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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不会原谅
    撒旦的爱儿

    第二十五章不会原谅

    晚上十一时。

    古伦身处一栋废弃建筑物的二楼,他等待哥伯尼的出现已过了一小时,可是至今仍未见对方的踪影,只有他独个儿呆立在虚暗的广阔房间内。肆虐的寒风一直都没有停止,大刺刺地从没有玻璃的窗户乘虚而入,还发出得意的呼呼鸣响,古伦穿着的长袍袍角在阴寒的吐息中不停地拂舞摆动。

    他板起脸,看起来相当冷静。古伦的长袍内藏着手枪,只要哥伯尼一出现就能二话不说地轰掉那名敌人——他对自己身为连续叁届警察实用射击冠军的枪法深感自信。而且,即使哥伯尼带同一大班部下前来,他亦可光明磊落地把手枪交给其部下看管,并煞有介事地与哥伯尼就控制警方的事宜讨论一番,最终安全地结束今次的会面。

    没错,就是这样。他相信自己在今次的会谈进可攻,退可守,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性可言。而且,为朋友报仇的机会多的是,只要留住性命,他终有一天能杀掉那支恶魔。他深信如此,古伦会成功,纵使他弄不清那自信是否产生於复杂心境下的虚假安慰。

    他会死,他不会死。他明天要跟艾蕾去郊外旅行,夫妻二人将会挽手细听淙淙的流水高唱,因此古伦必定踏不出这栋建筑物,自信与出类拔萃的射击技巧将会大派用场。荒谬混乱与合情合理在古伦的脑海里矛盾地结合。

    哥伯尼已经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一小时。

    不经意地深呼吸一口,古伦又盯着眼前那扇静止的木门。他不知道那扇门何时会被开启。或许哥伯尼会突然拨电话给他,说自己今晚没有空前来,并建议古伦为今次的会面重新约定时间。

    他笑笑,表情有点苦涩,一个装冷静的胆小鬼。

    「踏……踏……踏……」突然,他从寂静的门后听到缓慢的脚步声。足音单调呆板,一听就知道人数不多。然而,那足音的步韵略带凌乱,彷若两人在门后行走,又像只有寂寥的片影步於古伦的听觉之中。

    古伦装出泰然的微笑,目的当然是使进来者放下戒心。

    死寂。

    脚步声停了下来,门后是可怕的无声。情节犹如荷里活的恐怖电影,一团不可知的黑暗在门后蠢动。它压向木门与墙壁,力量巨大且无声无息,空气中蕴酿着似有若无的战栗。狂风暴雨来临前的灰暗云层在门后凝聚合,那扇门与墙壁快被黑暗的力量猛烈冲破,木屑和瓦砾必将把一切生命没入绝望雨天下的坟场,雨点哗啦哗啦地击打着冻的墓碑。

    古伦的心卜卜乱跳,点点汗水从额头的毛孔渗出,脸上的肌肉陷入石头般的固,那笑容彷如脸具般硬生生地套在那张发青的脸孔,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他感到异乎寻常的压迫感。很可怕,古伦的脑袋一片茫然,宛若在不知何时起被人彻底掏空,脑内每一分每一寸都是空空如也,他的灵魂活像已飞离九天。

    风呼呼地吹,淡黄的月光洒进房间内。

    门,被慢慢地推开。

    一个……不,是两个人影出现在古伦眼前。

    「什么?」古伦大吃一惊!眼前的画面为他带来无比的错愕,把他的思绪从空白猛地拉回现实中的骇然。他硬的笑容顷刻消失,除而代之的是倏地暴起的惶恐失措。哥伯尼站在门边,他向古伦展现和蔼的微笑,然而他的左手却缠着身前一名女人的脖子,右手则握着手枪指向该女子的太阳穴……那女子是艾蕾——她被哥伯尼挟持着!

