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十叁章失控
马里安推开一扇玻璃幕门,神色泰然地步进了云格的医务所。由於今天预约了的病人已通通完成诊断,所以此刻的医务所没有候诊的病人。等候室内冷冷清清,墙边的横椅空荡荡没有一人,只有一名年轻护士站於柜台之后,两眼愕愕地看着马里安向她走过来。
苏醒后的马里安在医院躺了叁个星期,并在二十多天前已经出院。现在的他不再是个十四岁的小伙子,而是一位十九岁的年轻人。虽然他的身材有点瘦削,但比五年前长高了许多。马里安现正身穿浅蓝色衬衣及黑西裤,脚踏皮鞋,一身成熟打扮,并走至柜台前,对那名护士说:「我叫马里安_格普维奇,是来找云格医生的。我之前已经约好了他。」
「你之前预约了?」那护士愕然地回答,因她记得今天的预约病人名单内并没有马里安的名字,而且她在报纸上还见过马里安的照片。由於加特曼_格普维奇是莱格尼察的政府高官,所以五年前的格普维奇家枪杀案曾引起传媒的广泛关注。虽然那件事已过了五年,社会大众对此枪杀案早就忘记,可是传媒对加特曼的儿子——马里安的苏醒,依然进行过有关的采访及报导。
马里安笑了笑:「我不是病人,只是以普通人的身份来找云格医生,他不在吗?」
「啊……云格医生在这儿,请你等等。」那护士有些不知所措,她示意马里安在这儿等一下,接着急急转身从侧门进入了诊疗室,似乎打算向云格确认一下马里安说的话。马里安已在等候室的横椅上坐了下来,而那护士亦於不久后回到柜台,并对他说:「云格医生正在等你,你现在可以进去找他了。」可能因为刚才的失措,她对马里安报以略带腼腆的笑容。
「好的。」马里安只是短短地抛下这句,随即从柜台一旁的走廊步向诊疗室。那走廊不长,不足十步之距,所以他不到片刻就到了诊疗室的木门前,敲门两下,在得到云格於门后的应允后,旋即推门入内。
四周灯光通明,映入马里安眼中的是云格那间十年也变不了多少的诊疗室。原本坐於桌旁的云格已经站起,并挂着热情的笑脸跟他打招呼:「马里安,欢迎你来。哈哈,我真是越来越没记性了,之前竟忘了通知柜台的护士你会到来。请坐吧!」
马里安笑笑,接着走至云格身前的一张空椅子坐了下来。自他醒来后,他就一直打探哥伯尼的下落。可是马里安发现哥伯尼一家已在四年前消声匿迹,而哥伯尼的父亲——赫特_赫列斯基的企业王国亦化为乌有。此外,他曾经找过哥伯尼的亲戚、朋友,甚至在安格菲斯迪学校时的同学和老师,但亦无人得知哥伯尼的下落。就在马里安感到渺无头绪时,他想起曾经为自己及哥伯尼进行过心理辅导的云格医生,因此今天就来找云格一谈哥伯尼的事。
「对了,你的身体完全康复了吗?」云格坐了下来,并看着坐於对面的马里安,一脸关切地问。
「嗯,医生说已经康复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云格展露微笑,他打从心底为马里安的康复感到开心:「那你最近除了打探哥伯尼的下落外,还在忙些什么?」
「主要是继承父亲遗产的事,偶尔也要为警方提供五年前父母枪击案的口供。」马里安说至此时,话语顿了一顿,脸露几分黯然,但他立即把这份情感隐藏起来,并恢复往常的语气:「我的舅父是律师,他会替我处理继承遗产的法律问题;至於为警方提供口供……我可以说的都说了。」
「对不起,我提起了你的伤心往事。」云格一脸歉意。
马里安洒脱地轻轻摇头,接着以微亮的双眼看着云格:「不必为此事道歉,而且我今天也是为父母的死而来。」
其实马里安之前与云格在电话内交谈过,而当他一提起哥伯尼的名字时,云格的语气顿时流露阵阵惊恐,因此他肯定云格对哥伯尼必然有一定的认识。基於这个原因,马里安在电话内说出自己对父母死去的想法——哥伯尼才是五年前枪击事件的幕后黑手,并建议二人在今天会面时详谈一番。
云格听到这番说话时,迅即移开了望向马里安的视线,并低下了头,沉吟片刻。「你……为何会认为哥伯尼是罪◇祸首?」当他再次把头抬起并望向马里安时,脸露惊惧的神情。
「我没有证据证明哥伯尼跟父母的死有关。然而,在我昏迷的五年内,他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并告诉我这个事实。」马里安一脸肯定地回答。
