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十七章背面人
(她通知了警方……)
马里安坐在房车内，眼神若有所思，从窗户瞥向黑暗的街景。由於房车正在高速行驶，街上冷清的途人在马里安的眼前一闪而逝，伫立夜里的建筑物如走马灯般不断地往后移。一盏盏沿途放明的街灯扑向车前的玻璃，并迅即消失在房车的身后。
马里安在二十分钟前收到云格的电话，得知丽莎的父母怀疑被哥伯尼所杀。他为了取得有关的线索，以及了解丽莎此刻的情形，正焦虑地向她身处的警署驶去。
(糟糕，事情或许会越弄越大……)
马里安盯着车窗，脸露担忧的神情。想当初，他曾经拜托警方把哥伯尼缉捕归案，然而当他听到阿诺与警员勾结的传言后，内心对警方的期望迅即凉了一大半。再加上，听过云格及丽莎的遭遇后，马里安已认定哥伯尼是一个恐怖人物，并有意避免其他人与哥伯尼拉上关系。因此，他对於丽莎通知了警方，内心实在颇不是味儿。
(算了，那个斯科瓦伦斯卡是一名弱质女子，她不通知警方还能做些什么呢？)
一想到此，他眼里的忧虑随即转变为几许同情。他与丽莎今天才第一次见面，马里安对她的认识根本不多，更没有什么交情可言。然而在会面中，他可以肯定丽莎是个神经纤细的女子，因此，父母的死对她必然是个重大的打击。
(警署……丽莎会不会有危险？)
阿诺与警员勾结的传言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使他不禁对身处警署的丽莎泛起点点担心。当年阿诺要逃离警方的拘留室绝非易事，警员的暗中协助必不可少。因此，丽莎身处的警署极可能潜藏着哥伯尼的伙伴。丽莎会否有危险？马里安在心里问自己，然而他不能肯定地道出答案，因为马里安也曾经进入警署，并毫发无损地离开。
(我应该到警署吗？还是现在就乘车返回家？)
什么？他在想什么？马里安暗暗吃惊！他想不到自己竟会动起如此卑劣的念头！丽莎的父母死了，她现在一定很伤心，马里安岂能因一个传言而抛下她不顾而去？而且传言只是传言，一切的真假只是马里安的猜测而已。加上接触此刻的丽莎或许能找到哥伯尼的半点线索，这点才是最重要的嘛！不是吗？马里安提醒自己，并即时纠正了抛下丽莎的卑劣想法。他看着自己在车窗上的淡淡倒影，神色坚定地点头。然而，他点头方止，随即又陷入新的自责中。
他把丽莎看成寻找哥伯尼的工具？
马里安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他知道此刻的表情是多么难堪，因为车窗的倒影是不会错的。他有点呕心，想不到自己会是如此的人。刚才的点头绝不代表他的由衷想法，而那坚定的神色也是假的，不，其实根本就没有存在过才对！可恶，纵使如此安慰自己，他还是有点歉疚。他会否把别人当作寻找哥伯尼的工具？不想回答？好，换条问题，他会否为了找出哥伯尼而牺牲其他人？等等，马里安弄错了吧，他根本就没有必要问这条问题嘛！因为他对答案早就心中有数了——不会。对吗？
马里安犹豫了。
(我真是混蛋！)
马里安毫无疑问是混蛋！并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自己十数遍！算了，不要想了，不要自寻烦恼！於是他摇摇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於把思绪从这条无聊的问题抽出。回过神来的他，双眼依然盯着透明的车窗，歉疚的眼神在玻璃上看着自己。不知在何时起，他的房车在马路边停了下来，因为交通灯亮起了红色的灯号，一名路人在车前的斑马线徐徐横过。四周依然昏黑，马里安仍看着自己的倒影，内疚还留在眼内，而且久久没有消失。
此时，隔着栏杆，一名男子在他的眼前走过，与马里安相距不足两米距离。街灯在夜里发着柔和的光，那男子的步速也不快，使马里安能看清他的侧脸轮廓大约两秒左右。
一个原子弹在马里安的脑海爆炸！使他顿时陷入无尽骇异之中！马里安愕了下来，双眼睁得很大大，嘴巴因诧然而半开，神色木木地看着那男子从他的窗前步行而过。
那男子似乎没察觉到车内的马里安。他既没有停步，也没有向那惊异的目光报以一瞥，只是继续向前走，沿着行人路渐然远去……
斑马线上已没有途人。
停车的灯号即将消失。
(是阿诺_柯尔维奇！)
他看错了？刚才那人真的是阿诺吗？马里安不知道，然而那男子的侧脸实在和阿诺十分相似！等等，马里安会不会认错人？他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阿诺了，阿诺的样子可能已变了许多许多，他必定是认错了人！必定是！慢着，给我等一下，或许真是阿诺也说不定啊！马里安，你先冷静下来，先想想现在该怎么办！他应该坐在车厢，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并让那人溜走？还是现在就追出去，确认那人是否真正的阿诺？马里安的脑袋一下子嗡嗡乱响，无数疑问顿时填满他头颅的每一寸空间。那人要溜走了，现在已没有多少时间考虑，马里安必刻立即作出决定！
