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十九章跟我回去
丽莎坐於警车的后座,身体倚着冰冷的车门,一道道街灯的光芒穿透车窗,照射着她如人偶般的苍白脸容,同时那双疲敝的眼帘已经合上,此刻的丽莎亦进入了梦乡。纵使该警车即将把她带到市东的房宅,云格亦因卢夫警官的拒绝而无法陪同身旁,然而对於疲倦至极点的丽莎来说,前路吉凶与否已经不再重要了。
汉斯坐在前座,此刻正充当着司机的角色。他的双手握着盘,两眼定定地看着黑暗的前方,嘴巴紧抿成一条幼线。梅西亚坐於汉斯的身边,正侧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街景,虽然沿途的街灯不断,可是梅西亚始终看不清楚那些迅速后移的商与房子。
汉斯与梅西亚都是卢夫警官的下属,他们二人都没有穿着警装,年龄不约而同地都是叁十岁左右,金发,相貌亦属平庸一般。他们在二十分钟前才接过卢夫警官给予的任务,此刻正护送着丽莎向市东的房宅奔驰而去。
深夜时分,冷清的路上杳杳无人。街灯在暗里放亮,马路两旁的房屋与商在灯光下露出隐若的轮廓。寒风打在警车的车窗,一些零碎的垃圾在晚风的吹动下滚过马路。那警车没有鸣笛,只有车顶的灯号闪动着反覆交替的红蓝杂光,并高速地穿越眼前的层层虚暗,相信再过二十多分钟就能抵达他们的终点。
汉斯手握盘,他从倒后镜瞥瞥后座的丽莎一眼,接着又迅速地把视线移回前方。梅西亚还是无聊地望向那些看不清的街景,眼神平静,眉宇间流露几许认真,似乎正思考着什么事情。丽莎依然在睡,此刻她的眉头轻轻地抖动了一下,但又立即静止下来。警车的引擎鸣响不断,车厢内除了它的躁音外就找不到其他声音。
丽莎在暗冥中步行,四周没有半点的光,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似乎又进入了那个怪梦之中。她不清楚自己在何时开始了这个梦,可能是五分钟前,亦有可能在睡着后就立即进入了这个梦境。她要走到哪儿并不知道,而自己前进的方向更是个谜题。她有点害怕,步履在不自觉间慢慢加速,然而眼前依然是无垠的黑暗。丽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站在地面,或许她一直只是打转於半空。她应该为这个疑问找出答案,然而在梦里永远是徒劳无功。
此时,她感到脚下一空,身体原本的承托突然消失不见,整个人蓦地从高空坠落而下,纵使她弄不清刚才的自己是否身处高空。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风压把她的衣服吹得急然拂动。丽莎不愿跌到粉身碎骨,双手唯有在慌乱中不停地乱抓,然而手到之处总是空无一物,一股莫名的吸力把她拉向无尽的冥黑深渊。无计可施了,一切的挣扎都徒然了,丽莎已不知自己掉到了何处。
就在此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竟然站了下来。丽莎是在何时伫立着的?她不是一直都从高空坠下吗?此外,一扇木门出现了,而且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前方。门?为何会有一扇门?门后又是什么?那两件怪事引起了丽莎的好奇,她在心里问自己应否把那门推开,然而在提问完结的瞬间就得到了答案。推开它?好的。为什么?就是想推开那扇门而已。於是丽莎把手伸向木门,用力地向前推,用力,用力呀!可恶,那门完全动也不动。既然如此,唯有拍门试试看吧,她心想,并随即拍了两下,然而她听不到自己的拍门声,亦找不到门后的回应。
为何会没有声音?那么要如何才能得知门后的世界?丽莎开始不耐烦,并思索还有什么可行的办法。突然,她灵机一触,对了,可以用听嘛!丽莎立刻把耳朵贴着木门,侧耳细听门后的一切一切,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传进她的耳中,一片静悄悄。
她的梦境不同了?门后不是有浪潮声吗?