    过了五年,哥伯尼长高了不少,此刻已成了一位风度不凡的美丽青年。他身材高瘦,皮肤略为白,穿着成熟的暗啡色西装与直脚裤,还有中间分界的及耳金发,以及那双如冰片般的透蓝双眸,一切的和谐组合使他彷如一件不可能出自人类之手的精致艺术品,而且在其瑰丽的外表下还带着冷静和温柔的魅力。

    「呜……」与悠然淡定的哥伯尼相比,此刻的艾蕾陷入万分惶然之下。她身上没有伤痕,可是在手枪的指吓下泪流满脸,加上她被胶纸封着嘴巴,双手又被绳子反绑於后,在哥伯尼的挟持下动弹不得,只能向古伦报以求助的哀怜泪眼。

    「艾蕾!」古伦诧叫出来,他在瞬间已知道自己行刺哥伯尼的计划成了泡影,而且还连累到他心爱的艾蕾!如何是好?他的脑海混乱一片,无数血管在大脑内打了千百万个绳结。艾蕾以眼神向他求助,他要救回妻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艾蕾被那支恶魔一枪轰掉!古伦於是慌张地从袍里掏出手枪,枪嘴指向脸挂暖笑的哥伯尼:「放了艾蕾!」

    「古伦,晚上好。」哥伯尼脸带舒然,语调温和有礼。

    「放了艾蕾,现在就立即放了她!」古伦激动了,怒火在眼内燃烧,看样子真想马上把哥伯尼一枪轰掉并救回她,可是他始终没有这样做。

    「呜……」被封着嘴巴的艾蕾发出微弱的饮泣,泪水沿着那苍白的脸颊凄然滑落。此刻的哥伯尼表情不变,不,他的双眼在半秒间射出一丝似有若无的轻蔑,接着又回复那慈祥得近乎基督的神色,推着艾蕾,向古伦踏出一步。

    古伦竟然后退了一步!他在心里吃了一惊,纵使依然挂着那愤懑的神情。

    哥伯尼停了下来,目光静然深邃,表现胸有成竹;古伦在后退了两叁步后亦稳住了脚步,他仍旧以手枪指着哥伯尼,可是愤怒的眼神在不知何时起已掺杂一丝紊乱。他发觉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抖。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艾蕾隐隐地传出的哭声。

    哥伯尼轻描淡写地问:「为何还不开枪?你不想杀了我吗?」。

    「放……放了艾蕾!」古伦一愕,但随即大叫起来。他万万想不到哥伯尼会如此镇定地叫自己开枪。

    哥伯尼笑笑:「你是射击冠军,而我现在与你的距离只有七、八米,相信你要杀掉我是一件轻以易举的事。」他的表情彷若扶起一名刚刚跌倒的孩子,并鼓励该孩子继续向前。

    一丝难色掠过古伦扭曲的脸:「你为何要挟持她?艾蕾是无辜的!」可恶,他竟然在动摇!他对自己的软弱感到心。

    哥伯尼带着温文尔雅的浅笑道:「那你就轰掉我吧!你就从你站着的位置向我开枪,我等着你的子弹到来。」说罢,他的脸阴霾了几分,笑意亦倏然消失,以冰冷的语气继续说:「可是,我劝你不要妄想踏前一步,否则你妻子的头颅恐怕不保。」

    「……」古伦刹那间没入惊恐的哑然。

    哥伯尼沉默,目露寒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紧张的空气充塞广阔的房间。古伦充满犹豫,他痛恨自己竟然无法扣下板机,恐惧、紧张与歉疚等情感宛若在寒风中化作片片刺进他心坎的利刃。哥伯尼看看内心挣扎的古伦,阴沉的脸色渐渐又溶化为慈爱的怜悯,并转头望向被挟持着的艾蕾,声调轻婉地说:「你丈夫是个可怜的人,他还没摆脱四年前的『那件事』。」

    「……」艾蕾的泪眼蓦地睁大,立刻以紧张的眼光射向沉默的古伦。

    古伦的脸部抽搐一下,他要冷静,绝对不能乱!很痛苦!四年前的伤口自他见到妻子被挟持起就已在淌血,此刻听到哥伯尼的话更顷刻沉痛了几分,阵阵伤感自他的胸口泉涌而上,古伦的神色掠过一刹黯然:「你收声!」他的声音低沉,彷然在压下心里的悲痛。

