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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两个电话
    撒旦的爱儿

    第十四章两个电话

    丽莎漫步街上,踏上归家的路途。此刻的她身穿斯文端庄的米白色裙子,外配一件粉蓝色外套。丽莎双手拿着一个袋子垂於身前,袋内装着两本刚刚从书店买回来的课外书——其中一本是哲学书藉,另一本则是诗集。

    可能受童年失忆及怪梦影响的关系,丽莎的性格一向内向,她不太懂得与其他人相处,甚至抗拒与人们接触。她平日说话不多,即使在学校也甚少跟同学们交谈,空闲之时总是独个儿坐於课室一角。或许就是她从来不肯让别人进入自己的心坎,并与各人永远隔着一道透明的厚墙,因此丽莎一直没有知心的朋友,只能一天到晚埋首书堆,以阅读之欢代替交朋之乐。而现在的她,就打算把那两本新买的书带回家,细味它们的乐趣。

    时值下午,秋天的太阳高挂天际,醉人的暖意从蔚蓝的澄空洒遍莱格尼察的市街。或许是远离市中心的原因,丽莎身处的街道人影依稀,只有一名母亲牵着自己的孩子从她的身旁走过,而那孩子正手拿一件小玩具,在身影一擦的瞬间笑嘻嘻地瞥了丽莎一眼。街道的两旁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只是一排排雅致的小房子躺在路边的两缘。一名老人出现在一间房子二楼的露台上,并坐於安乐椅上闭目怡养。四周的一切都充满安闲宁逸的气息。

    丽莎的家就在附近,她与斯科雅伦斯卡夫妻住在不远处的一间两层高小房子。那对夫妻性格和蔼,与丽莎相处了足足五年,可以说是能打开丽莎心扉的极少数人之一。即使丽莎平日内向害羞,然而只要她回到他们身旁,必定会展现出平日甚少在人前流露的活泼与开朗。虽然丽莎也知道他们并非自己的亲生父母,但她却非常在意这份温暖的亲情,丽莎心想,只要能与斯科雅伦斯卡夫妻一起生活,他们是否自己的亲生父母已经不重要了。

    她继续步向自己的家,眼前的一切依旧闲适幽静。刚才与她擦身而过的母子已泯然消失於丽莎身后,而安坐露台的老人亦在她的视线后化为一个小黑点。此时,一阵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的电话铃声忽然响出,如击下的铁锤把丽莎眼前的和谐意境通通打碎。她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提电话在响,脸上随即流露点点讶然。

    她没什么朋友,亦只有极少数人得知她的电话数码,加上她的手提电话虽然常开,然而已有近二个星期没有响起过。因此现在的丽莎除了有些讶异外,还脸带几分孤疑。她伸手入外套并打算拿出电话,同时暗想到底是谁拨电话给她。难道是拨错的?她在心里问自己。

    不到数秒,她已把电话掏出并按动了接听键,丽莎挪动她的小嘴开口:「我是丽莎,请问是谁找我?」

    「丽莎,我是塔娜,我今天有事找你。」电话内传出一名叫塔娜的女子声音,语调轻快。塔娜是丽莎在预科的同班同学,为人好动积极,在班中人望不差,也是筹备班内活动的活跃活子。然而,内向的丽莎与她并不熟悉,从来没有自发地跟塔娜交谈过,即使回应她的主动攀谈也是一句起两句止。

    丽莎在心里纳闷,并在不自觉之间皱起眉头:「塔娜?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纵使她的用语还相当礼貌,但语气已流露一丝不安,当然这是她对其他人的接触产生抗拒的缘故。

    「是这样的,因为我们的学期都完结了,而不少同学在十月便会进入大学念书,所以我们今后的见面机会可能不会太多……」电话内的声音还是一片轻快活泼,似乎没察觉到丽莎刚才的语气:「所以我打算为我们这班同学举行一次聚会,你有兴趣参加吗?」

    丽莎脸上还是那个不安的神情,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塔娜的邀约:「对不起,我不能参加……」

    电话内的话语带点失望:「啊……你很忙吗?」

    「对,我最近没有空……对不起。」丽莎的回答带着愧疚,原因并非自己拒绝参加这个聚会,而是她向塔娜撒了个谎——其实她相当空闲。此时,一个问题突地在丽莎的脑海出现,一阵不快倏然涌上她的心头。丽莎立即轻竖双眉,稍稍提高了说话的声调,并一变歉疚的口吻,以略带质问的语气道:「对了,你为何会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电话内的声音顿时沉默了。

    大约过了两秒左右,丽莎再次从电话内听到塔娜的声音:「……是在我们的毕业学生名册内找到的。」她刚才的活泼语调消失了,语气流露几分腼腆,即使只凭声音也能知道此刻的她有些不高兴。

    (对了,那时的我确实把电话号码填写在毕业学生名册内!我怎么忘记了?)

