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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子弹的挣扎
    撒旦的爱儿

    第二十七章子弹的挣扎

    马里安沿街道疾跑,怀里藏着手枪,眼见那栋废弃建筑物就在不远处。他紧张之极,额头在寒风中微微冒出汗水,心脏卜卜地不停乱跳,刚才听到的惨叫声更增添了内心的危机感。虽然是乘车前来,但马里安在距离那建筑物稍远处就留下司机而独自赶至,因为他不想把司机也卷进今次的事件中。

    鲁顿街位处莱格尼察的工业区边陲,他数天前才因事路过此地,所以当阿诺提到那废弃建筑物时就立即了解其地点。由於附近没有民宅,本来已经不多的工厂亦在夜里停止运作,因此马里安举目尽是漆暗的巷街,四周如鬼域般虚空冷寂,人迹泯然。

    (到了!)

    他停步,身影站於那建筑物的十米前,并把右手伸入怀里紧握手枪。那建筑物像山般轰立在马里安前方,在暗冥里弥漫着阵阵恐怖诡异,使人不禁联想起童话故事中的邪恶巫师古堡。要进去吗?当然。他向那墨黑得深不见底的入口报以一瞥,怀里的手枪随即被掏出。然而当他开出第一步之际,一个人影却从建筑物内走了出来。

    是哥伯尼?马里安一惊!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来者是谁,但他还是如反射动作般举枪指向该人影。刹那间他的心脏陷入了慌乱状态,猛蹦劲跳得几乎绽破自己的胸骨,然而他还是努力地把这阵骇然隐藏心里。

    从建筑物内走出来的哥伯尼停下脚步,向立於近处并用枪指着自己的马里安轻望一眼,俊秀的脸随即展现愉快的微笑,双眸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光:「马里安,我们五年没见了。你好吗?」他的语气自然得像跟朋友说话。

    「……」马里安愕了愕,但马上回过了神。果然是哥伯尼!他暗想,并板起脸,目露锐光:「没错,我们五年没见了。如何?你有什么遗言?」他的声音带着愤懑。

    哥伯尼笑笑:「我没有什么遗言,就如你父母死前也没有为你留下半句说话一样。」

    马里安顿时火冒叁丈,脸容紧紧蹦起,两眉直竖,厉声而道:「你为何要杀害我和父母?我们都跟你无仇无怨呀!」说罢,他彷若意犹未尽似的,并静待了片刻,满腔怒火地说:「我要为父母报仇!」

    哥伯尼直视他的眼睛,神态淡然像静止的湖面:「你真的要杀死我?我希望你不要作出后悔的决定。」

    「说!你为何要杀害我和父母?」

    「既然你要杀我了,还需要问这些东西吗?」

    「你!」马里安咆哮起来,平日性情温和的他就像跳进了滚滚燃烧的怒炎中,一百万度的高温使他几近把牙齿通通咬碎,然而,他始终没有开枪,因为某些东西正压制自己,或许在那洪洪烈火之中有一块难以溶掉的冰块。

    哥伯尼稍稍侧着头,右手轻托下巴,那柔和的眼眸与温文的微笑怎样看都不像好杀者:「马里安,你真的想知道我杀你的原因吗?」

    「快说出来!」

    「我杀你是因为你太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

    「没错。」

    「什么意思?说清楚一点!」马里安再次询问。

    哥伯尼浅笑一声:「嘻,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还不明白就应该反身自省。」此时,一阵寒风刮过,把两人的头发吹得凌乱了少许。马里安仍旧握枪指向对方,哥伯尼却轻描淡写地整理一下自己的金发。

    他玩弄我?马里安心问,目中凶光不禁更盛,冷笑自嘴角勾出:「想不到你在死前还要逞强。既然如此,我唯有不问情由地把你杀死算了。」说罢,他的脸颊略略抽搐,接着整个人静止下来,过了数秒后又吸一口气。