    哥伯尼看着古伦的双眼,对他的话毫不理会:「当时你的是多少岁呢?嗯……好像是二十叁岁,而且是一名正义感相当强烈的年轻人,对吗?」他顿了一下,接着又把目光移回艾蕾:「而你丈夫的妹妹当时才二十岁,是一名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呢!」

    「收声……」古伦两眼一热,说话中带着无力感。

    哥伯尼的表情充满光明的慈爱,活像一位正在开导罪人的牧师:「呀……古伦的妹妹叫什么名字呢?好像叫凯丝,不知我有没有记错?」。

    古伦终於沉默了。他低下头,没有望向哥伯尼。

    此时,哥伯尼的双眼闪过一道蓝电,目光又如箭一般直射锐气尽失的射击冠军,脸上溢着慑人的冷,嘴角勾出残绘的笑:「当年她被贼人挟持时,内心必定和你现在的妻子一样惊慌吧?那时身为警察的你正握着枪与贼人对峙,心情会否也跟此刻相近?」

    「呜……唔……」艾蕾不住地摇头,她多么希望哥伯尼能停止说下去。

    古伦默然。

    「那时的你为何要射杀凯丝?」哥伯尼咄咄进迫。

    古伦终於开口:「不是这样的,当时的我只是想杀死贼人……那贼人的情绪很不稳定……」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在说什么。

    哥伯尼咧嘴一笑,露出犬齿:「啊?所以你就持着自己的枪法冒险了?据我所知,那时的你还不是射击冠军。」

    「不要再说了……」古伦语调呜咽。

    「你父亲早就去世了,而你重病的母亲亦因凯丝的死而在悲痛中离世。她没有原谅你,一直都没有,因为你夺去了她最心爱的女儿,你自持枪法了得,玩弄了两个人的命运。从此你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哥伯尼说罢,顿了顿,看着低头的古伦,冷冷地说:「古伦,你还记得当天的情境吗?」

    古伦的脑海顿刻浮现了当天的事,是那惨白的病房,是那生命消失的床,他重病的母亲就是在那儿含恨殒逝。她的身体埋在厚重的被子里,在点滴、输液管及氧气罩等维持生命的仪器下奄奄一息。憔悴的古伦陪伴在侧,他一直都没有离去,一直都没有。呼吸越来越急促的母亲映入他的眼中,阵阵沉重的呼声为她的氧气罩盖上白色的水气。古伦在哭,他知道母亲的大限将至,凯丝不在那儿,母亲临死前都无法见到最喜爱的女儿,眼泪纵横的古伦紧握着母亲乾枯的手。

    她的手在动,在无力中挣扎,母亲不愿杀死凯丝的古伦握着她。她那虚脱的双眼流露恨意和遗憾。她想见凯丝,心里哭问自己的儿子为何要杀掉他的妹妹。她不会原谅古伦,至死都不会,她要继续挣开那杀人凶手的手直至自己的生命终结。可是古伦不肯放手,他在激动的眼泪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但一切已无法挽回。

    终於,挣扎的手停了下来,呼吸声亦随之静寂,病房内只馀下沉痛的哭声。那脆弱、悲痛与愤恨的眼神烫烙在古伦的灵魂深处,不会改变,永远不会,因为一切在古伦开枪的瞬间已决定了不幸的命运。母亲终究都没有原谅他。最后的亲人至死都没有原谅自己。

    「呜……」古伦终於流出眼泪,并垂下了指向哥伯尼的手枪,天底下最没用的男人始终完成不了使命。哭,深深憎恨自己,此刻的古伦真想把自杀,但他意识到必须先救下艾蕾。此时,沉痛的他却听到哥伯尼的声音:「古伦,我的话还没说完呢!看着我。」

    ######

    夜深,阿诺在冷清的街上独步。他身穿黑西装,双手悠然地插着裤袋,神态自若,嘴角的微笑勾出一丝绘冷,沉实的足音伴随在每步之中,一举一动犹如电影片里的职业杀手,浑身弥漫着异样的格调。

