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十二章苏醒
马里安蓦地推开门,一个平坦宽阔的胸膛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吓了一惊,来不及煞车的意识好像撞向了那胸口。马里安的脑海顿时感到一股莫名的震荡,思绪在瞬间被带入五里雾中。
然而,这阵迷雾只能困住他半秒左右,马里安的神志已回到自己房间的门前。他举头望向站於门前的人影,一张熟悉的脸映入他的眼帘——是阿诺,一个板起脸的阿诺。
「阿诺,刚才是不是莲娜的叫声?」印象中,马里安曾经如此地问过阿诺,纵使他无法完全肯定,但他记得自己必定问过类似的问题。
阿诺好像回答过他的话,但他记不起阿诺说了些什么。可能说「是」,也可能说了「不是」,总之他记不清楚。此时,阿诺忽然从身后掏出了一件黑色的物件,并把它指向马里安的头颅。马里安一时之间还未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阿诺手中的是何许东西,一下奇怪的声音於此时响出,那是「咻!」的声响,给人感到短暂且快速的声音。
呀!马里安因刺痛而叫了出来,但他并不是在嘴里叫,而是在心内喊出。那剧痛太短促了,彷佛连千分之一秒都没有,快得马里安连挪动嘴巴都来不及。他的眼前黑了,门前的光通通消失不见,就像突然失踪於大气中。而且不单止光,连阿诺的身影也被黑暗一口吞噬,一切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发生。马里安的脑袋出现了模糊,是一种仍有神志但又没有神志的状态,也是一加一等於二又等於叁的陌生意识,他感到自己的后脚退了一步又像退了一万步,身体往后躺下的同时又站直了自己。
「阿诺!」他突然叫了出来,声线不大,但却沙哑异常,就像有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他同时睁开双眼,只见一道灼热的强光直刺眼眶,使他感到两眼焦烫难受,唯有急急地把眼睛合上。
这儿是什么地方?是他的房间吗?阿诺在哪里?他刚才打算杀马里安?是哥伯尼的指示?等等,为何会想到了哥伯尼?今天是星期几?马里安要上学吗?他是否迟了起床?呀……头很痛!
他忽然感到头如针刺,该痛楚把他从混乱的旋涡中解放了出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双眉正因头痛而皱起,嘴里发出低微的痛叫声,而且一切都十分真实,和刚才在自己房间的情况完全不同。马里安,不要想,先冷静下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并立即远离刚才浮现脑海的一个个问号。好了,这一个方法凑巧了,马里安感到脑袋正慢慢放松,无数躁动的原子在脑内渐然减少,头痛正在消退,纵使他还有一点晕眩。
放松,放松,放松…….
马里安觉得四周只有他一个人,因为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就找不到其他声音。直觉告诉他正躺在某一个地方,而马里安亦隐若感受到来自脑后的挤压。那挤压有些柔软,不像墙壁,或许是一个枕头也说不定。他尝试动动自己的四肢,但一个震惊的炸弹突地在他的脑海爆炸!他的四肢动不了!不,不只动不了,而且几乎没有感觉!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他残了?但他为何会突然残?对,是因为马里安中了枪!他在刚才中了枪!呀……又来了,可恶!
或许头痛对马里安来说是一件好事,因为它总是把马里安从激动的情绪中救出。他知道着急也是无济於事,而且自己也未必如想象般成了废人,於是又连忙压下胡乱躁窜的思绪,等待头痛渐渐平息。很可怕,他不知道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子,纵使头痛又开始减退,但心里的恐惧却在蔓延。
他决定再次睁开眼,亲眼看看自己的身体起了什么变化。为了避免如刚才般被强光刺痛,於是马里安以极缓慢的速度绽开自己的眼皮,以尽量适应外面的强光。他见到光了,而且正逐渐增强,眼眶亦开始微微发热。好,保持这个速度,不用急,慢慢来。马里安的眼前又亮了少许,但眼睛承受的痛楚也越来越强烈,内心的战兢在光亮下不断加重。
此时,马里安听到一下推门声,接着一阵「咯、咯、咯……」的声响传进他的耳内,使原本专注於睁开眼的马里安吓了一惊,并急急地又把眼睛合回来。那些「咯、咯……」的声响颇为清脆,似乎是女装鞋踏地的脚步声。他记得自己在昨天的街上曾经听过。
「是谁?」他努力地张开嘴巴,沙哑地说。
「呀!」一把诧异的讶叫响起,而且是年轻女子的高音语调:「他醒来了!那病人醒来了!」那句话夹杂着无比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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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安闭上眼睛,盖上被子,静悄悄地躺在病房的床上。那是一间宽敞的单人病房,四周的主色是米白色,墙壁的一旁有个座地大柜,而另一边则放着矮桌及数张简便的椅子。马里安的病床就距离这些桌椅不远处,平日的他只要数秒钟就能从床上坐起并飞跃至桌椅旁,可是这动作对现来的他来说还是有点力不从心。病床的右方有两个窗户,从窗外可见到八月的阳光。