    哥伯尼见到他的举动,随即放下托着下巴的手,把目光投向了身处街道的尽头,彷佛正向晚风说话:「情感真可怕,它就像黑暗一样不可捉摸,此刻的你应该深深明白到吧。」

    马里安沉默,怒目紧盯对方,两唇紧抿,鄂骨从颊边微微突起。

    「你几乎每天都到坟场探望父母,真是孝子。」他斜眼看着马里安道。

    「……」

    「怎么了?还不开枪吗?难道你想先救了古伦才杀我?」

    马里安流露几许错愕,眼神掺杂讶异之色:「什么?他还没有被杀?」他记得刚才阿诺在电话中曾暗示古伦已死,因此哥伯尼的话无疑给予马里安意料之外的冀望。

    哥伯尼点点头:「没错,他还没有死,现在就身处那栋建筑物的二楼。你会怎么办呢?你会先把我杀掉再上楼救古伦,抑或撇下我而迳自冲上二楼挽救那名即将离世的懦夫?」说至此,哥伯尼脸露忧色:「我劝你不要选择后者,因为当你救回古伦时,我可能已离开这儿。」

    马里安心头绞痛,原本愤怒的脸正展露难色,因为杀人的压力把他带进无边的痛苦。开枪!开枪呀!刚才还杀气腾腾的你原来没有扣动板机的勇气吗?你不是自醒来的一刻起已决心要杀死哥伯尼吗?现在就是机会了!

    哥伯尼微笑地看着他,似乎正等待马里安的选择。

    脑海中的杀人和现实里的剥夺生命根本是两回事,马里安终於真真切切地明白这一点。到底他在干什么?他正用手枪指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呀!只要一扣动板机,子弹就会从枪嘴飞出并贯射哥伯尼的胸口,然后这个世界就会消失了一个生命,是的,消失了,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近乎不真实,然而为何那些虚幻的东西会隐藏着如此巨大的压迫感?

    「马里安,你还不开枪?难道你真的想撇下我而救回古伦?」

    一抹汗水划过马里安脸颊。

    哥伯尼慈详一笑:「好的,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也不便阻挠你。」说罢,他挪动步履,身影慢慢地移离建筑物的入口,让一条进入内里的路给马里安。

    马里安心神颤惊,哥伯尼走的每一步就如铁槌般敲打着自己脆弱的心脏,可是他的眼光一直在燃烧,枪嘴还随着哥伯尼的移动而缓缓转向,纵使马里安知道他手枪的枪柄早已被手汗沾湿。

    哥伯尼在入口的稍远处停了下来,其冰片蓝眼直视对方:「好了,你现在可以进去了。」他的语气泰然自得。

    如石头般硬,马里安的身体动弹不得,强烈的内心交战几乎把他撕为两段,他真想立刻拔腿逃离现场。不行!他要杀掉哥伯尼和救回古伦,绝不会放弃其中之一!开枪呀!为何他不敢杀人呢?或许冲上二楼救回古伦才是上上之策,可是马里安千不愿万不愿错过这个杀掉哥伯尼的良机。

    哥伯尼看着挣扎的马里安,徐徐开口:「你还不进去吗?难道你打算对古伦见死不救?」话毕,他顿了顿,接着把声线放轻一点:「既然如此,你就直接开枪杀了我。」

    「到底……你们在那建筑物内发生了什么事?」马里安还是咆吼,并对自己的愤怒感到无比羞愧。其实当他用枪指着哥伯尼时已意识到他无法突破杀人的心理碍,所以才让愤怒肆意暴涨以催眠自己。或许那根本是自欺欺人,亦有可能是想借怒气冲破内心的防壁,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方法根本不凑巧,马里安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没用的人。

    哥伯尼沉默,眸里流露点点神伤。

    「你为什么不说话?」这阵沉默重重地伤害马里安的自尊,他觉得哥伯尼彷佛看穿了自己是纸老虎这个事实。刹那间他如泄了气的气球般显得沮丧无边,连那催谷出来的怒意都消散在虚空之内。马里安鼻子一,想哭的冲动蓦地涌至眼眸。

