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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独行贼
    撒旦的爱儿

    第二十二章独行贼

    一名男子走进银行。他大概叁十岁左右,身材高瘦,满脸憔悴,金发,一双闪烁不定的蓝眼流露着慌张,尚未刮净的胡子为那粗糙的下巴增添几许颓废。他步入的只是一所小银行,地方不大,加上时值顾客稀少的时段,内里的顾客用五支手指也数得完。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个高个子保安员此刻竟然不在!噢,太好了,感谢上帝!洛顿在心里大喊起来。

    好了,先冷静一些,因为你只是成功了第一步,距离真正的成功还有一大段距离。洛顿,听好了,你现在只是一名普通顾客,是一名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因此,你的举动不妨装得磊落一些。他想罢,随即开步,打算走向最后一名顾客的身后排队。可是,或许是习惯成自然的关系,他走路时总是曲着背,双眼鬼鬼祟祟地扫视四周,像一支出没在夜间厨房的老鼠,并立即引起了某些银行职员的注意。

    他已经就位,而时间亦一分一秒地流逝,洛顿身前的顾客变得越来越少。一名新的顾客走了进来,不久又有两名顾客从银行步出。可恶,他越来越接近队伍的前端了,洛顿觉得自己的命运快将转捩。他见到赌场内的轮盘在转转转,角子老虎机的叁个图案在飞驰中化作五颜六色。他把所有财产押向了「大」,然而他身旁的妻子却叫他押「小」。贱女人,给我滚开!你算什么东西?贪慕虚荣心胸狭窄背夫偷汉的臭婆娘,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的决定?当洛顿想到此时,心里不禁泛起怒意,双手紧紧握拳,算了,或许抽一枝烟能令他平静一些——其实洛顿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事情。

    「请顾客到一号柜位。」

    什么?一号柜位?洛顿被刚响起的呼召声拉离自己的世界,整个人从混沌的思绪中回到这所银行之中。为何会这样?他在何时起站在队伍的最前端的?那呼召声是叫洛顿吗?天!他为何要到这所银行!糟糕了,柜位的一名女职员正向看着他,洛顿觉得他的企图已在半秒间被她彻底看破!不行,冷静一些,你绝对不能退缩呀!他举步走向柜位。

    「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那女职员装出笑容问。

    洛顿的心卜卜乱跳,他的额头正冒着汗水,还刻意垂下头回避女职员的目光。此时,他把颤抖的手伸入怀里,并从中掏出了一张小字条和一个腊黄色的纸制文件包,最后他把头抬起,惊惧的眼神与女职员的双目刹那相接,那字条与文件包已交到她的手中。

    女职员接过字条一看,数行潦草的文字迅即映入她的眼内:「打劫!把钱放入文件包,有多少要多少,我给你叁分钟时间。不要乱动,不要惊动其他人,不要按警钟!否则我开枪打死你!」

    那女职员大吃一惊,立即举头讶目而视,只见洛顿的脸容也因紧张而略微扭曲,双眼在凶光里流露着无比慌乱,而且他把右手藏入大褛之中,一根疑似手枪的东西正从大褛后突出并指向女职员。她顿时呆了,心神在相信与不相信间猛然挣扎,然而事实却不予她质疑的空间,因为此刻的洛顿已小声地对她说:「我不是说笑的,快把钱放入文件包!」他的语气带着恐吓的味道。

    「……」那女职员总算回过了神,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惊慌攻陷,一双惨白的嘴唇正微微颤抖。怎办才好?她要按警钟吗?她要大声求救吗?她不想死啊!「快拿钱来!」洛顿又唬吓了,女职员被吓得跳了起来!她不敢轻举妄动,不敢急急地蹲到柜位下躲起来,亦没有胆量向邻近的同僚报以求援的眼光,因为字条里明确地写道:「不要乱动……否则我开枪打死你!」

    即使洛顿射不死她,她也不想那劫匪在银行内胡乱开火杀人!不,不是这样的!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如此高尚的情操,但她有这种情操也有可能。总之,她立即从抽屉拿出钞票,并半缓半急地把它们塞进文件包中。她邻近的同僚已察觉到发生了何事,然而似乎没有人向她施以援手;一些正在排队的顾客知道情况不妙,当中一人更朝银行的出口拔足而逃!

    「快一点啊!」洛顿又催促她了,他憔悴的脸青筋暴现,双眼睁大得几乎把眼球绽出,极度的慌张几近把他迫至失控的边缘。啊,糟糕了,他竟然忘记了计算时间!到底他站在这儿多久了?一分钟?两分钟还是叁分钟?等等!会不会叁分钟早就过去了?笨蛋呀!你刚才正在做白日梦吗?「把文件包还给我!快呀!」他已经大叫出来了,有可能整所银行的人都知道他正在打劫。那女职员战战兢兢地把文件包封口并打算还给他,怕得要命的洛顿以为她想拖延时间,一瞬之间真想在这个女人的头上轰一个洞口!但他并没有如心想般实行:「不用封口了!快递给我!快快快!」

    那女职员慌慌张张地把还是扁扁的文件包交还洛顿,他接过后立即连跑载奔地冲向出口。成功了,他终於成功了!他觉得这是他人生中的最伟大胜利!纵使他并不知道自己胜出了什么。钱?有很多钱?他觉得手中的文件包是沉甸甸的,洛顿有了这些不义之财必定能令那个贪钱的女人回心转意!必定可把那个死秃头情敌好好地奚落一番!然而,他知道自己还未完全退离险境,紧张、胜利、高兴、仇恨与空洞把他的内心折腾得几乎想自杀,他很想死,他不想死,他很想死!此时,他听到警车的鸣笛声!

