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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一心求死
    撒旦的爱儿

    第二十六章一心求死

    古伦看着哥伯尼,眼泪夺眶流淌不已。

    哥伯尼仍挟持着艾蕾,静谥的眸光向古伦轻轻一瞥,接着移开了指向艾蕾太阳穴的枪嘴,徐徐地道:「古伦,这就是你不向我开枪的结果。」说罢,「怦——」的一声顿响,他以斜角向艾蕾的左肩轰了一枪!

    「唔!」被胶纸封着嘴巴的艾蕾叫了出来。她痛得皱起眉头,双目紧抿成幼线,原本惶恐的脸容此刻更苍白如纸,血花从肩后的伤口疾然喷出。那子弹穿透了她的肩膊,并在哥伯尼的身旁掠过。

    「艾蕾——」古伦惊叫,泪眼激起骇异,他想不到哥伯尼会在此刻向艾蕾开枪!那支恶魔!古伦在心里发出近乎撕裂自己的叫骂,并打算奔向哥伯尼阻止其进一步的疯狂行为。然而哥伯尼好像猜透了他的想法似的,平静地说:「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若向前踏出一步,我就直接轰掉你妻子的脑袋。」

    古伦一愕,顷刻停住脚步,眼神在瞬间陷入讶然。

    艾蕾已忍住痛苦的哀号,可是疼痛弄得她冷汗直流,身上的衣服亦因血与汗而被沾湿,哥伯尼缠着她的左手亦感到微微湿意。他柔声开口:「古伦,你知道如何才能阻止我伤害你的妻子吗?」

    眼泪流满古伦痛苦的脸,他的痛与妻子中枪的痛截然不同。古伦多么希望人质不是艾蕾而是自己,因为他万万不想开枪并重演四年前的旧事:「呜……求求你,求求你放了艾蕾吧……你杀了我也没关系,但求你不要伤害她……」他跪了下来。

    「只要你开枪杀掉我,我就无法继续伤害你的妻子了。」哥伯尼的语气彷佛在哄小孩进入甜美的梦乡。

    悲痛与失措占据了古伦心坎:「呜,求求你放了艾蕾呀……」他深恨自己是一个软弱的浓包。

    艾蕾以半开半闭的眼睛看着丈夫,她的心情或许比肩膊的伤口还要痛上千倍。伤口很痛,血液不断流出,艾蕾感到自己的生命正从伤口慢慢地离散消逸。她不想死,冀望古伦能拯救她,艾蕾在略略模糊的意识中幻想射击冠军的子弹飞过她的身边打中了哥伯尼,可是眼前那个泪流满脸的丈夫却使她感到无比的绝望、伤心和羞耻。

    哥伯尼斜眼看看她,接着把眼光抛向古伦,语调慢条斯理:「古伦,你知道我为何要打伤你的妻子吗?因为我想鞭策你,让你从四年前的记忆里彻底解放。」此时他把枪嘴再次指向艾蕾的太阳穴,并继续未完的话语:「在你的妹妹及母亲死后,你认识了我,是我让你重获生存的斗志。重生后的你可说是脱胎换骨,不单从亲人离世的低谷中再见光明,而且还下决心苦练枪法,在一年之间从一名平庸的警察当上了射击冠军。」哥伯尼说至此时笑了笑,一丝暖人的欣慰浮现双眸:「说实在的,我为你的成就感到高兴,真的,这是我的由衷之言,就像一个牧师看着被自己开导的罪人从颓废中重新振作一样。我明白你为何要苦习射击,因为你把『那件事』的发生归疚於自己的射术不精,并把它所带来的沉重愧意转化为自己勤练枪法的热能——你一心避免同类的事情再次发生。古伦,我相信你,并给你一个摆脱心魔的契机,现在的你就向我开枪,证明『那件事』不会历史重演吧!」