丽莎不服气,她不愿相信门后是空空如也,并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知道门后存在着什么。唔……难道那扇门藏有机关乎?她想罢,随即沿着门面作出仔细检查,目光一直伸延至门缘附近。咦!等等,那是什么?门铃?那门的旁边不是有门铃吗?为何她现在才发现?那么还等什么!她立即伸手向门铃按去。
「……」一片静默,她听不到门铃发出的声音。
丽莎在门前站了很久很久。
时间在黑暗中静静流逝,好像过了五分钟,又像过了五小时。
难道那门铃坏了?难道门后根本没有其他人?她皱起眉头,内心颇感纳闷。或许她应该离开了,可是试试其他的开门方法也是不错的选择。拍门好吗?好吧,就拍门吧,或许门铃真的坏了也有可能。丽莎想毕,於是把右手伸向门面,可是正当她打算拍门之际,木门竟然倏地打开了一点点,一道柔和的金光迅即从门缝射在丽莎的脸上。
那道光很温暖,丽莎的心胸忽然感到莫名的安详与平静,就像春天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在无风的湖面。门继续慢慢地打开,映入丽莎眼中的光也越来越明亮光丽。正当那门打开了大约一半之际,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那团金光之中,并看着丽莎,报以和蔼的微笑。那男子是她的养父——安祖尔_斯科瓦伦斯卡。
丽莎感到阵阵温馨暖意,她笑了,灿烂地笑,并向爸爸回报幸福的眼神。安祖尔也开口了,他的嘴巴开开合合而没有声音。虽然丽莎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但相信父亲的话必定包含着无尽的甜蜜亲情。此时,安祖尔向她伸出右手,并把手指朝他的方向爬了两下,很明显正在邀请丽莎进入门后的世界。要进去吗?她当然乐意,并立即向爸爸愉快地点一下头,眼神流露感谢。安祖尔见了,笑了笑,并随即转身,打算引领她进入门后的乐土。
丽莎把右手伸进身后,看着安祖尔的背影,微笑。
安祖尔已背向丽莎,并向门后踏出了第二步。
一枝手枪已从丽莎身后取出,冰冷的枪嘴指向然不觉的慈父,丽莎亦在半秒之后扣动了板机!一发子弹迅即喷空而射,不可思议,竟然没有枪声,但没有所谓了,因为安祖尔已经中枪,身体蓦地颓然一倒,一瞬之间已伏卧在门后近处。
丽莎的笑意消失了,脸上顷刻笼罩着阴暗的厚云,表情变化得如变脸一样无比迅速。她低头瞥瞥父亲一眼,并立即在不快中移开了视线,接着她开步,踏进门后的金光之中。此时,金光慢慢地消退了,在淡竭的光芒下隐若见到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丽莎在哪里?她竟然想起自己的家?斯科瓦伦斯卡的家?对,没错,的确如此,丽莎的确回到了自己家中,大厅的一切已渐然显现她的眼内,她见到厅内一角的沙发、沙发旁的矮桌子、通向二楼的阶梯,还有那张位处大门较远,并放满食物的餐桌,而她的妈妈就站在该桌子之后。
斯科瓦伦斯卡太太正在发抖!她的脸容因恐惧而强烈扭曲,双眼睁大得几乎能掉出眼球,嘴巴因惊慌而颤抖不已,似乎一时之间还无法发出声音。丽莎沉默,并再次抬起那枝刚刚溅血的手枪,脸目冷静得近乎没有表情,嘴巴抿出一道冷绘的孤线。丽莎的妈妈开始逃了,她打算走向二楼的阶梯,但亦有可能逃向转角的厨房,她踏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之后……发生了什事?
丽莎眼前的画面突然闪动了一下,就像残旧的电视机偶尔出现的失灵一般,可是该闪动只维持了二、叁秒,她的视线再次恢复了原来的清晰。丽莎板起脸,目光射向刚才的餐桌附近,斯科瓦伦斯卡太太也倒下了。
「……」丽莎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斯科瓦伦斯卡夫妻依然倒於地面,一动不动。
一个问号浮现在丽莎心间,她记得自己曾见过眼前的这个光景。是什么时候呢?唔……她要想一想,好像是……啊!对了,就在数小时之前!当丽莎归家并推开大门时,映入她眼帘的就是这一景象!安祖尔倒卧在门后,一发子弹贯穿了他的后脑,鲜血染红了大门的近处;而妈妈则伏尸於餐桌后不远,子弹射进了她的太阳穴,那双恐惧的眼睛依然盯着立於大门不远的丽莎。没错,就是这一个画面。慢着,等一下,她为何要杀死自己的父母?他们不是丽莎唯一的亲人吗?或许她要为这个疑问寻找答案,於是她陷入了沉思,并持续了两秒。
(算了吧!与其在这儿呆想,不如尽早离开这儿!)
丽莎点点头,浅笑,似乎在讥讽自己的自寻烦恼。她把手枪再次收起,然后转身,打算步出大门。此时,一个人影蓦地出现在她的视线内,使毫无警觉的丽莎突地愕了一下!她急急地回过神,并立即向那人影报以敌意的眼光!那人影立於门前,距离丽莎的距离不足十步。丽莎从样貌推断那人还是个小孩子,金发,脸容俊秀,此刻还以慈祥的眼神看着丽莎。
(原来是哥伯尼_赫列斯基。)
丽莎看着十四岁的哥伯尼,脸露不屑,两人的眼光一下子成为强烈的对比。
「……」他们二人都默然无语,两种截然不同的目光在半空相遇激斗,时间好像流逝了数百个世纪。
终於,哥伯尼移开了望向丽莎的视线,并瞥了瞥屋内的尸体一眼:「你为何要杀了他们?你想再次失去父母吗?」他的语气充满温柔与关切,完全没有责骂的意思,而且更是丽莎在这个梦境中首次听到的声音。
「……」丽莎还是那个不屑的表情,她勾出一丝冷笑,并向哥伯尼迈出数步,接着二话不说地掏出手枪,指着他的额头:「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丽莎听不到自己说的话。
哥伯尼脸无惧色,反而淡然一笑:「你想杀了我吗?因为我目睹你杀人?」
「没错,然而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想你死。」丽莎依然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哥伯尼点点头,接着徐徐地说:「好吧,你要杀我的话,请随便。然而,在你开枪之前,你能跟我回去吗?」
他的话引起了丽莎的疑问。丽莎没有扣动板机,看着他,默默无言。
「来,跟我回去。」
丽莎的不解更深,她终於问道:「回到哪里?」
哥伯尼双眼微闭,丽莎略带疑惑的脸容映入了他冰片般的蓝色瞳孔,并缓缓地挪动嘴唇:「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