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二十叁章两类都不是
公园内人影渺渺，树上枝叶萧然，初冬的肃杀笼罩四周，一片残叶在卷拂的寒风中飘落。马里安呆坐在一角的长椅，低下头，脸容暗淡，思绪融化在身处的这片苍凉里。说实在的，他不是一个悲观的人，马里安亦希望自己此刻的内心能够舒怀一点。然而他知道，每当他无事独处时，悲伤总会如滚下的沙石般把他深深地埋葬，这是他想控制也改变不了的事情。
自从他在闹市遭人打昏后，马里安明白到追捕哥伯尼将会险阻重重，因此他才下定决心学习射击。而且马里安明白到，他无论如何必须弄得一枝手枪，即使透过非法途径也是在所不惜，否则空有射击技巧也是难有作为。最初，他委托了一名私家侦探为他寻找购买黑市枪械的途径，可是该侦探一听到委托内容便加以推辞。经过马里安的一番唇舌及一再提高酬劳后，那宗非法交易才好不容易地成交，而那侦探亦成功地为他搭上了相关的门路。现在的马里安，就等待着那名黑市枪械卖家的到来。
虽然马里安对雇用私家侦探查捕哥伯尼深感抗拒，然而在购问黑市枪械的问题上，他倒对私家侦探的处境没有什么忧虑可言。因为他知道，两种任务的危险性根本不可以同日而喻。
「呼——」一阵冷风迎脸吹过，地上的朽叶无力地翻滚，马里安在寒冷中打了个冷颤。很冷，他记得出门时温度不是如此低的，是他被埋葬之后才骤然下降。风又吹了，阵阵寒气好像透过毛孔钻入他的身体，他感到细流不止的血液正在缓缓地凝结，彷佛连自己心脏的跳动亦快将终止。要离开吗？他在心里问自己，然而他只想冷下去。不过话说回来，那卖家为何要约他到这儿交易？难道没有温暖一点的地方吗？算了，他不应该抱怨，因为马里安也觉得这儿很好，一切都充满着温暖和喜悦，是人间的天堂。
此时，他不自觉地往四周聊聊扫视，讶然瞥见一名男子正朝他远远地走过来。马里安的心头稍稍震动，心里的悲伤迅即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半点不安。那男子就是卖家吗？他快将成为罪犯了？
他依然坐着，低下头，一语不发，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他察觉到自己越来越紧张，一条命运的分叉路展现在他的眼前，并伴随着心脏卜卜的跳动声。
该男子神色泰然。他以轻松自在的步履走至马里安的近处，并大模斯样地坐在其身边。
「……」两人并肩而坐，他们都没有交谈，亦没有眼神接触。该男子大概四、五十岁，身材矮小瘦削，头发在乌黑中透出几缕银丝，脸容乾枯得像个骷髅。他抬眼看着不远处的一棵秃木，神色淡恬，怎样看都不像一名黑市枪械卖家，反而似一名在公园散步的普通市民。马里安略感纳闷，他不知道身旁的是否他要等待的目标，於是斜眼瞥了那男子一眼，犹豫着应否向该陌生人进行试探。
「今天的天气真暖和啊……」男子突然开口，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秃木处。
是暗号！那男子果然是卖家！马里安心头一震，然而他立即冷静下来，并依照约定回应:「是呀，比夏天还要炎热呢。」
「……」男子没有再说话了，亦没有转头望向马里安，只是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数秒。忽然，他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钱呢？」他提出一条直截了当的问题。
马里安对他的态度颇感不悦，加上心里的紧张已减少了几分，於是继续低下头，以不甘示弱的语气小声地反问:「货呢？」
「我没有带在身上。」
「为什么？」他生起一丝戒心。马里安仍没有把视线移向该男子。
那男子把目光从天空移至他们椅前的小径，轻咳两声，并以眼角斜睨马里安一下:「你以为我会把『它』带在身上吗？」他的语气虽然还很冷静，但从言词间已流露半点不耐烦。
