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十五章会面
「那个斯科瓦伦斯卡是怎样的人?」马里安问道。
昨天,云格分别拨了电话给马里安及丽莎,相约他们今天到他的医务所,交换大家对哥伯尼的看法。马里安相当准时,他在十分钟前已经抵达,此刻正坐於诊疗室内向云格询问丽莎是何许人。而丽莎则尚未出现,但云格相信她在不久之后亦会到来。
「唔……」云格沉吟了片刻,尝试整理他对丽莎的看法。他想起自己与丽莎相遇时的情境,脑海浮现她第一次踏进诊疗室时的畏缩举动,她描述自己梦境时的可怕脸容,还有云格把她击晕,以及丽莎苏醒后的情况。
他记得丽莎刚醒来时,她不但没有气云格把她打昏,反而眼泛泪光地向云格连声致歉,语气充满疚愧,说「对不起……」时还带着点点呜咽。当时的云格有些不知所然,难道不是他击晕丽莎吗?为何她不责怪云格反而向他连声道歉?有可能她之前已吓坏过不少心理医生,并认为今次又是自己闯的祸吧。
经过一会的沉思,云格徐徐地开口:「我觉得丽莎是个害羞的女子,而且她相当在意自己的梦,时时刻刻都活在那个梦的阴影之中。」或许他有点同情丽莎,云格说这番话时流露几分落寞。
「是吗?」马里安对丽莎毫不了解,此刻只能随便地回应一句。突然,「叮当——」的门铃声从诊疗室外响出,使漫不经心的马里安迅即向云格报以询问的眼神,而云格亦从落寞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并对马里安说:「是丽莎来了,我开门给她。」
由於医务所早已过了诊症时间,入口的玻璃幕门亦被锁上,而柜台的护士也下班回了家,因此云格必须亲自为丽莎开门。马里安向云格点了点头,云格随即从椅子上缓慢而起,并一个转身消失於诊疗室的木门之后,只馀下马里安独坐室中。接着过了一分钟左右,诊疗室的木门又在「卡!」的一声中再次打开,云格及丽莎的身影已出现在诊疗室的门前,并映入马里安的眼内。
丽莎还是平日的端庄打扮,她一见到陌生的马里安,神色随即流露几许慌乱,并像第一次进入云格的诊疗室般畏缩不前。
马里安站起,对她报以善意的微笑:「请问你是斯科瓦伦斯卡小姐吗?」
「……」丽莎哑然,她以略带不安的目光投向马里安,小嘴微开却没有说话。
见到丽莎的反应,马里安也不自觉地流露纳闷的眼神。
云格察觉到室内的气氛突地硬起来,於是立即开腔为二人间的沉默打圆场。他挂着笑脸向丽莎道:「他是马里安_格普维奇先生,即是昨天我在电话中向你提及的年轻人。」接着又望着马里安:「她就是丽莎_斯科瓦伦斯卡小姐。啊……你们打个招呼吧。」
马里安当然明白云格的用心,加上他也不喜欢纳闷的空气,於是他收起刚才的神情,再次展现微笑跟丽莎问好。
「……」然而丽莎还是一脸不安的样子。
丽莎的举动可让云格着慌了。虽然是他邀约二人到来的,然而云格开始担心今次的会面能否顺利进行。正当他打算再次开口说些什么之际,他忽然听到马里安柔和的声音:「来,各位都坐吧。」话毕,他见到马里安正礼貌地示意丽莎坐於身旁的一张空椅子。
丽莎小声地认了一下。她见马里安已经坐下,於是自己也怯生生地坐於那张空椅子上。
云格在心里暗暗庆幸,因为室内的气氛总算软化了一些。他自己亦坐了下来,叁人像叁角形般坐在一处,而云格亦开始担任他「主持」的角色:「唔……相信两位都知道今次到来的目的吧。由於我们叁人都和哥伯尼拉上了某些的关系,亦对他有不同程度的了解。因此我今天才约大家到来,交换各位对哥伯尼的意见。」
马里安与丽莎同时点头。
「那么,我们先谈谈自己跟哥伯尼的遭遇,接着再讨论今后采取什么行动吧。」云格继续开口。
「我同意。」马里安应诺。
相比起一唱一和的马里安及云格,丽莎的反应显得被动了一些,而且此刻的她还有点担心起来。事实上,她只是在梦里见过哥伯尼,不,正确点说,是一个自称为哥伯尼的小孩子。因此丽莎根本无法肯定她所见到的哥伯尼与他们所说的是否同一人。或许就是这个原因,现在的丽莎只能胆怯地看看云格,又看看陌生的马里安,心里暗问自己是否不应该来。
(我来这儿只是想停止做那个梦而已,然而他们……真的能帮到我吗?)