云格又沉默了,他对马里安的话感到不可思议。可是回心一想,他又觉得自己不应如此武断地否定马里安的说法。因为他知道,哥伯尼并非普通人,即使如马里安所说的事情也可能做得到。
「那么,你有没有告诉警方哥伯里可能是凶手?」一提起哥伯尼,云格总是带点心惊胆跳,这点从表情上可以看得出。
「当然有,但为我记录口供的警员一听到我这番话时,立即傻了眼地望着我,可能他认为我应该返回医院继续休养吧。」马里安说着,失落之情形之於色:「警方不会相信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能指使一个成年人杀人,而且他们也找不到哥伯尼杀我父母的动机。」不单止警方找不到动机,其实连马里安自己也不知道哥伯尼这样做的理由。
在五年前,当阿诺杀死了加特曼及莉莉,以及射伤了马里安后不久,莱格尼察的警方已采取迅速的行动,并在当晚把阿诺拘捕归案。在接受警方的盘问中,阿诺一脸坦然地承认杀死了格普维奇一家(他以为马里安也死了),还指出杀死他们只是因为「心情不好」这个无关痛痒的理由,同时亦没提及过哥伯尼在此事件中担当的角色。然而,奇怪的是,阿诺在警方的拘留室内困了两天,就不知如何地逃脱了,故他现时仍在警方的通辑之中。有谣言说,他是在一些警员的协助下才能成功地逃出拘留室,而且那些警员至今仍与他保持联络。可是这谣言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云格听到他的话,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马里安见他不说话,随即以一个忧虑的眼神瞥了云格一眼,继续开口说:「而且,我担心警方内也会有哥伯尼的伙伴。」
云格立时瞪大了眼,惊讶地道:「什么?不太有可能吧?」
马里安的一双蓝眼穿过云格的眼镜直视他的双目,眼里流露的忧虑比刚才更重:「云格医生,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谣言,说阿诺的逃出是与部份警员的协助有关?我没到过警方的拘留室,但我相信从拘留室逃脱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云格听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个只是谣言……我觉得哥伯尼的影响力绝不会如此巨大,他要控制警方谈何容易呢?」他话虽如此,但语气充犹豫,而且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已听不清楚。
「云格医生,我想由我解决哥伯尼这件事,请你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吧。」马里安知道云格在这个谣言的面前投降了,最少在情感上无法否定它的可信性,於是他向云格请求而道。
云格又默然了半尦嗀他的脑海浮现出五年前哥伯尼的身影,以及个多月前丽莎的脸容。正当他想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马里安时,一个关键的问题突然从他的脑里闪现,於是他立即问道:「那你为何要找哥伯尼?你找到他后要对他做些什么?」
马里安默默地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近乎凝重,最后低下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找他,但是我相信,只要找到哥伯尼,一切的问题都会得到答案。」他说罢,随即在心里向云格道歉,因他并没有向云格说出真话。
云格听了,只是板起脸孔,一双龙钟老眼直盯着他,嘴巴抿成一条幼缝,彷佛要把马里安的心事通通看透。
「……」马里安担心云格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一时之间竟有点心虚,但脸上仍装作若无其事,并以坚决的目光回望云格,一双眼睛彷佛在说:为了找出哥伯尼,我可以不惜一切!