    「什么?」洛顿猛地回头,四、五辆警车正远远地向他直扑而至!他的脑海刹那间浮现昨晚在发现频道观看的动物记录片片段,洛顿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支可怜与无助的兔子,而且还被四、五支凶恶的野狼发狂追击!「下车!立即下车!」洛顿急急地跑向一辆停在路旁的车辆,如疯子般用枪指吓车内的司机。当司机在恐怖的旋涡中推开车门并被拉下车时,洛顿马上冲入车内且猛踏油门,一阵高锐的引擎鸣叫霎时响出。

    ######

    佐卡夫驾着警车,双眼定定地盯着洛顿逃逸的车子,神情略带紧张。他是一名便衣警员,看样子大概叁十岁左右,金发蓝眼,枪法相当了得,而且曾为警队建立过不少功劳,在同僚眼中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干探。他与其他警车追捕洛顿已过了十分钟,而且途中不断有新的警车加入围捕,相信逮到嫌犯只是时间的问题。

    「哗,发生交通意外了!」此时,佐卡夫听到后座的一名警员叫了出来,而他亦立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远远地见到洛顿的车子在疾驰中冲上了行人路,并猛烈地撞向路旁的一所商店中。糟糕,殃及池鱼了,佐卡夫心叫不妙。然而,事情并非如他想象般如此简单,因为此刻的他见到一个人影从贼车中步履不稳地走了出来,似乎还拿着枪指吓其他过来凑热闹的群众!天!那劫匪是不是疯了?难道他要伤害无辜的途人吗?街上的情况开始混乱,无数人影在街上慌乱逃跑,惊叫声此起彼落,而且一些路人在逃过马路时还差点被其他车辆撞倒!

    此刻的洛顿已滚下了车,血流披脸,并用枪挟持着一名逃跑不及的女途人。其实洛顿是想逃的,他很想逃,可是他知道自己已没有馀力逃下去,然而亦有可能是他决定以另一种方式逃跑。街上的人影还在奔逃叫喊,但有些途人还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的警车在混乱的人群中缓速行驶,亦有些警员乾脆下车并握枪朝洛顿的方向跑过去。

    洛顿的左手从后缠着女途人的脖子,右手则持枪指着她的额角。他不稳地倚在墙边,额头还插着刚才车子的挡风玻璃碎片,从额上流出的鲜血几乎遮掩了他的视线。不行,他不能被警方逮到,绝对不可以!他无论如何也要逃出生天,否则如何夺回那个贪钱的臭婆娘?他觉得自己有些神志不清,可是一股似有若无的澎湃愤狠又如巨浪般拍打他的心坎,那个臭女人正责骂他穷,那个死秃头情敌正站在一旁轻蔑地调笑,他想起新婚的快乐时光,脑海内浮现妻子那柔情的双眼与幸福的微笑,可是,一切又在刹那间改变了,是一张丑陋恶俗的脸:「穷光蛋,我要钱呀!有种就去打劫银行,不然你乾脆死掉算了!」

    洛顿在微笑。原来人类是如此了不起。不知那个臭婆娘正在做什么?她的烹饪技巧一向很好,洛顿的嘴里尝到草莓蛋糕的味道,那是她最拿手的食品,他为自己有这个好妻子感到无比自豪。无数的影像在他的脑海掠过,他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有打劫银行吗?他有挟持人质吗?眼前包围他的警方是幻觉吗?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因为他这几天都活在恍恍惚惚之中。

    各警员已躲在车辆、防弹盾牌或其他掩护物之后,并把倚在墙边的洛顿重重包围。由於事出紧急,警方的狙击手尚未部署妥当,加上考虑到人质的安全,使包围的警员不敢贸然采取进攻。那女人质在惊慌中泪流满脸,她不敢挣扎也不敢发声求饶,只是在手枪的指吓下不住地饮泣。

    「为什么要迫我?你们真的要把我赶入绝境吗?为什么呀?」洛顿双眼一热,声音在刹那间呜咽,并朝包围他的警员高喊,质问命运为何要如此玩弄自己。

    现场一片沉默。

    他似乎越来越激动,泪水混在污血中夺眶而出:「你们想一枪打死我吗?你们和那个臭婆娘也是想我死吧?呜……我会死?不,绝不!因为我有人质!」他说罢,左手迅即把身前的女人质缠得更紧,那女子发出一下短暂的悲鸣,似乎有点呼吸困难的样子。

