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十一章丽莎
在莱格尼察一间由云格开设的精神科医务所中，云格医生正独个儿坐於诊疗室内，等待着今天预约了的最后一位病人到来。他坐镇该诊疗室已差不多十年了，但室内的布置至今仍与第一天开业时大同小异。四周还是那通明的灯光，位处房间一侧的长方型木桌也没有改变过位置，房后的书架放满书藉及文件，贴门的墙壁搁了些医疗器具及一张围在布幕内的简单便床。若要找出该房间内少数经改变过的东西，除了那台最近才升级过并摆在桌上的电脑外，就是他现正坐着的真皮椅子。
距离他会见哥伯尼已经过了五年，今天的日子是二零零四年八月二日，云格亦刚刚渡过了他的四十九岁生辰。岁月催人，纵使他仍有那略胖的身体，戴眼镜及阔下巴，但他头上已夹杂不少白发，脸上的皱纹也增加了许多，眼镜后的眼睛浮现龙锺老态，而且身体亦大不如前。虽然以上的一切都无碍他对病人的诊断，然而云格有时也会对着镜子问：「我是不是老得太快了？」
「算了，与其概叹岁月不在，不如看看今天有什么病人吧。」云格也知道「岁月」和「病人」两者没什么关系，但不知怎的，他总时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心里。而且，他知道这句话不应该白说，而是应该付诸实行。因此，现在的他就敲了敲身旁电脑的键盘，检查预约病人的名单，看看今天最后一位病人的资料。
一列列黑色的文字显示在电脑的屏幕上，云格於是又把滑鼠点按了几下。找到了，萤光幕出现了一个名叫丽莎_斯科瓦伦斯卡的女子资料。她今年才十九岁，是第一次来看诊的病人，之前没有精神病纪录……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呢？真可惜，从电脑处无法得知病人的容貌。
「医生，今天最后的一位病人来了。」正当他刚刚看完丽莎的资料时，一名护士从侧门走了进来并向他说道。云格随便地应了一声，并指示她让病人进来。
当那护士从侧门消失不久之后，诊疗室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名年轻女子出现在云格的眼前。她关上门，却带点怯生生地立於门口，不敢走近，看来是个内向的女子。云格微笑，友善地邀请她坐於他身前的一张空椅子，该女子才向他步出第一步，并最终坐了下来。
「你是丽莎_斯科瓦伦斯卡小姐吗？」云格看着该女子，右手手肘托着桌面，语气温和地说。
「是。」丽莎轻声地开口。她身材高瘦，有金色的匹练长发，鹅蛋脸，细肤若雪，还有一双如蓝宝石的眼睛，毫无疑问是一个美人儿。此刻的她正身穿深蓝色的长袖半褶裙，虽然裙子的颜色略为深沉抑郁，然而衬在丽莎身上时，即为她增添一种如睡莲般的静谥。
云格见到她，不禁想起自己跟丽莎年龄及性格都差不多的女儿，於是他展现出父亲般的和蔼暖笑说：「我可以叫你丽莎吗？放松一点，先谈谈你的一些事情吧，想说什么也行，但不必跟今次的诊断有关。」
「其实我今天的到来，是因为一个怪梦……」然而丽莎似乎没理会云格的话，并略带恐惧地看着他，浅红色的小嘴慢慢地道出一小串话语：「虽然梦境有些朦胧，却使我印象深刻，即使醒了后仍能记得所有映象。」
「啊……原来如此。不妨说下去。」既然她打算直截了当地道出重点，云格也不便对她的决定加以否定，心想不如认真地聆听她的话吧。
「这个梦缠绕着我，影象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甚至使我无法分清现实和虚幻。很不安，真的很不安，通通都是源於这个梦，我每天都活在它的困扰之中，快受不了！而且，我察觉到作这个梦的次数越趋频烦，最近甚至进展至两、叁天一次……」她越说越担心，视线不知不觉地移离了云格，并稍稍低下头，好像正看着自己的膝盖。
「你何时开始作这个梦？」
「大概是……五年前左右。」
「五年前吗？」云格用手指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柔声地问：「那你在五年前有没有发生过一些特别难忘的事情？」