阿诺_柯尔维奇虽然被警方通缉，可是事隔五年，警方对他的缉捕已没有当初般着紧。而且在两年前，一名警方高层甚至在电视节目上透露，他们相信阿诺已经逃出莱格尼察，甚至离开了波兰国境。因此，在警方的通缉日益松懈下，阿诺出现在莱格尼察黑暗的市街绝对有可能！
「我要下车！」马里安向司机抛下这句，并急急地推开车门。
「什么？」他的司机讶异地回头。
马里安一下车，立即转头望向那男子的方向。谢天谢地，虽然那男子已离他颇远，然而马里安仍可见到其依稀的背影。他连忙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向司机道：「不要问，也不要跟过来，你现在先把车停泊在附近等我，我晚一点拨电话给你！」
「……」司机听到他的话，一时之间张开口说不出话来。
「快走！」马里安向司机撇下最后的一句，接着一个转身，向那男子急步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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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决定是否太鲁莽呢？)
马里安刚刚追上那男子，现在与他保持二十多步的距离，并陷入胶着状态之中。由於马里安无法确定他是否阿诺，若他真的是阿诺又担心他藏有手枪等东西。再加上，纵使那男子真的没有武器，同样手无寸铁的马里安亦没有能逮到他自信。所以，此刻的他唯有远远地跟在那男子身后，伺机看清其卢山真貌后再作打算。
那男子身材高大，黑发，似乎正穿着西装及直脚裤。他的双手插在裤袋，头部好像有点点垂低，或许正在思考什么事情。他好像没察觉到马里安的跟踪，此刻依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步速也没有明显的加快。
「踏……踏……踏……踏……」
四周很暗，街灯好像越来越稀疏，扑脸的秋风带着阵阵阴寒。沿路冷清一片，暗夜里除了他们之外就没有其他人影，马里安为了逃避发现而把脚步放慢了一些，使那男子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一列花圃沿路而建，花朵在秋意下早已枯萎凋零，暗黄的馀叶在夜色下死寂冷冰。
那男子依旧走着，跟在身后的马里安仍然无处埋手。
(我……现在该怎么办？)
马里安警惧地盯着那背影，战战兢兢地思索如何确定那男子的身份。一个恶意的念头呈现在他的脑海，先把那男子打昏或许是个好办法，而眼前的黑暗冷清亦为马里安提供了绝佳的逞凶舞台。很好，四周没有目击的途人，而且路边花圃的砖块是相当不错的武器。於是马里安瞥瞥路旁的花圃，黑色的欲望在暗夜里无声蔓生。他的双脚终於停在花圃的一处，带点紧张，在阴暗中伸出右手，终於捡起一块沉坠的凶器。他瞥瞥远方的背影，追上去。
他握着砖块，脚步开始加速。那人是阿诺，不会错。马里安肯定他藏有手枪或其他小巧的武器，毫无疑问是一个危险人物。好了，现在要行动了。他要在阿诺拔枪前先把他打昏，然后把阿诺禁锢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用尽一切的方法查出哥伯尼的下落。要小心，今次不能失败，砖块一定要敲昏眼前的危险人物，否则马里安将再尝阿诺的子弹，而且不会像上一次只睡五年……是永世的长睡不起。
马里安的心卜卜狂跳。一丝可怕的狞笑泛自嘴边。他可能因紧张而额露点点汗水，并与暗里的背影越来越接近。
那男子没有回头，默默地向前走。
街灯比刚才稀落了一些。
「呼——」的秋风吹过，有点冷。
突然，一个念头如泡般浮上马里安的脑海，使几乎想疯了的他立即恢复了几许神志。那男子真的是阿诺吗？若不是阿诺怎办？他能把手中的砖块击向一名无辜的途人吗？他能确保不会错手杀掉那途人？马里安，你正拿着什么？你想做什么？愚蠢！简真是白痴！你真的能为了找出哥伯尼而牺牲其他人，甚至连无辜的途人也没有所谓？
马里安顿觉心内一寒，全身不禁打了个冷颤，原本的脚步倏地放慢了许多，并在慌张中再次拉开与那男子的距离。太可怕了，刚才的真是马里安吗？他在心里不停地提出质问，更有一股冲动想对自己破口大骂起来。
那男子好像还察觉不到马里安的存在。
街上的途人不知何时多了一些。
马里安吓了一跳！他怀疑有途人察觉了自己的意图，因为一名不相干的中年男子刚好与他擦身而过，并向握着砖块的马里安投以警戒的眼光！糟糕，太大意了！眼前又有两名途人向他远远地迎脸走来！马里安立即把砖头搁在路边，接着放松脸部的每一寸肌肉，尽量装出一个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两人从马里安的身旁掠过，似乎没有异常的举止。