「那么,在说出我们与哥伯尼的遭遇前,我想先向斯科瓦伦斯卡小姐确认一件事。」马里安说,接着把手伸入衣袋中,似乎想拿什么东西出来。他的举动立即引起了其馀二人的注意,丽莎与云格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未到数秒,只见马里安的手已从衣袋中抽出,一张照片被拿了出来。
他把照片展现在丽莎与云格的眼前,叁人都在照片上看到两名并肩合照的小孩子。左边的小孩脸露微笑,一看就知道是以前的马里安,而他右边的孩子却神色呆闷,脸带几分不自然。两名孩子的身后是一片青葱绿野,一看就知是身处郊外之中。
马里安拿着手中的照片,神色淡然,徐徐而道:「在五年前,我和哥伯尼曾参加过学校的旅行,而这张照片就是在当时拍摄的。左边的就是我,而右方的则是哥伯尼。」他顿了一顿,并把视线移向丽莎:「斯科瓦伦斯卡小姐,你在梦中见到的哥伯尼是否跟相片中的是同一人?」
一块心头大石从丽莎的心里倏地消失,她答了一声「是。」,脸上流露几许释然。马里安笑了笑,并继续说:「很好,那就由我先说出我跟哥伯尼的故事吧……」
######
斯科瓦伦斯卡夫妻坐在餐桌两侧,正对坐着享用今天的晚膳。由於丽莎去了云格的医务所,所以她於餐桌旁的位子现在空了出来。夫妻二人的身前都放着食物,丽莎的妈妈正用刀叉切开碟上的一片鸡肉,而爸爸安祖尔则依照平日用餐的习惯,一边用膳一边品尝杯中的威士忌。
丽莎的妈妈已把碟中的鸡肉切开,并用叉把一小片提起,打算将它送入口中。此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身旁女儿的空椅子,一阵忧忡之情突地袭上心头,於是她喃喃自语而道:「……不知丽莎现在做些什么?」
安祖尔听到她的话,原本望着碟中食物的双眼蓦地抬起。他依然拿着酒杯,没有回应太太的话,但向她报以担忧的眼神。
他们都知道丽莎长年受怪梦缠扰,使她日日夜夜都活在徨恐之中,夫妻二人都打从心底为女儿的处境感到心痛。他们都很疼爱丽莎,是的,十分疼爱,所以才安排她会见一个又一个的心理医生,希望医生们能帮助丽莎摆脱梦境的魔掌。在昨天,当他们得知云格主动邀请女儿到他的医务所,并将会见一个跟哥伯尼有关的年轻人时,他们的心里都不约而同地燃起希望之火,冀望今次的会面能把女儿从痛苦的旋涡中救出。
「听丽莎说,那个跟哥伯尼有关的年轻人,是最近才在医院苏醒过来的……老伴啊,你觉得他能不能帮到丽莎?」斯科瓦伦斯卡太太放下手中的刀叉,对丈夫投以询问的眼神。
安祖尔还是那张担忧的脸:「我怎知道呢?希望有帮忙吧。不过,我在报纸上见过那个跟丽莎见面的年轻人,他好像是姓格普维奇的,年纪跟丽莎差不多,或许他们能成为好朋友也说不定……」
丽莎的妈妈点点头:「嗯,若能如此当然最好。唉……丽莎太内向了,我有时也很担心她交不到朋友呀。」
「我觉得……」安祖尔开口,他的语气带着猜测的味道,几许信心系於言语之间:「若丽莎能摆脱那个梦的阴影,她必定会变得开朗起来……到时交朋友就不会有什么困难了吧。」
「但愿如此。」
「叮当——」此时,门铃声忽然响起。
######
「卡!」的一声,云格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放音键,接着把视线移向身旁的马里安及丽莎。他的表情虽然十分冷静,但从镜片后的双眼可知他的心情确实有些动摇不安,这是因为他刚刚听完录音带的缘故。
「……」此刻的马里安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眼光没有如云格般表露动摇,反是紧皱眉头,严肃得近乎凝重。
丽莎也是低下头,但神色又与马里安大不一样。她脸带悲伤,眼眶在泪水中透出微亮,好像快要饮泣起来。
