣动了手枪的扣机,「咻」的一声从枪嘴发出。马里安当场溅血,子弹从头颅穿越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