「……」马里安听罢默然无言，低下头静止不动达数秒之多。最后他把手伸入怀里，从中掏出了一个小信封。男子随即伸出右手把信封接过，并脸无表情地把其拆开，稍稍点算一下内里的钞票，然后淡然地说:「数目对了，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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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怦——」马里安向远方的靶子开了一枪，扣弹的后挫力清晰地传至双手，一枚弹壳从枪膛疾然抛发。缕缕轻烟从枪嘴缓缓漫出，掺杂火药味的空气刺激他的嗅觉。或许是枪感欠奉的原因，那子弹落於距离枪靶红心稍远的位置，看来马里安有必要习惯一下手中的新枪。
他身处一个由仓库改装而成的非法射击场，并试射着刚刚到手的GLOCK-18，而那名黑市枪械卖家则站在他的身旁。那男子自称「斑马」，在这行业已混了十多年，在黑道建立的关系使他能为客户提供各式各样的枪械。斑马瞥了瞥仍在试枪的马里安，淡淡地问:「如何？这枝手枪符合你的心意吗？」
「……」马里安没有回应他，依然双手握枪并盯着靶子，接着蓦地又开一枪。「怦——」的枪鸣再次响起，那发子弹还是偏离红心，而且表现比第一发的还要差劲。
由於枪靶距离射击线颇远，斑马的老眼无法看清马里安的弹着，可是他从马里安的射击姿势已得知对方是新手，於是一脸事不关己地道:「这支KSCGLOCK-18是好枪。它的枪身材料Polyma，不但能使手枪的重量大为减轻，而且还可避过X光的检查，完全满足你之前提过的要求。另外，这枝手枪具备自动模式，火力强大。或许你第一次用这枝枪时会有点不习惯，可是用久了命中率就会大大提高。」
「嗯……」马里安随便地回应一声，他的目光没有移离枪靶，并准备扣射他的第叁枪。
斑马对马里安的回答似乎没什么反应，并继续提出他的问题:「你是枪械爱好者吗？打算把这枝GLOCK-18当作收藏品？」。
马里安已不想理会他。
「还是你打算用这枝枪来杀人？」
对於这条问题，马里安显得出奇地镇静。可是当他听到「杀人」两个字时，原本全神专注於瞄准的他还是垂下了手枪，转头向斑马报以漠然的一瞥，表情还带着点点不愉快。
「唔……真是出人意表。」斑马侧开头，淡然地自言自语，说话间好像隐含着某些玄机。
听到斑马的话，马里安的脸色不禁黑了几许，两人的表情迅即构成强烈的差异:「不，我只是一名枪械爱好者，这枝GLOCK-18是用来收藏的，请你不要误会。」话毕，他立即把视线移回枪靶，似乎担心自己的想法会被身旁这名老行家看穿。然而，过了不久，他又改以好奇的眼神回望这名老行家:「刚才你说出人意表……是什么意思？」
「我从没见过你这类客户。」他语气平淡，表情显得格外世故。
「什么？」
斑马沉吟了一会才开口:「通常来找我的只有两类人。第一类是枪械爱好者，他们收藏枪械是基於自己的喜好，而当那些客户从我手中接过枪械后，眼里总是流露着几许兴奋；至於另一类，当然是指那些以杀人为目的的买家，他们多数是黑道人物、悍匪大盗或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那类人我一眼就认得出，因为他们的双眼都是一片混浊。」他说到此时顿了一顿，眼里射出一道睿智的光芒:「至於你……可以说两类都不是。」
「……」马里安听罢，低下头。
「啊……看来我太多嘴了。因为我干了这行业十多年都没见过你这类买家，所以一时之间说话才多了一些。」
「我连我自己都不了解，你对我又会知道得多少呢？」马里安轻声地道，说话有气无力。话罢，他抬起头，向斑马报以一眼。那双眼睛平静而深邃，蓝色的瞳孔背后溢出淡淡悲伤，像在以婉委的方式向他人提出沉痛的控诉，在无言之中流露千言万语。
「……」今次是斑马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