丽莎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道。」
「记不起吗？」
她看着云格，水蓝剔透的眼睛流露点点失落，秀丽的脸庞因哀愁而显得楚楚可怜：「我失去了五年前的记忆，而我现在的父母也是从孤儿院把我领回来的，所以并不知道我以往发生过何事……」她曾经到孤儿院打探过自己的身世，但院方始终不肯披露丽莎过去的资料，或许是考虑到对她心灵的保护吧。
云格刚才的笑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严肃认真的脸孔，眼镜后的双眼流露着敏锐光芒：「那个梦是关於什么的？但你若现在不想说，可不必告诉我。」
丽莎又低下头，把视线移回自己的膝盖，脸有难色：「该梦境很抽象，都是些夹七杂八的东西，很难说是关於什么……」她顿了顿后再开口：「但我可以把梦的内容告诉你，希望你能使我停止作这个梦。」
「若你想把梦境说出来，我愿意洗耳恭听。」
「嗯，可是我每次把梦说出来时，总会不知不觉地代入梦境之中，甚至连自己会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像被催眠了似的。」说到此时，丽莎的嘴唇竟然有些颤抖：「希望……一会儿不会吓怕你。」
云格顿时愕愕地看着她，脸上随即泛起苦笑来：「放心，尽管说出来，不用担心我。告诉你吧，我的胆子可不小的，还曾经陪儿子到主题公园的鬼屋玩啊！」他想改变现在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所以才故意开个小玩笑。丽莎听了，脸上也浮现一丝浅浅的笑容，像个仙子般可人漂亮。
「你现在开始说了？」云格看着微笑的丽莎说。
她点点头：「嗯。」
「我能为梦境的描述进行录音吗？」
「好的。」
於是云格不慌不忙地打开桌下的抽屉，从内里取出一部小型录音机，装上一片空的声带，在得到丽莎的再次点头允许后，按下录音键。
此时，丽莎已收起微笑，娓娓道出自己的梦境：「这个梦我已经作个无数遍，每次的细节都一模一样，没有改变。」她把双手握起放在膝上，声调很轻，不知是有意与否，丽莎用的是那种说鬼故事的语气：「梦境的开始，我站在一个非常黑暗的地方，完全没有光，伸手不见五指，使我觉得自己像盲了似的。当时的心境是如何已经记不清楚，就像根本没有感觉。」
云格默默地看着她，留意丽莎的每一分表情。
丽莎对他的注视有些不习惯，脸上流露少许不自然，於是低下头，继续刚开始的话：「我仍伫立原地，时间彷佛过了很久很久，就像从宇宙的形成起已经站在那儿。然而，不知为什么，我慢慢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而且越来越清楚，跳动也越来越强烈，最后更如地震一般……它快要绽破我的胸骨，宛如炮弹般从我体内弹飞而出。这种感觉持续了多久并不太清楚，但最后总算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内心的冲动——我想离开这个黑暗的地方……但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想。」
云格没有说话，继续盯着丽莎，两眼出神。
丽莎没有理会云格的眼光，双目茫然且没有焦点，全身除了嘴巴之外通通不动，似乎已完全代入自己的梦境：「我开始挪动双足，缓缓向前走，可是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曾经停步过，也曾经担心地回头，但我总是步行的时间较多。四周还很黑，找不到半点光明。一阵恐惧感在我心间涌现，使我脚步渐渐加速，但情形还是一样。后来，可能是直觉的关系，我讶然发现自己并非站在地面，而是身处半空。虽然我一直向前走，但可能只是不断地往上爬，亦有可能在向下钻，甚至有机会是在半空不停地打圈……」
突然，丽莎的身体大大地跃动了一下，动作夸张和快速，甚至使人联想起恐怖片中的鬼上身情节。原本定睛看着她的云格被这突发的一幕吓了一惊，「呀！」的一声叫了出来。他在瞬间回过神，见到丽莎已如刚才般定定地坐回椅子。可是，或许那跃动改变了丽莎的姿势，他发觉丽莎呆滞的蓝眼正对着自己，空洞洞的，如洋娃娃的双眼，漫出诡异的邪气。