云格的脸扭曲了少许,一阵自卑感蓦地涌上心头。他的脑海又展现哥伯尼的模样,而且更浮现自己一想起哥伯尼就惊惶失措的懦弱举止!云格在心里概叹,为何自己的勇气会及不上眼前这位年轻人?他真是太没用,太没用了!他暗骂自己。「好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马里安并没有猜透云格此刻的想法,可是不知怎的,他觉得云格的脸好像突然苍老了不少,毫无神采,像个泄了气的气球。
「我认识哥伯尼,是因为我曾为他进行过心理辅导。」云格稍稍侧开脸,回避马里安的目光,娓娓道出五年前的往事:「我为他进行过叁次辅导,而他在第一次时就坦认自己是课室枪击案的幕后黑手……」
马里安没有表露强烈的惊讶,只是沉住气,灰着脸孔,静听云格的话,而云格依然侧着脸继续未完的回忆:「当时的哥伯尼说,他要借老师之手杀死一名经常欺负他的同班同学,而那同学最后的确如哥伯尼的剧本般被杀死……」
其实,马里安之前已怀疑过葛莉丝杀死罗伯特也是哥伯尼的所为,所以数天前才回过学校询问葛莉丝的旧同事有关她的事,当中包括葛莉丝的好友舒达尼普。现在听到云格的话,马里安更相信自己的推断没有错。
「当时的我吓了一惊,并对哥伯尼的话半信半疑,於是我问他:『你如何令老师杀死你的同学?』,哥里安,你知道他如何回答我吗?」云格说到此时,把脸望回马里安,眼神毫无生机,像个在坟墓徘徊的幽灵。
马里安愕了一下,但迅即恢复镇定的神情:「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他说:『不需什么特别的方法,只要给她一把枪,她就自然而然会杀了。』他说这句话时表情淡然,既没有小孩子得意洋洋的神色,也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对他来说,杀人就像是吃饭饮水一样平凡的事,而且殃及无辜也没有相干,他根本就没把老师和同学的死当作一回事。」云格说到此时,停了一下,双眼直望天花板片刻,似乎在整理五年前的思绪,接着稍稍提高了语气说:「我已不记清跟他的第一次会面持续了多久,有可能是二十分钟,又好像是一小时!马里安,你知道吗?当时的我是打算通知警方的,纵使我还不太相信他说的话!不过……不过!」
云格越说越大声,情绪不自觉地激动起来,说话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发出「吁——吁——」的声音,活像一个哮喘病发的人。正当马里安以为他发生了何事,并打算站起向云格走近时,云格忽然伸手制止了马里安,而呼吸也渐渐平顺下来。他在微喘下继续说道:「在临走前,他回望我一眼……那不是小孩的眼光,亦不是成年人的眼神,同时不像那种反社会份子的怨恨双目。那眼神很清彻,是平静的湖面,是晴天的柔和太阳,然而,那眼神在阳光之下隐若地透出一股邪恶的气味!吁——我被那眼神震慑了,完全震慑住了!我相信他的话!他是校园枪击案的幕后黑手!吁——」云格又猛烈喘气了,他把右手放在胸口,头颅仰后,脸容扭曲,整个人陷入痛苦之中。
「不要说了,你先停下来吧。」马里安依然坐着,但语气开始紧张起来,他担心云格可能患有某些疾病。
云格立即停下说话,自己的呼吸又和缓了少许。他没有什么呼吸道疾病,而且从没试过如现在般的呼吸困难,可是一股躁动在他的脑内上蹦下跳,千言万语好像想绽破他的嘴巴直冲而出。云格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有点异常,但他一见喘气稍减,嘴皮立即不受控制地乱翻:「我当时很怕,不敢报警,可是又相当兴奋!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很特别的研究对象。对!我没有通知警方部份是基於一种自私心理,哥伯尼的内心必定有些异於常人的地方,我希望发掘他的阴暗面!他充满魅力!我无法自制!或许我当时被他控制了,但心想被他控制也不是坏事,所以我……」云格又喘了几口大气,身体倾前,充满血丝的双眼直瞪马里安,表情兴奋得几乎忘形,所有的理智都抛诸脑后:「哈哈,所以我约了他接受第二次心理辅导。吁——你知道他在第二次的辅导里说了些什么吗?」他一边喘气一边笑指向马里安问。
马里安不安地看着他,并察觉到云格此刻的神志已经不正常,甚至陷入失控之中。於是他以戒备的眼神盯着云格,把手有意无意地搁於椅柄上,阻隔在自己与云格之间,冷静地说:「你觉得你应该停下来。」