    古伦听罢,顷间呆然。

    暖血源源地从艾蕾的伤口淌出,虚弱的她已无力地倚在哥伯尼身体。

    哥伯尼无视她的伤势,脸挂浅笑:「古伦,我问你,被我挟持着的人是谁?」

    「……」不明里就的古伦看着他,哑口无应。

    哥伯尼催促道:「为何要沉默呢?难道你不知道答案吗?」

    艾蕾几近因伤势而失去意识,她在朦胧中听到丈夫小声地说了她的名字:「艾蕾……」

    哥伯尼笑容不变,他深邃的蓝眼盯着古伦,如水晶般的瞳孔活像拥有诡异的魔力:「你错了,她是你的妹妹凯丝。」他的话在详和中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古伦大愕,霎时覆盖在震撼中,连自己都不明所以。哥伯尼的答案好像在他的脑内投下了一枚原子弹,漫起的磨菇云穿越了大气层升至宇宙。古伦在迷朦下回到历史,他见到当年的贼人正握枪挟持着凯丝,自己则穿着警察制服躲在掩体后与该贼人对峙。凯丝受了伤,她的左肩被人轰了一下,贼人无情地用胶纸封着了她的嘴巴。没可能,一定是记错,古伦记得自己在数小时前曾与凯丝共进晚餐,他还约了她明天去郊外旅行。那贼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案简直胡混,古伦现在要与其他人比试射击,妻子凯丝为他造的晚餐非常美味,母亲好像在一分钟前刚刚病崩。他到底在想什么事情?

    古伦两眼木木,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动也不动。他在交战,无数记忆在他的脑海内互相炮击。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不能再次踏进『那件事』,古伦无论如何都要保持清醒的神志!要冷静,你先弄清那些紊乱的记忆熟假熟真。可以问自己一些问题吗?好提议!那么今年是哪一年?是二零零零年还是二零零四年?二零零四年?很好,你答对了,换句说话「那件事」已毫无疑问地成为过去,对否?不对,咦?为什么不对?古伦你真是蠢材,其实「那——」是不存在的,一切只是你虚构的荒假象,你根本没有一个妹妹名叫凯丝,真的吗?当然!你要有自信,你要坦白地面对自己:「不……她是艾蕾,不是凯丝……」古伦说了着神志不清的话。

    「不,你记错了,她是凯丝。」哥伯尼神态自若地告诉他「真相」。

    强烈的情感缺堤,千百万悲痛的洪水冲散了古伦刚才的记忆,四周洪泽片片,古伦失控地嚎哭而起,沙哑的哭声响彻了虚空:「哇……不是,不是呀!她是艾蕾,不是凯丝呀!呜……你为何要扰乱我?为什么……」「怦——」正当古伦还在哭号时,又鸣起一下枪声。

    今次哥伯尼向了艾蕾的侧腹轰了一枪,差点失去神志的她顿时因剧痛而醒了几分。「呀!」的一声痛叫,艾蕾的身体立即失去了重心,若不是哥伯尼依旧缠着她的脖子,她早已重重地倒在地上。

    「……」古伦惊骇得停止了泣号。

    哥伯尼的表情变了,他脸露浅淡的神伤,眼眸亦微微合起:「放心,刚才那一枪伤不到你妻子的要害,但我不保证下一枪会否杀了她。好了,古伦,你还认为她是你的妻子吗?」

    古伦又饮泣了,他没有说话,一双泪眼彷佛向哥伯尼求饶。

    「好,现在我问另一条问题:我是谁?」

    「……」古伦又是惊异,他觉得自己的情感一直都在哥伯尼轻蔑的控制中。

    「如何?你不想回答?」哥伯尼的表情依旧黯然。

    古伦不想妻子再捱一枪:「呜……你……你是哥伯尼_赫列斯基。」

    哥伯尼摇摇头:「不,你答错了,再答一次。」

    古伦不想再玩下去,哥伯尼不是哥伯尼还会是谁?他窘迫之极,觉得自己如落网的老鼠般被家猫调弄玩耍,然而古伦不可以抛下艾蕾……不,是凯丝不顾,他绝对不能让那贼人继续伤害凯丝。怎办才好?呜……他唯有哭着说出另一个可能的答案:「你是……撒旦之子。」