马里安正身处莱格尼察的一间医院内。今早一名护士为他进行例行的检查时,发现因中枪而昏迷了五年的他终於苏醒。在两个小时前,医生曾经来看过他,并向他解释过自己现在的情况:马里安的身体已经痊愈,大脑没什么永久性的损伤,而四肢当然也没问题。可是,马里安的身子仍相当虚弱,因此还未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身体。此外,由於他的眼睛已有五年没接触过光,所以在一时之间也未能恢复视力。但当然,以上的问题只要经过安心静养,假以时日,马里安最终必能出院,过回普通人的生活方式。
「今天是二零零四年八月叁日……」躺在床上的他徐徐开口。那是他在醒来后第十七次朗读今天的日期。说实在的,他对自己在床上渡过了五年的时光感到无比震惊,甚至到目前为止仍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太清晰了,五年前的事情在他脑海里就像在昨天发生一样。他在数小时前还留在自己的房间做家课,也曾经陪自己的父母共进晚餐。他在半天前才放学,并由阿诺接载他回家,是阿诺……
马里安深深地吸了口气,并停止了那个可怕的回忆。他感到毛骨耸然,全身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虽然现在已是八月,但他突然觉得四周的温度低了许多。然而这种诡异的寒冷并非从被子外传来,而是从马里安的体内散发。
此时,他又听到推门声,一阵沉闷呆板的足音随即向他走来。那声音「踏、踏……」地向马里安的耳朵送进去。或许是他合上眼的关系,马里安觉得自己的直觉好像敏锐了许多,而他现在就凭着直觉,推测那名向他接近的是马里安认识的人。
「你是谁?」马里安的声音还带着沙哑,无法听清他说话的语气。
「马里安,你醒来真是太好了。」那男子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缓慢地走向马里安:「你记得我吗?我是你的舅父啊!」他的声线夹杂强烈的兴奋。
马里安沉吟了片刻,接着迅速地从脑海中寻觅舅父的印象,虽然略感困难,但他总算找到了那男子的记忆,於是他开口:「你是……莱利米舅父?我记得你,你在昨天……不,是五年前曾来过我的家。」
对,那男子就是马里安的舅父,亦是他母亲莉莉的哥哥。莱利米已走至马里安的床边站着。他将近五十岁,黑发中透着丝丝银白色,身材矮小,阔脸及满布皱纹。他与马里安并不十分熟悉,二人自认识起交谈恐怕不超过一百句。然而,莱利米与妹妹莉莉的感情很好,还经常到格普维奇家探访她,而且两人还好像有无限的话题似的,每次见面都能天南地北地闲聊一大顿。
「没错,就是我。你一苏醒,我就立即赶来了!」莱利米还是带着兴奋的语气开口,但他知道这口吻并非源於舅甥之情,至於是什么原因连他也不知道。
马里安默不作声,脸上的表情不变,但他可能凭直觉已经知道了莱利米这种复杂的心情。过了片刻,他终於开口:「今天是什么日子?」
莱利米愕了愕,望着马里安的关切目光展现点点难堪,似乎正犹豫着应否告诉他答案。经过一会的考虑,莱利米决定把日子道出:「今天是二零零四年八月叁日。」他说这话时满脸黯然。
马里安并未流露激动,因他的提问只是为一个已知的答案寻找进一步的肯定而已。他还是合上眼睛,脸上的肌肉仍是动也没动,然而此刻的内心战战兢兢,接着,他提出了新的问题:「我的父母呢?他们今天来不来探望我?」
今次是莱利米沉默了,而且还眼泛泪光。纵使他和马里安并不熟悉,但莉莉是他的妹妹啊!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难道如实地告诉马里安他的父母已经被阿诺杀死?不可以,现在的他恐怕还未能承受这个突然的打击,莱利米心想。
「他们晚一点会来,你就躺在这儿等待他们吧……」莱利米揉了揉自己的泪眼,强忍涌出的伤痛,以平常的语气回答马里安。说实在的,他突然为眼前的马里安感到可怜,或许莱利米根本是把对妹妹的思念投射在马里安身上,有可能这亦是他来探望马里安的原因。
「……」马里安没有再回答他,只是紧紧地合上双眼,眼皮下热泪盈眶。他知道父母在五年前已经死了,而且都是被阿诺所杀,不,正确点来说,哥伯尼才是罪◇祸首。他记得自己在昏迷时,脑海内曾出现过一些零碎的片段,零碎得像被击碎的玻璃,而且都是些不会移动的图片,彷佛是从照相机拍出来一样。他对大部份的片段都记不清楚,当中似乎有些儿时与父母的回忆,又有和朋友游玩的往事,此外亦有些他在学校时的回想。可是它们都十分模糊,像褪了色的油画般难以看得清,一切都只有轮廓,各片段都似有若无。
但与此同时,哥伯尼的脸却多次展现在他的梦境之中,而且不只是脸,还有声音,清清楚楚的声音,就像哥伯尼正站在他脸前说话一样。梦中的脸有时是木无表情,像一个硬的脸具;有时又挤出和煦的笑容,像漆黑中难得一觅的阳光;此外还有一种脸,是一种愤世的脸。那种脸带着强烈的憎恨,眼神充满敌意,而他所说的话有时是向马里安吐苦水,但有时又表现出对人类的极度轻蔑,当中最使马里安印象深刻的,就是以下的一句话:「渺小的人类,你们能杀死我吗?」
说实在的,有时马里安会在梦里感到害怕,因他察觉到那些脸并非一般的梦境——或许根本不是梦境,而且还蕴含着某种神秘的意义。那些脸的出现,每一个眼神的凝望,每一把声音的说出都在影响着马里安,就像把一些讯息从梦境传送到他的脑海并深深植根一样。他有时也分不清那些讯息是好是坏,但其中一条讯息告诉了他父母的生死——加特曼及莉莉已被阿诺杀掉,而一切都是由那张脸所造成。
「马里安,你没事吗?」莱利米见到他躺在床上默然良久,眼中的伤感仍在,同时还开始担心马里安起来。然而,当他说毕这句话时,脸上的担忧已被讶异所取代。因为,他见到两道泪光绽过马里安的眼缝,映耀着窗外的阳光。
(爸爸,妈妈,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