    就在此时,他感到脑后被一些东西按着,并迅即听到从身后传来的男声:「马里安,你猜猜我是谁?」语调带着玩弄对方的味道。马里安立时意识到有人正用枪指着自己,而且那声音的主人毫无疑问是阿诺!完了!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阿诺不知何时起已无声无色地接近至马里安后方,此刻的他一脸轻松,左手插在裤袋,右手则拿着手枪指按马里安的脑后。他见马里安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於是笑了笑:「如何?你害怕得不懂回答吗?」语毕,用枪嘴轻轻地敲了马里安的头颅两下。

    锐气顿失的马里安浑身颤抖,那是他自苏醒后第一次面对切身的死亡,霎时间他感到生命真是很脆弱很脆弱,或许马里安已没可能遇上明天的阳光:「……阿诺。」他小声地开口,声音几乎听不清。

    「嘻,答对了!」阿诺轻蔑地笑,表情彷似在玩弄一名不懂抗的敌人,很明显没有把马里安放於眼内:「你想让子弹再次穿入你的头颅吗?」

    马里安顿时吓得跳起,连他都不相信自己会有如此夸张的反应,看来在此刻提起格普维奇家枪杀案的确是击中了马里安的心理弱点。

    此时,哥伯尼淡然地开口:「若你不把我杀死,阿诺就会轰掉你。」他的语气平静,然而有如巨浪迎面袭来般的震撼感。

    悚惧顷刻占据了马里安的每个细胞,五年前的情景活像重现眼前,阿诺彷若站於房门口向他开了一枪。他想起自己在昏迷时所作的「梦」,梦里的哥伯尼时而愤恨时而悲伤,「渺小的人类,你们能杀了我吗?」这句听了千百万遍的话又萦回在马里安脑海。

    哥伯尼向他踏前一步:「不要犹豫了,杀了我吧。」

    「马里安,我建议你不要糟蹋手中的好枪。」阿诺的话好像在挖苦对方。

    马里安的手不停颤抖,他已经没办法瞄准目标。杀不死哥伯尼,他必定杀不死,而且就算把哥伯尼杀掉也会被身后的阿诺轰上西天。呜,为何如此?马里安忽然后悔展开了这条复仇之路,因为自己实在是太软弱无能,原本已下定决心杀人的他在现实中不敢开枪,早就打算赔上性命的自己在此时此刻竟然怕死得要命!

    「你不去救古伦又不杀我,到底为何要赶到这儿?」哥伯尼缓慢地向他步去。

    阿诺装出一副极端失落的神情:「唉,原来你在这五年来都没有长大过。」

    他没有长大过?那句话如刀般狠狠地斩伤了马里安,刹那间他陷入竭斯底里的无比自责:「呀——」他嘶叫,神志一片混乱,记忆彷佛被那句话一刀劈开,马里安在裂缝中见到父母正责备庸碌的自己。他要开枪,其实杀人没什么大不了!马里安在狂乱中猛按板机!

    「怦——」一声枪鸣乍起。

    「呜……」马里安蓦地哭了出来。

    古伦在建筑物内用自己的手枪自杀了。

    马里安的GLOCK-18还没有解除保险键,想不到他竟会犯上这个滑稽得令人发笑的错失。可是马里安笑不出来,想死,他被哥伯尼与阿诺投入炽灼的溶岩然后立即冷却至绝对零度,强烈与骤然的温差使他分不清到底是过热还是过冷。其实马里安是什么东西?一团垃圾立於黑暗里而已,一切一切都是一塌糊涂,阿诺竟然把按在他脑后的枪嘴挪开,马里安多么希望枪嘴仍然指着自己。

    他虚脱地跪下,呆呆地看着仍向他走近的哥伯尼,强烈的失败感把他的心力抽掏殆尽。

    哥伯尼与他的距离渐渐缩短,两人的身影终於在瞬间重叠,然后又像陌路人般擦身拉开。一直待在马里安身后的阿诺以自若的目光投向哥伯尼,哥伯尼则以凝重的眼神回望他。接着阿诺也开步,跟在哥伯尼的身后渐渐隐没於黑暗里。

    马里安仍旧跪倒地上,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