    「……」佐卡夫躲在一辆停在路边的私家车后,与洛顿的距离只有七、八米。他有信心自己能在不伤害人质的情况下杀死洛顿,然而在没有命令之下不敢贸然开枪。

    「你逃不了的,还是投降吧!」一名警官用扩音器呼吁洛顿。

    洛顿大号起来:「荒谬!我为何要投降?」说罢,他一双血眼怪睁,在哭声中发出近似失控的厉语:「呜……要我投降?那么我不如杀死人质再自杀算了!我……呜……我真能这样做的,我真的能够!我现在就杀了这个人质!」

    「不,人质是无辜的!」扩音器的声音紧张极了。

    洛顿在哭泣中冷笑:「呜……无辜?无辜又如何?我现在就杀了她给你们看!我数叁声就杀了她!你们看清楚了!一……」

    「求求你不要杀我……」人质求饶了。

    「你听我说,你投降的话或许能减刑!」手持扩音器的警官吓了一惊,他万万想不到事情如此快就陷入了这种失控的地步。

    「二……」

    扩音器换成强硬的语气:「你杀了人质也是逃不掉的!」

    「呜……我不想死啊……」

    洛顿无动於衷,一双泪眼流露坚决的神情。

    犹疑把警员们通通吞噬。

    我应该开枪吗?佐卡夫在心里猛地问自己,可是他知道已没有什么时间考虑。

    「叁!」

    画面漆黑一片。

    古伦握着电视遥控器,大拇指还按着电视机的开关按钮。

    时值夜晚,大厅内没有开灯,本来两秒前的电视屏幕还发出阵阵蓝白的光芒,然而当古伦把电视机也关掉后,整个世界顿时陷入暗冥之中。

    他与妻子艾蕾并肩坐在沙发上,两人刚才正在看一套电影。艾蕾今年二十多岁,身材高挑,是一名金发女子。她对那电影似乎颇感兴趣,双目一直盯着电视屏幕出神,因此当她察觉到丈夫一声不响地把电视机关掉后,心里有点不悦:「亲爱的,你为何把电视机关掉了?」

    古伦留意到妻子的反应,可是他却搔搔首,满不在乎地笑笑:「啊……我觉得那电影的情节很烂,你不觉得吗?」

    「……」艾蕾看着他,一下子无言以对。她不知如何放置自己的目光,唯有把视线移回那漆黑的电视屏幕。突然,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涌现,使满脸扫兴的她迅即回头望向古伦,并流露不安的神色。

    「……」古伦沉默。他依然坐在沙发上,侧着脸,似乎有意回避妻子担忧的眼神。接着,他不知何解地扫视一遍这个熟悉的大厅,又把左右脚互相叠了数下,举动看起来有点坐立不安。

    静悄悄一片。

    算了,不如早点睡觉吧!古伦心想。正当他打算站起并走向睡房时,担心的艾蕾忽然开口,把四周的寂然打破:「亲爱的,难道你还介怀四年前的那件事吗?」她的语气有点紧张。

    古伦的动作顿了下来,不单止动作,就连他的思绪都好像停顿了数秒之久。片刻,他才向妻子挤出生硬的笑容道:「你多虑了。」说罢,霍地站起,转身走向房间。

    艾蕾心如刀割,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的丈夫还未能忘记四年前的那件事,并无言地目送丈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的走廊之中。此时,她站了起来,向古伦喊道:「当年的你也是迫不得已呀!」她激动地叫了出来。

    古伦停下了脚步。

    「你为何会对那件事念念不忘?」艾蕾再问,语调已由紧张转为伤心。

    古伦回头看着她。

    没有光,伫立在漆黑中的二人默然对视,古伦模糊的脸映入艾蕾眼中。她心生恐惧,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对丈夫的心思是如此不了解,眼前的古伦彷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你已经不是四年前的你了。」艾蕾无力地吐出一句话。

    古伦知道妻子的情绪一向容易波动,而且他也察觉到二人间的气氛突然冷了许多,於是连忙苦笑着打圆场:「艾蕾啊,你为何如此紧张?我只是一时之间勾起回忆而已。放心吧,我没有事。」说罢,他转身走回妻子身边,并握着她的手:「来,我们继续看下去吧!反正我也想知道洛顿与佐卡夫的结局呢!」

    「嗯。」艾蕾终於重现笑意。

    於是两人再次坐回沙发。艾蕾把头倚在丈夫的肩膊,古伦则再次拿起电视遥控器,并若无其事地按动了电视机的开关按钮。

    电视屏幕闪动了一下,哀伤的音乐顷刻传到他们的耳中,一列列黑底的白色文字呈现在两人眼前,而且缓缓地由下往上移动,一看就知道那是刚才电影的片尾。艾蕾心里一惊,立即举头看看丈夫的侧脸。古伦似乎在微笑。

    「哎呀,真可惜,看不到结局了。」古伦的内心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