    「原来如此……对不起。」丽莎知道自己怪错了她,於是向塔娜道歉,声音因歉意而变得很小很小。

    「没关系,那么下次有聚会时我们再约你吧,再见。」

    丽莎开口:「好的,再见了。」她说罢,关下了电话。

    「……」丽莎默然地拿着手中的电话片刻,接着她摇了摇头,并把自己的电话再次收起。她一直都没有停下脚步,此刻还拐了个弯,自己的房子已经出现在眼前的不远处。

    (因为我们的学期都完结了,而不少同学在十月便会进入大学念书,所以我们今后的见面机会可能不会太多……)

    纵使她的表情是一脸若无其事,然而丽莎的心思仍停留在电话之中,并想起刚才塔娜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仍想着塔娜,或许是和她渴望交朋友有关。事实上,丽莎偶尔亦会在寂寞中想起班上同学的脸容。

    她到底应不应该参加今次的聚会?正如刚才塔娜所说,各同学在今次的分别后,有的进入了大学念书,有的则报读其他的课程或投身社会,同学们日后见面的机会恐怕不会多。倘若丽莎错过了今次的聚会,她会在何时才能见回自己的同学呢?也许是叁天,有可能是叁个月,亦有机会是叁年,甚至永远不再有相见的机会,又或即使见到了旧同学也认不出他们来。

    她依然移动脚步,双眼茫然地望向地面,一阵秋风把她的长发吹得起舞拂动。丽莎觉得自己应该参加今次聚会,而且不是应该,而是她根本就是想参加,她想见见自己的同学,即使见面后没有话题聊天也不要紧。各同学对丽莎都很好,把她当作一个害羞的小女孩看待。纵使每次丽莎都是对他们报以近乎陌生的目光,然而他们继续把她当成班里的一份子,亦乐意主动地跟丽莎攀谈。她讨厌自己的同学吗?不讨厌,甚至对他们存有相当的好感,丽莎在心里自问自答。是的,就是这个原因,她才会在毕业名册上填写自己的电话号码。的确,从来没有人规定毕业名册上必定要留有电话号码嘛!不是吗?她大可只写下自己的姓名,其他资料一概不填留空。没错,丽莎能够这样做,但她为何还要留下电话号码?她感到寂寞吗?丽莎希望同学们在毕业后能够找她。

    (我实在不应该拒绝塔娜……)

    丽莎经过片刻的犹豫,决定再次拿出电话,从刚才的通讯记录中找到塔娜的电话号码,并打算拨给她且答应她的邀约。找到了,就是这个号码,屏幕内清楚地显示出一小列黑色的数字。现在就拨给她吗?好吧,丽莎挪动自己的拇指,然而另一个念头又蓦地浮现心间:我刚才的质问是否得罪了塔娜?

    (……是在我们的毕业学生名册内找到的。)

    她想起刚才塔娜回答她质问时的话。那句话没精打采,语调轻而平淡,失望与无奈之情系於言语之间。丽莎刚才质问的语气是不是有问题?有的,一定有的,丽莎在心里完全肯定。塔娜被她怀疑,被她控告,被她推上法庭里的犯人栏,在丽莎的指控下进了监狱,没错,就是这样,此刻塔娜的心里一定还在生丽莎的气,气她胡乱地怀疑自己。纵使她现在拨电话给塔娜并依然听到其爽朗的声音,那些声音必定是装出来的,是假象,因为塔娜会隐藏起对丽莎的不满。

    一切都是性格的使然,丽莎心里的这个念头此刻正如涟漪般不断扩大,泛起的圆形水痕自中心不停地漫起散开,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她心里的每一个角落。丽莎开始相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塔娜肯定还在气自己,不,正确点来说,她一直以来都不喜欢丽莎,她每次遇上丽莎时的笑脸也是违心的虚伪。到底班上还有多少个像她那样的人呢?有多少人跟丽莎谈天时都像塔娜一样挤出虚假的笑容?到底丽莎应不应该拨电话给她呢?抑或丽莎根本就不该参加这次聚会?