云格打了个冷颤。他深呼吸一口，心中猛叫自己保持冷静。说实在的，丽莎刚才的举动几乎使他魂魄离体，绝对比主题公园的鬼屋鬼怪还要可怕。此时，丽莎再次开口：「我忽然掉了下来……」她的声音带点呜咽和幼稚，像个即将被弄哭的小女孩：「我不知自己为何从半空掉下，还掉得很快很快，我很害怕，很害怕呀……呜呜，爸爸妈妈在哪里？」她竟然真的哭了出来，不过她全身的动作和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只有泪水从虚空的眼眶不绝流出。目睹这现象的云格，察觉自己正慢慢没入恐布的旋涡里……
「此时，一扇木门出现在我的眼前……」丽莎的梦境似乎不太连结，而她仍用那小女孩的声音：「我想推开它，但它很重，推不动，推不动啊，呜呜……爸爸妈妈快来帮我，你们到哪里去了？有水声，门后是大海吗？潮声很大，潺潺声的，我在海底？沉到海底了？那么鱼鱼在游水吗？我要坐船去迪士尼乐园，我想和八爪鱼叔叔握握手……」丽莎笑了，但泪水依然凄凄落下，满脸泪痕。那种笑脸是多么矛盾，云格第一次见到这种诡异的笑容。
「咦？有敲门声，是谁在门后面？八爪鱼叔叔吗？真的？太好了！叔叔能帮我开门吗？求求你啦！你说好？你肯帮我开门？嘻嘻……」丽莎的表情十分兴奋，像拖着妈妈的手走进了玩具店：「好呀，门终於打开了，原来你就是八爪鱼叔叔。你身旁的是谁？他是八爪鱼哥哥吗？但为何你不是八爪鱼？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我听不清楚……哥什么？」
是名字？她的梦境里竟出现人名？纵使云格的全身已因惧怕而略微颤抖，但他还是对这名字充满好奇心。他把身体微微倾前，双眼睁大，嘴巴紧抿及屏住呼吸，等待该名字被读出来……
「原来哥哥你叫哥伯尼_赫列斯基，为何你不像八爪鱼叔叔？」丽莎在泪水下开朗地开口。
哥伯尼_赫列斯基！
云格被吓得从椅上弹起！嘴巴想惊叫却喊不出声！他猛地起身，脸部肌肉因恐惧而不停抽搐，两颊扭曲，眼球即将绽破眼角而像子弹般弹射出来。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停顿了，彷佛正处如严重缺氧之中。云格不想死！他不想死！逃吧，他还待在这儿干什么？他竟然在此刻脚软，整个人顿失平衡，一屁股地摊坐於地上！
突然，丽莎霍地站了起来，脸上的幼稚笑容不见了，并回复那死人般的木然眼睛及冰冷脸孔。虽然泪水已经停止，但她脸上仍带着泪迹。此时她来了，丽莎开步了，她走向云格！她笑，是那种绝不会出现在纯洁女孩脸上的邪恶笑容：「嘻嘻，渺小的人类，你们能杀死我吗？」
「……」云格发白的脸不知所然，嘴巴半开，无法发出任何声响。面向丽莎的他，双手使劲地往后爬，但依然爬得相当缓慢。糟糕！她要来了，丽莎是来索命的，一定是！因为云格曾拥有哥伯尼的录音带！
「渺小的人类，你们能杀死我吗？」她咧开骇人的笑嘴，声音寒厉得使人心胆冻结，并向云格再行出一步。
云格的眼睛凸出，透白的嘴唇抖得无法制止。感谢上帝！他总算能开声了，但声音是微弱得近於垂死的病人：「不……不要过来……」
丽莎表情不变，似乎没听到云格的颤语。她继续移向云格，纤弱的身子不知何时变得巨大无比：「渺小的人类，你们能杀死我吗？」
「录音带不在我这儿……真的，是真的！」虽然只说了几句简短的话，却使云格竭尽了所有气力，很累，他连声音也沙哑了。
「渺小的人类，你们能杀死我吗？」丽莎不为所动，不断地重覆同一句话语，可怕的脸仍然向云格逐步进迫。
此时，云格已爬至房后的书架旁，荒不择路的他为求生机，竟随手拿起一本放在低格的书藉往丽莎猛然掷去！只见他右手一挥，该书迅即在半空随着旋转向丽莎的脸直飞过去，白色的书页在旋力里不住翻飞。未及半秒，那书不偏不倚地打在丽莎的额头，她「噢！」地痛叫一下，整个人竟倏地倒在地上。
她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