他松了口气，并继续跟着那男子。他与那背影的距离已经很远很远，马里安立即快步赶上。
街灯总算多了些。
那男子把右手从裤袋抽出，把它伸入怀里。
(什么？)
马里安又一阵吃惊！难道真的是阿诺？他想在此处掏出手枪？等等，不会的，绝对不会！因为有四、五个途人就在马里安的附近！可恶，马里安你冷静一点，不要慌张！阿诺不会……他会不会突然转身，一声不响地向马里安开一发冷枪，然后一支箭地逃离现场？他会呀！就算阿诺又被警方逮到也有可能再次逃脱呀！
马里安急急躲在一条灯柱之后，他希望自己的想法是杞人忧天。
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件小东西，因为受身影所隔，马里安无法看清是否手枪。他把那东西握在手中，置於身前，头部比刚才垂低了一些，似乎正对那东西做些奇怪的动作。
「……」马里安从灯柱后探出惊惧的眼睛。
不久，那男子把那东西放在耳边聊天起来。
是手提电话。
(难道他发现了我？他正在通知伙伴？我应该转身就逃？还是立即扑上前采取行动？)
或许马里安过於紧张，一列问题突地涌现他的脑海，使他不禁感到头昏脑转。他现在还不能确定那男子是否阿诺，然而亦不敢贸然走近看清他是何许人物，使马里安重重困在这个维谷之地。他看看手表，发觉自己跟着那背影已经半小时。纵然弃之可惜，此刻的马里安应否撤退，并拨电话给司机接载他到警署见见丽莎？
丽莎留在警署，或许她正身陷险境，但也可能不是。
那背影还在谈电话，他有可能是阿诺，然而亦有机会是认错了人。
途人更多了，四周开始有仍在营业的商，冷清寂寥的气氛早已消失，马里安此刻的眼前还有十多个人影。
(再跟着他十分钟吧……)
经过片刻的挣扎，马里安盯着那背影，咬咬嘴唇。他不想轻言放弃，也不想悲观地认为那男子正在通知伙伴。於是他从灯柱后跃出，战战兢兢地加快了步伐，打算趁那背影谈电话时绕至其侧面，在不为意下一窥那男子的真面目。
马里安越走越快。
那男子停止了谈电话。他把电话收入怀中，右手再次插回裤袋里。
马里安愕了一下，一阵憾意袭上心头，原本的脚步蓦地缓慢了许多。
此时，那男子拐了弯。
马里安还是跟着他走。
走着走着，他们终於来到了闹市区。虽然正值夜晚，可是四周的商还在营业。沿途各式的酒吧映入眼中，不少食肆仍在发市，各娱乐场所更生意滔滔。七彩的霓虹灯举目皆是，原本墨黑的夜空被照得红绿闪烁。眼前的行人越来越多，品流亦渐趋复杂，当中有打扮前卫的年轻男女，也有不少恶形恶相的男子穿插在人群之中。
糟了，纵使不是人山人海，然而四周的人影还是多了些，使马里安的跟踪越趋困难。他们的距离渐渐拉远，此刻的马里安不要说扑向那男子，即使要维持对他的视线也颇有难度。马里安在人群中左穿右插，不时极目寻找那男子一遍又一遍。可是他好像发现了马里安的跟踪似的，总是有意无意地加快了自己的步履，但当然，有可能他根本没有加快过，一切只是马里安在人群阻碍下产生的错觉而已。
(怎么办？快跟不上他了……)
马里安越追越焦急，并暒曅鏰穿过数名阻在身前的不相干路人，举目射向那男子的方向，一阵失落之情顿时形之於色。那男子终於都不见了。马里安还不想放弃，他加快步伐，在人群中穿梭了几遍，但已无法找回那背影，最终只能独自地叹了口气。
他完全败北了，马里安追踪那男子约四十分钟仍无法采取有效的行动。当中的原因除了马里安缺乏经验外，他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是其致命伤。或许他应该学习射击或其他技术，因为一无所长是无法追捕到哥伯尼。
「你在这儿干什么？」突然，马里安的身后传来一把男声，声线沉厚。
放弃追踪的马里安一时大意，应声回头。然而他还未看清身后是谁，一记重拳已猛地打在他的脸上！「呀！」的一声，马里安发出短暂的痛叫，并在半昏中勉强站直了身子，朦胧地见到一记棍子正向他劈头而来！
「彭！」的撞击声响起，他的意识被该猛棍狠然击碎，神志在半秒间消失在虚空之中，眼前的景物不知何时起被黑暗遮盖，人影消失，七彩的霓虹灯也蓦地不见。他的双脚凌乱地后退了两步，身体顿觉失去了支柱，整个人颓然跌下，最后「卜！」的一声倒於地面，昏迷不醒。
「哇——打人呀！」见状的途人纷纷惊叫，当中有不少脸露讶异之色。马里安倒下的地点掀起点点混乱，围观的人群开始聚集，惊疑不解之声四起。有人见到马里安的额头在流血，亦有人发出幸灾乐祸的调笑声，然而马里安已经听不见。
击昏马里安的两名男子脸露慌张，他们跌跌撞撞地推开围观者，在人影里拔足狂奔，不到一会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马里安依然没有知觉，额上的部份鲜血更流至地面。
此时，一直被马里安跟踪的男子竟然再次出现。他慢条斯理地推开围观的人群，缓缓地步向倒地的马里安，脸露一丝不屑。
他果然是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