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二十四章那件事
死寂。空气令人窒息。艾蕾感到不安,因为丈夫的脸在腊黄的灯光下阴暗一片。夜晚。现在是八时正。两人沉默地享用桌上的食物,刀叉触碰碟子的铿锵声格外清晰。他们都没有言语,亦没有眼神的交流,只有艾蕾那担忧的双目,偶而瞥向冷寂的古伦。时间停顿了,两人凝留在冷冰冰的世界,一直如此,并伸延至不可知的未来。
古伦正与妻子共进晚餐。他自回家起就满脸灰淡,几乎连看都没看艾蕾一眼。他坐在餐桌边,低下头,只顾独自用膳,犹如与世隔绝。此刻的古伦平静得很,是的,相当平静,甚至已超越了即将看到死亡的抑郁。或许,这种平静是出於已经豁出一切的释怀,可是他绝对不相信今餐是他与艾蕾的诀别——事实确实如此,因为他肯定自己将会在两小时后杀掉哥伯尼。
古伦之前与哥伯尼谈过电话,相约他两小时后在一所废弃的建筑物单独会谈。表面上是为了当面向哥伯尼反映有关控制警方的意见,实则上却是古伦行刺他的计划之一。目前一切都顺利得很,哥伯尼爽快地答应了古伦的要求,而他亦不打算带同部下前往,甚至相信今次的会谈将会相当愉快。
古伦以刀叉切开牛扒。
艾蕾看看丈夫,古伦的神色为她带来一层层的忧虑,可是她并不知悉丈夫一直与哥伯尼存有关联,甚至根本不知道哥伯尼是何许人物。她沉吟了一会,终於放下了餐具,以关切的口吻问:「亲爱的,你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一直都闷闷不语?」
「……」古伦抬头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淡漠得吓人。
艾蕾心里一惊,她从没见过丈夫这样的眼神,一刹失措掠过她的心坎,同时略带紧张地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冷,冬天的寒风宛如吹进大厅,点点白霜聚结於墙面。妻子的担心更重,可是古伦不愿让她接受无谓的心理负担,於是勉强地挤出生硬的微笑:「没什么,只是工作上遇到一点不顺利罢了。」他察觉自己的说话很虚假,声音好像不是从他的嘴巴发出来似的。
「真的如此吗?但你看起来相当不妥……」艾蕾很明显不相信他的话。
古伦再次默然,看着艾蕾的双眼流露依依不舍,淡淡的遗憾萦绕心间。一个巨浪向他淹来,是诀别,他突然强烈地相信自己会死,他终究还是敌不过哥伯尼,是妻子那句不安的话为他带来这个悲观的想法。然而那激烈的情感只维持了数秒,迅即如朝露见稀阳般消失得无影无形,古伦的内心又被可怕的平静覆盖,可是对艾蕾的难舍仍隐隐地潜藏於双瞳。他默默地看着艾蕾,大厅再次陷入良久的沉寂,最后古伦终於开口:「我们明天去旅行,好吗?」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旅行?」
古伦木无表情地点点头,像个被操纵着的玩具木偶:「我们明天都请一天假,一起到郊外走走。我很久没听过山涧的流水声了,很想再听一次。」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艾蕾愕眼看着他,她对丈夫这个突然的提议感到不知所然。
空气静悄悄的,大厅深深地埋葬在孤寂之下。古伦没有再说话,只有双眼一直都望着妻子。他忽然有一个炽烈的冀望,不愿艾蕾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消失一秒,希望自己能永远坐在这儿看着她。不,这是不可能,也是不应该的,古伦一觉,并猛地纠正自己那个懦弱的念头。此时汉斯与梅西亚的脸容乘机入侵他的脑海,一个讯息不住地闪现在古伦心间:「杀掉哥伯尼,为他们两人报仇。」蓦地,古伦的表情略略抽搐了一下,并立即低下头寂寂进餐,回避他与妻子的视线。
「好的,我们明天去郊外吧。」艾蕾蓦然道,双眼深邃如海,点点颤抖混杂在语调之中,然而脸上却是莫名地镇定。或许她已猜到丈夫遇到了极大的难题,艾蕾的心受到不小的刺激,她正努力地压制自己那股易於波动的情感,纵使颤动的声音还是泄露了那个秘密。艾蕾知道不应在此刻询问那难题是什么,因为他必定不愿意坦诚地作答。
轻轻一瞥,很虚无,虚无得没有真实感,古伦以漠然的眼神回报她。那眼神了无生机,就像孑然一身的垂死病人仰看着寂寞的天花板,从那暗蓝的目光中找不到灵魂的居处。艾蕾真想哭出来,她见到此刻的古伦真的感到很害怕很害怕,这是她在一生中所感受过的最强烈不安感。她离开坐位,艰困地步向古伦身后,轻轻地拥抱着他。
「你还想当警察吗?」
哥伯尼的话浮现在古伦脑海,就如刚才的汉斯和梅西亚般来得突然。古伦的心头痛了一下,他又想起四年前的「那件事」。当时的他受到「那件事」困扰,思绪跌至生命中的最低谷,他担心失去警队的职位,害怕面临法律的制裁,以及承受自己良心的日夜责备。他失去生存的动力,混混愕愕,试过自杀,试过了结自己的一生,然而哥伯尼却於那时挽救了自己。那天的情形记忆犹新,古伦清楚地记得自己如何在警队同僚的引荐下首次会见哥伯尼。那时的哥伯尼才十五岁,可是却穿着成熟的棕色西装与黑皮鞋,外表俊秀,一双蓝宝石的眼睛闪耀着睿智的光辉。古伦在整个会面的过程中都是站着,而哥伯尼则叠着脚坐於一张真皮椅子。哥伯尼向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还想当警察吗?」
当时的古伦憔悴地回答:「嗯。」
那天之后,他的命运改变了,一切难题都消失在烟尘之中。他逃过了法律的起诉,警察的职位也保住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古伦内心的创伤竟然忽地消失,就像从来没发生过「那件事」一样,除了叁天前那套洛顿的电影偶尔掀起了他的痛伤。莫名奇妙,难以解释,哥伯尼就像耶稣基督般轻而易举地治好了麻疯病人,可是古伦不会相信哥伯尼是再世的耶稣,因为他拥有连基督都没有的特性,就是那种悄然流溢而出的力量。他宛若冷静的雷霆。
「嗄——」古伦在艾蕾的拥抱下抽了一口寒气,他竟然又因为想起「那件事」而伤感起来!为何会这样?哥伯尼不是已挽救他吗?古伦慌乱了,他在心里不断叫自己冷静,他不能再被「那——」困扰,否则他绝对杀不掉哥伯尼!
「呜……」艾蕾好像察觉到丈夫的心思似的,她在此刻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