    一想到此,丽莎的神情顿时流露几分凝重,并又把刚拿出的手提电话收回外套中。她是一个多疑的人,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想法通通是对同学们的污蔑,丽莎是世界上猜忌心最重和心肠最坏的女人,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的道德缺撼——虽然她也知道这些缺撼并非真正存在。然而,纵使她为刚才卑劣的猜疑惭愧,丽莎觉得自己还是要相信那些猜疑,因为它为丽莎害怕与人交往提供了最佳的藉口。她决定仍旧封闭自己,她决定相信对同学的猜忌,她决定继续惭愧,她决定不参加今次的聚会,她决定不要再想其他事情,并快快地回家。

    (咦?原来已经到家了?)

    丽莎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地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当她回过神时之际,才赫然发现自己已走到家门口。算了,不要再想了,一会儿回房看看袋中的两本书吧!她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边按下门铃。

    「叮当——」

    「来了。」她听到门后隐若传出的声音,是她的养母——斯科瓦伦斯卡太太。

    未几,丽莎身前的木门被徐徐打开,斯科瓦伦斯卡太太出现在丽莎的眼前。她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身材肥胖,有一头银色的卷曲短发,两颊饱满,戴眼镜,脸上在任何时候总是堆着可蔼的笑容。此刻的她正身穿围裙,并看着丽莎微笑地说:「你回来了?」

    「嗯。」丽莎也挂着笑容回应,并随即举步进入家门。她在开门时已察觉到妈妈的打扮与平日有异,於是甫进门就问:「妈妈,你为何系上围裙?」

    「我正在弄蛋糕呢,相信今晚就能吃了!」斯科瓦伦斯卡太太笑着眯起眼睛回答。

    一听到妈妈正在弄蛋糕,丽莎的表情一下子兴奋起来,连手中的袋子都忘记放下:「真的吗?我又要弄蛋糕,妈妈教教我啦!」她的语气活泼轻快,像个健谈开朗的大孩子,那是她在极少数人脸前才会展现出的开朗一面,并跟刚才与塔娜谈电话时判若两人。

    「好啊,但你先放下手中的袋子吧!」

    「没问题!」丽莎抛下一句后立即直奔自己在二楼的房间。她推开房门,急急忙忙地把书藉放好后又连跑带奔地回到厨房的斯科瓦伦斯卡太太那儿,并笑嘻嘻地问:「妈妈快教我弄蛋糕!」

    厨房内正放满弄蛋糕的用具,而面粉、鸡蛋和乳酪等材料也放得四处皆是。丽莎的妈妈正拿着搅拌杆搅弄盆中的面粉,此时的她回头并看着丽莎笑说:「你先系好围裙吧!」

    「遵命!」她爽朗地应诺一声,即刻从厨房的一角拿出围裙系在身上。

    「怎么这样吵?是丽莎回来了吗?」此时,一把男声传入了丽莎与她妈妈的耳中,二人不约而同地朝厨房入口的方向望去,只见到丽莎的爸爸已站在门口。安祖尔_斯科瓦伦斯卡是丽莎的养父,他今天也是五十多岁,身材和妻子差不多,亦同样有一头银发,阔脸上还有一双小眼睛。他年轻时曾当过警员,并在两年前以警长的身份退了休,可是邻居见到他时总爱开玩笑地继续称呼他为「斯科瓦伦斯卡警长」,然而,安祖尔对这种过时的称呼倒没有什么反对。

    「爸爸,我现在弄蛋糕给你吃!」丽莎笑着说,并随即拿起一小盆鸡蛋。

    安祖尔逗弄丽莎:「哈哈,你懂得弄吗?」

    「懂!」丽莎鼓起腮子逞强道。

    「好呀,那我就等着品尝你的心血结晶了。」安祖尔回答。

    就在此时,厨房内又响起了电话铃声,丽莎的父母知道那不是他们的手提电话,於是同时把视线投射在丽莎的身上。丽莎愕了一愕,刚刚平息了的不安感又开始弥漫心间,脸上的幸福神情亦蓦地不见,一个担忧的念头从脑海浮现至脸孔,她担心会不会又是塔娜拨电话来。

    她的父母已察觉到丽莎的异样,但两人同时默不作声,两双眼睛看着丽莎忧忡的脸。丽莎立即装作若无其事地望了父母一眼,随即拿出电话并按下接听键,一把男声传进她的耳中。

    「请问是丽莎_斯科瓦伦斯卡小姐吗?」那是云格医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