    哥伯尼还是摇头:「你又错了。其实我不是哥伯尼,也不是撒旦之子,我是洛顿,一名银行劫匪。」或许是沉痛的情感感染了哥伯尼,他此刻的眼角竟渗出一抹晶莹的泪水,那是他在会面中的第一次流泪。

    古伦和艾蕾在绝望下震然大惊,他们都记得自己在数天前曾看过一套关於洛顿的电影。洛顿是一名独行贼,他因为不忠的妻子一句赌气话而打劫银行。当时那电影勾起了古伦「那件事」的回忆,使他关掉了电视机而错过该电影的结尾。

    「……」古伦无话可说。

    两道泪痕自哥伯尼愁怀的双眸淌出,他以苦涩的口吻诉说洛顿的故事:「我是一名失败者,是一个在天地间找不到半点价值的人。所有的人都在伤害我,践踏我,因为我自出生起就注定要以这种方式苟活於世。你知道我为何要活下去吗?为何不自杀算了?完全是因为她——我的妻子,有了她我才能存活至今。」哥伯尼略为加重了语气:「可是,我的人生是无法改变的,失败者就是失败者。她背弃了我,我败给了那个比我优秀千万倍的情敌——在我生存的数十年间从没有尝过胜利。说实在的,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能取得胜利的光环?重夺她的芳心是否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不甘心,我很不甘心,但我实在没有拿起长矛向现实勇往直前的气魄,我真想死。我听她的赌气话打劫银行,其实只是想把一切的可能性简化为黑白两个休止符号。我不是胜利就是灭亡。」

    情况一下子改变了,哥伯尼彷若代替了古伦与艾蕾成为了被欺压的对象。他们两人对那突然的转变感到无所适从,不明白刚才还挂着微笑的哥伯尼为何要把自己代入那个悲剧角色。

    哥伯尼继续洛顿的自白:「古伦啊,我明白你为何要联同其他警察追捕我,因为你不想我夺回妻子的芳心,你也是践踏我的人。当你用手枪指着我的时候我感到很充实,并庆幸那个洛顿的人生已被飞镖钉在标靶上动弹不得。上天给我的子弹必定拥有转捩一切的大能,就连洛顿数十年灵魂与血液的羁绊都可在刹那间摧毁。古伦,妻子不要我了,我不想再当洛顿了,求你杀掉我。」

    几许伤痛,撒旦之子的双瞳在泪水中泛起微亮,无数言语好像随着那悲怆的眼光送向古伦。那是一双不再存有任何希望的眸子,是对这个黑暗世界所作出的最后哭诉,当中带着愤恨,亦流露悲悯,哥伯尼就是在那双眼瞳之下说出沉重的数个字:

    「我一心求死。」

    一片沉默,古伦与艾蕾都停止了哭泣。

    「我数叁声就杀了你的妻子,你看清楚了。」悲伤的哥伯尼模仿洛顿说。

    什么?一道惊雷扫向两人!原本停止哭泣的艾蕾又涌出眼泪,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得近乎恐怖的脸此刻再现惊惶之色。她想挣扎,可是在哥伯尼的枪嘴下一切只有徒然,唯有再次向丧失信心的丈夫报以求助的双目。

    古伦惧眼看着妻子,他知道那恶魔说的话绝非开玩笑,古伦无论如何都要开枪射杀哥伯尼!他要开枪,他要开枪,古伦站起向哥伯尼伸出手枪!他又见到凯丝了,他的意识犹如返至过去。

    哥伯尼在泪水下说:「一……」

    艾蕾见丈夫站起,心里在一刹间亮起希望的曙光。

    又是一片混乱,古伦在心里高喊要命中目标,他非要救回自己的妹妹不可。妹妹?没错,他要救回艾蕾,他不能让凯丝被哥伯尼轰毙,他不想开枪杀死自己的妹妹。他不想开枪,但他必须开枪。

    「二……」

    「唔!」艾蕾艰难地叫了出来,她催促古伦赶快开枪拯救自己,连续叁届警察实用射击冠军的枪法绝非浪得虚名,她深信!