云格吼了起来,他发怒了,他认为马里安应为他的话感到有趣才对!绝不是现在这种谨慎小心的表情!云格决定要说服马里安,对,他要这样做,他一定要马里安提起兴趣来,於是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不想停下来,我很好!对吗?你难道不觉得这些话很有趣吗?哥伯尼自称是撒旦之子,他说自己是死后的第叁天复活过来的!哈哈,了不起!我们的第二次见面都是谈这些,通通是很有价值的心理研究。他的确是个充满魅力的人,或许他真的是撒旦之子也说不定啊!妙极了,不错的提议,他提出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建议!撒旦之子就是撒旦之子嘛!办事既周到又细心,不简单!原来撒旦真是存在的,我见到一个和耶稣一样死了叁天并复活的人,真是感谢上帝!我叁生有幸了,他主动提出接受第叁次心理辅导,就在两天之后……慢着,好像是我主动要求他才对,是不是?马里安你记得是谁想见谁吗?算了,这点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打算为那次辅导录音。哈哈,第叁次辅导是谈些什么呢?咦?是什么?呀!我忘记了,不会吧?马里安你等等我,录音带你不要跑,让我静下来想一想,吁——我记起了!第叁次辅导根本不存在!是假的!」云格说着,两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踏在地上的双脚左蹬右踢,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整个人竭斯底里地语无伦次。突然,他又无法呼吸,彷佛被一件硬物哽着喉咙,甚至连话都说不到。不行,他要说下去!云格在心里对自己吼叫,双手无意识地乱抓自己的咽喉,眼睛暴凸,舌尖伸出,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云格两眼倏然反白,意识在一瞬间如晨雾见阳光般消失於虚空,整个人蓦地从椅上仰前倒了下来。
坐於椅上的马里安早已被吓得心惊肉跳,当他见到云格向自己倒过来时,惊惶的他立时伸脚一踢,椅下的四个轮子迅即带着他急速后移。此时云格亦「卜!」的一声,倒於地上。
诊疗室内顿时陷入愕然与静寂中,云格的身影倒卧於地,活像死尸般动也不动。马里安的椅子已经停了下来,椅上的他低着头,茫然地望向倒下的云格,嘴巴半开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云格医生!」过了四、五秒,马里安才从讶异中回复意识,并急急上前把云格扶起,帮他坐回椅子上。云格仍有喘气,但没再语无伦次,两颊发青,双目彷佛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并颓然地靠於椅背,奄奄一息像个垂死的人。
马里安担心云格安危,正想高呼护士来照顾他之际,他却艰难地向马里安挥手,阻止马里安叫护士进来。马里安愕眼看着他,只见云格的胸口不断起伏,「吁——吁——」的喘气声响个不停,脸露痛苦,可是他仍在混乱的呼吸中说了一句「我没事……」,而且伸手示意马里安坐回椅子。马里安见状,唯有把自己的椅子推回云格身边,再次坐下,一脸担忧地看着痛苦的他。
过了一分钟左右,云格的呼吸总算平顺了许多,发青的脸亦隐见血色,纵使他的呼吸尚未完全恢复正常。他带点困难地看着马里安,气若柔丝地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第叁次辅导的内容竟然忘记了。不过,我曾为那次辅导录了音,吁……有录音带。」
「……」马里安得知有录音带的存在后,本想马上就向云格索取。然而他见云格如此艰难的模样,一时之间又不好意思开口,唯有以沉默代替回应。
「可是,录音带现在不在我这儿……在我为哥伯尼录了音后不久,吁,我就把它交给了一位朋友进行研究,但那朋友在四年前失踪了。」云格仍带着微微的喘气说。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马里安终於忍不住问他。
「罗曼_劳伦斯坦,一个犯罪心理学家。」
马里安已恢复刚才严肃的神情,直视云格而道:「把他的资料告诉我,我要尽快找他出来。」
「不,等等……」云格的呼吸已几近恢复正常,他带点笨拙地把身体靠向桌上的电脑,二话不说就在键盘上敲了数下,电脑的屏幕迅即起了反应,一名女子的资料显现在莹光幕中:「比起罗曼,你更应该找这个人。」他看着马里安说。
马里安没有望云格,反是把视线移向电脑屏幕,一列列黑色的文字映入他的眼帘。那些是一名十九岁女子的个人资料,名字栏上显示的是「丽莎_斯科瓦伦斯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