刚才马里安交代了自己的故事,云格亦好不容易地冷静道出他的遭遇,此外,丽莎也提及自己受怪梦的缠扰,且顺道说出她失去了五年前的记忆。在得到她的同意下,云格还让马里安收听丽莎的录音带,并於刚才播放完毕。
云格看了泪眼盈盈的丽莎一眼,脸上带着疚愧。他有点后悔让马里安听录音带,因为此举就像在揭丽莎的疮疤一样——纵使事前已得到她的允许。可是云格回心一想,他觉得录音带还是有播放的必要。因为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把丽莎的梦从头至尾毫不遗漏地说出。加上丽莎每次道出梦境时都会代入自己的梦中,然而云格可不想见到她在这诊疗室内再次失控。
丽莎揉揉自己的双眼,她知道云格播放录音带的决定是正确的,然而她听到梦中狂乱的自己时还是心有黯然。此时云格又看看丽莎,他认为有安慰一下她的必要,否则自己的处境会颇为难堪。
他轻轻拍了拍丽莎的肩膊,而她亦勉强地报以会意的点头。此时,马里安的声音忽然从寂静的诊疗室中响起:「我知道丽莎梦中的八爪鱼叔叔是什么……虽然我不是太肯定。」马里安依然凝重地低下头,彷佛没留意到刚才二人的举动。
他的话立即引起了云格的注意,而丽莎更从伤感中向马里安报以惊讶的双瞳,蓦地而问:「它是什么?」
马里安抬头看着她:「在我昏迷前,电视上曾播放过一套卡通,而该卡通的主角就是叫八爪鱼叔叔。那卡通在小孩子间似乎颇受欢迎,我有时放学后也会收看。当然,我无法肯定你所说的八爪鱼叔叔必定和该卡通有关……」
「在你昏迷前?即是五年前吗?」马里安的话引起丽莎的强烈兴趣,使她不但主动地跟马里安攀谈,还稍稍提高了说话的声调。
马里安点点头:「对。」
「难道那个梦跟我失去的记忆有关?」
「有这个可能。」马里安直截了当地回答。
丽莎听了,原本的悲伤立时消去了大半,一道希望的曙光彷佛在她的心里亮起。其实她之前也怀疑过梦境与她过去的记忆存在着某些关系,而听了马里安的话后更相信自己的推断没有错误。太好了,若她能沿着那个梦的线索寻找,说不定真的能恢复五年前的记忆,甚至使她停止做那个梦也有可能。一想到此,原本眼泛光的她心里不禁萌生一阵喜悦。
马里安好像猜到了丽莎的想法,他此时开口:「可是,斯科瓦伦斯卡小姐,我觉得就算我们知道八爪鱼叔叔是什么,也很难寻回你失落五年的记忆。」他的话彷如把一盆冷水从丽莎头顶突然倾下一样,使原本沉醉在喜悦中的她霍地向马里安报以诧异的眼光。然而马里安还是不慌不忙地说道:「我认为,若你要恢复记忆及停止做那个怪梦,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哥伯尼找出来。」
「……」丽莎在顷刻间陷入沉默,心里的欣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格默不作声,作为旁观者的他当然明白马里安说这番话的意图。
「我想问问你,除了在梦里见过哥伯尼外,你对他还有什么认识?」马里安依然看着丽莎问。
丽莎难堪地默然。
(唉……说到底,那个斯科瓦伦斯卡还是帮不到我。)
马里安在心里慨叹。他一心要找出哥伯尼,而现在的线索就只有丽莎及那个叫罗曼的犯罪心理学家。说实在的,他知道在茫茫人海中找出失踪的罗曼绝非易事,加上罗曼极有可能已遭遇不测。因此,当他发现连丽莎都帮不到自己时,一阵憾意从马里安的心坎漫出,使他不禁有点心灰意冷。
坦白地说,若是五年前的马里安,现在的他可能已经脸露怨容。然而,马里安为了维护丽莎的面子,不单没有把心里的情感和盘表露,反而客气地对她说:「其实没有也不打紧,因为我可以慢慢地找线索。」
云格把一切看在眼里,他觉得马里安好像在五年的长眠中长大了。
丽莎还是有些疚愧,但她在讨论中亦察觉到马里安不像一个自十四岁起就昏迷了的年轻人。