    古伦被巨浪淹没,他发觉自己正堕入海底,既没有光也无法呼吸,自己宝贵的生命即将消耗殆尽。凯丝是谁?艾蕾是谁?洛顿挟持着的人质到底是何许人物?母亲正努力地挣开他的手,凯丝在古伦的子弹下中枪倒地。绝望,悲伤,洛顿的眼神充满痛苦,他发觉自己正在看电视!古伦是什么?他今次到来的目的是否杀掉凯丝?他在大海中思考。

    哥伯尼的眼泪闪动着解脱的光芒,略带呜咽的声线道出了最后的数字,同时一发枪鸣亦「怦——」地蓦然响出。

    叁人动也不动,现场鸦雀无声。

    一阵寒风闯入房间,古伦的袍角被吹得凌空飘舞。

    哥伯尼的手枪掉落於地,缠着艾蕾的左手也无力地松开。

    古伦的子弹射入了艾蕾眉心。她「卜!」地倒下了。

    「……」古伦在瞬间虚脱,双膝重重地跪倒地面,呆然的双目看着艾蕾的尸体,恍恍惚惚的他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古伦到底要杀谁?他射中了没有?淙淙的流水声忽然传进他的耳内,古伦见到自己正牵着艾蕾在山涧边漫步,两人都展现欢颜,然后他不知何解地举枪轰毙了妻子。

    掏出衣袋中的手帕,哥伯尼以典雅的动作抹掉脸颊的泪痕,可是艾蕾沾在其身上的血污已无法擦掉。他不在乎,再现微笑,悲痛一扫而空,并望向茫然的下跪者:「你的结局与佐卡夫一样。」佐卡夫是那电影的其中一名警员。

    沉默呆滞。

    哥伯尼见状,一脸泰然地走至崩溃了的古伦身边。他也跪下,向那名前部下作出深深的拥抱,并拍了拍古伦的背。古伦还是沉默如初,有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哥伯尼正拥抱自己,或许他在开枪的瞬间已把自己的神志击散在枪声之内。

    哥伯尼放开了古伦,站起,以俯瞰的目光投向依旧跪着的射击冠军,然后转身开步,身影缓缓地走向房间的出口,黑暗中再次传出那阵单调呆板的脚步声。

    「踏……踏……踏……」

    古伦呆若木鸡。

    突然,哥伯尼好像想起了某些事情似的,并止住了冷淡的足步。他回头,以胜利者的眼神射向古伦的颓然身影,得意地说:「佐卡夫,你知道洛顿的手枪是假枪吗?其实他根本无法杀死女人质,他期望的只是警方快快开枪把他了结而已。」

    「……」

    「然而,洛顿归洛顿,哥伯尼归哥伯尼,我不是他,更不会愚蠢得带一枝假枪跟你会面——我的手枪共装填了两发子弹。」

    「……」

    哥伯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他移开视线,挪动步履,冰冷的足音又响彻房间,其身影渐渐隐没於冥暗。

    古伦双目的焦点动了一下,茫茫不知一切的眼神投向了哥伯尼掉在地上的手枪,两道泪水划过他的脸颊,然而他感不到半点悲郁,有可能刚才的打击已超越他的理解范围。

    他如行尸般爬该手枪,把它捡起并指向额角。呆了数秒,古伦在木无表情下扣动板机。

    「卡!」没有子弹。

    此时,马里安已到了那栋废弃建筑物的附近。

    「呀——」一声惨叫贯穿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