    他的目光瞥向街旁一个空空的电话亭,高瘦的身影随即向它缓缓地走去。他步入其中,投入硬币,接着右手握起听筒,左手在电话号码的输入键上按了按——他拨了马里安的手提电话号码。

    阿诺把听筒放到耳边,等待着那把阔别了五年的声线。

    过了不久,马里安终於在电话中回应:「喂?」幸好他还没有入眠。

    微笑。阿诺心生半点亲切感,纵使那情感带着玩弄敌人的意味:「马里安,你认得我的声音吗?」他愉悦地说。

    电话顿时沉默了半晌,那寂然使阿诺倍感乐趣。他猜测对方此刻的反应,脑海内浮现了马里安难堪口哑的神情:「如何?你不记得我了?」

    「对不起,我想不起你是谁。」马里安的语气有点歉意。

    阿诺的左手摸摸下巴,轻笑两声:「嘻嘻……不打紧,反正你上次听到我的声音已经是五年前的事,因此忘记了我是谁也是理所当然。」他顿了一顿,双眼从电话亭的玻璃射向黑暗的市街:「想不到当年的你能大难不死,真不知道是好运还是不幸。」

    「……」

    「如何?你还猜不出我是谁吗?」

    此时,电话内传来马里安戒慎的声音:「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随便。」

    「当年的格普维奇家枪杀案是由哥伯尼策划?」或许马里安已猜出交谈者是阿诺_柯尔维奇。

    「哈哈……」阿诺笑笑,因为他认为该问题是多此一举:「哥伯尼没有在梦里告诉你真相吗?」

    马里安的语气霎时冷峻得吓人:「有,我只是当面向你确定一下而已。话说回来,阿诺你为何要拨电话给我?」他终於提到了对方的名字。

    阿诺的双眉轻轻一挑:「你上次和古伦的聊天愉快吗?」

    一阵愕然,因为马里安万万想不到对方会得悉他与古伦的会面,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古伦真愚蠢,他始终摆脱不了那优柔寡断的个性,可能那是和他认不清现实有关。可悲呀,他既想杀死哥伯尼,但又没有与一切玉石俱焚的勇气;他担心自己会失败,并打算由你继承失败了的他把哥伯尼杀死,然而又缺乏把你推入黑暗深渊的无情——这样的人真没用。」

    马里安以疑惑的语气问:「古伦是谁?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他觉得自己还是装作没见过古伦为妙。

    「哥伯尼把古伦击溃了,彻彻底底地打败了他。」阿诺的笑容十分灿烂。

    「……」电话又陷入默然,马里安明显正处於哀痛之中,与阿诺此刻的脸容构成天地般的差异。良久,他才以伤感的声调问:「你拨电话给我到底有什么目的?」他觉得继续隐自己与古伦的会面已没有意义可言。

    阿诺一直带着马里安左转右绕,而他今次的回应依然答非所问:「你想不想继承古伦的遗志?」

    「你想说什么?」马里安的声线变得低沉,他正强压下自心头激起的汹涌浊浪。

    一刹精光闪过阿诺的眼睛,并以略带兴奋的声调回应:「哥伯尼很喜欢你和那个丽莎_斯科瓦伦斯卡,他时常在我和德莱姆的脸前提起你们。古伦虽然很笨,但把遗志寄托在你的身上可能是个不错的决定。」德莱姆就是那个和阿诺、古伦同是哥伯尼重要部下的神秘男子。

    「德莱姆到底是谁?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诺笑而不答。

    「你为什么不说话?」

    阿诺轻蔑地笑了一声,但接着又没有回应。

    对於阿诺的愚弄,马里安颇感不满:「那笑声是什么意思?你为何要拨电话给我?」

    「你应该知道鲁顿街附近有一所废弃的建筑物吧?你现在赶去那儿可以找到古伦的尸体,幸运的话,甚至能见到我和哥伯尼。」阿诺的笑意不减。他说罢,不理会马里安听不听得清楚,就徐徐地把电话搁下。

    (呼,这次看你能不能把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