其实,马里安心境的转变并不难理解,因为他经历过父母突然被杀及昏迷五年等重大打击后,心志一下子成熟了不少并非不可能。而且,他知道哥伯尼绝非普通人,更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就能追捕到的等闲角色。因此,马里安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他不能停留在十四岁小孩的水平。
「那么,马里安,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马里安回应云格的问题:「唔……或许我会到罗曼失踪前在莱格尼察的地址找找线索,顺便处理好承继遗产的事情。」他顿了顿,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另外,云格医生你说华沙是罗曼出生的地方,因此我处理好遗产的事情后,有可能会到华沙走一遭,看看有没有其他发现。」
「你有没有想过聘请私家侦探协助你?」云格提出意见。
马里安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其实我也想过聘请私家侦探,但当我听到你和丽莎的故事后,我决定打消这个念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认清哥伯尼的恐怖!我不想把私家侦探也牵涉其中,更不想他们因此而被杀。」说这话时,马里安盯着云格的双眼不但没有惊惧,反而射出坚毅的光芒。
云格顿时脸露惊讶:「难道你打算孤身寻找哥伯尼?」
「对!而且我有信心能找到他,因为我觉得自己能『嗅』出他的邪恶气味。」
「……」云格诧异地看着马里安半晌,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并担心地说:「马里安,你是否过於看小哥伯尼呢?」
「不,我从没有看小他。」马里安语气坚定。
「然而听了我们叁人的遭遇后,我觉得我们对哥伯尼只有皮毛般的了解,而且有数个谜题尚未找到答案,例如哥伯尼为何会变成所谓的『撒旦之子』?他从何获得如此神通广大的力量?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他为何要杀你和你的父母?另外,哥伯尼的全家为何会突地失踪?而丽莎又怎会跟他拉上关系?我们对上述的谜题都毫无头绪,而你却要踏上孤身寻觅的路途,我觉得此举根本是一种轻敌的表现。」
马里安认真地听着云格的话,并打从心底认同他的见解,然而马里安依然坚持自己的决定:「云格医生,你说得对,但我还是必须亲自找他。而且,正如我前天跟你所说的,我相信只要找到哥伯尼,一切的谜题都能迎刃而解。」
「……」云格无话可说。
(云格医生,对不起。我必顺亲自上路,而且要……)
此时,诊疗室内传出丽莎沉默已久的细语:「对不起,我要走了……」她刚才一直听着马里安与云格的谈话,并始终无法插入自己的片言支字,一种被孤立的感觉在丽莎心里由然而生,使她终於忍不住说出这句话。
「不能留在这儿多一会吗?」云格一脸关切。
丽莎低下头,表情毫无自信,说话的声音很小很小:「不……我要走了。」
马里安沉吟了一会:「既然如此,我把我的手提电话号码告诉你。若你有需要时,可以拨电话给我。」说罢,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小字条,并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接着把字条交给丽莎。
「……」丽莎愕愕地看着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拿取字条的意思。
马里安向她微笑示意。
经过片刻的犹豫,丽莎终於伸出了手,带点不情愿地把字条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