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二十八章友情
「丽莎，午餐准备好了！」克拉娜敲着丽莎的房门喊。
门后静默一会，随即传出了「嗯。」的应门声，容颜憔悴的丽莎开门走了出来。
半个月前，丽莎杀了两名警员并被警方通缉，由於她的外表漂亮纯品，加上案情相当严重且富戏剧性，因此该案件立即被传媒广泛报导甚至加以炒作，使她在数天之间成为了莱格尼察无人不知的危险人物。当日被通缉的丽莎无处容身，唯有藏身於市郊的废屋里。她身上虽然有钱却不敢到商店购买食物充饥，天气日益转寒，没有衣服替换亦无法洗澡，结果在饥寒交迫下唯有求助於她的知己克拉娜。
他们相识了数年，克拉娜是除了丽莎的养父母外唯一能打开她心扉的好友。她与丽莎的年纪相同，身高体形亦差不多，然而两人在性格上却有天渊之别。克拉娜有一头清爽的金色短发，脸上经常挂着阳光般的笑容，虽然说话时偶尔口没遮拦，但乐天开朗的个性深受朋友喜欢。说实在的，她当初接到丽莎的电话时也十分惊讶，可是她与丽莎情谊深厚，加上克拉娜的父母又刚巧出国旅行，所以最终也答应了收留丽莎。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丽莎住在她的家已经十多天。两人都知道，克拉娜的父母将於后天回来，到时丽莎必须另觅地点藏身。一想到此，克拉娜就心情复杂，而几经辛苦才找到安顿之所的丽莎更陷入傍惶无助里。
「坐吧！」两人已走到桌边，克拉娜不拘小节地抛下一句便迳自坐下，丽莎亦默然无语地坐在餐桌的另一旁。
距离餐桌的左方稍远处有一扇窗，冬日的阳光从那儿照进屋内，寒风则被玻璃挡在窗边，从窗户可远远看见另外两所房子及一个小山头。本来，自丽莎住进她的家后，那扇窗就一直被窗帘遮掩，直至前天克拉娜才敢把帘布拉开。被通缉的丽莎当然反对这做法，但克拉娜如此回应她：「放心啦，只要你不驻足窗前，就不会有人发现你，而且这房子不能一直都阴阴沉沉嘛！」她就是这样的人，真不知是缺乏危机感还是为人乐观。
她们已开始用膳。丽莎满脸愁容，用匙盛着汤慢慢地送入口中。她知道自己这几天都没什么食欲，因为她即将要离开这儿。到时怎么办才好？难道要她回到市郊的废屋里藏身？倘若如此，克拉娜会否继续帮助自己？昨晚她又失眠了——其实自她杀了人后就天天失眠，每当丽莎合起眼就会问自己还要过这种逃亡的生活多久，除此之外就是被警方逮到的话要接受多少刑期。一想到此，丽莎就一夜无法入睡，纵使闭上眼睛泪水还是不断涌出，直至太阳从东方的天际升起为止。
克拉娜大口大口地喝着汤，还发出「啜——啜——」的吸汤声响，真不知是豪爽还是不顾仪态，与坐在对面静静喝汤的丽莎彷若不同世界的人。她抬头，看着愁怀的丽莎，笑说：「喂喂，我弄的汤不好喝吗？我花了不少心机啊！」其实她只是弄罐头汤而已。
丽莎愕眼看着她，随即低头，小声地说：「好喝。」语气了无生机，眼里流露的哀愁不减，很明显没心情跟她胡闹。
「哦——」的一声，那是克拉娜用来舒缓尴尬气氛的惯用回应，她顿了一会，又不慌不忙地道：「既然你说好喝，那今天就不要把汤喝剩了，而且连食物也不能吃剩呀！」她挂着恶作剧的笑容。
丽莎默然无语，只顾低下头继续喝汤。
笑了两声，克拉娜意气风发：「呵呵，你不回应即是答应了？」
听到此，心情沉重的丽莎蓦地放下餐匙，身影在寂然中静止数秒，最后向那位乐观的知己投以怆然的眼神，忧忡的声线自她发出：「对不起，我实在没什么食欲。」
又是「哦——」。
大厅在刹那间冰冷了许多，刚才克拉娜营造的依稀快乐气氛亦烟消云散。丽莎没有再拿起餐匙，只是低下那皱起的眉头，神情担忧悲伤；克拉娜的表情有点不自在，连忙又「啜——啜——」地喝起汤来，目光不时暗瞥向沉默不动的丽莎，接着又急急地把视线移回汤上。
「呜……」丽莎掩着嘴巴，小声地哭了出来。
一阵愕然，克拉娜顿时望向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很不容易才想好安慰的话：「丽莎……你不用如此嘛，既然问题不是忧心就能解决的，那么你为何还要忧心呢？」说罢，她想了想，又像电影对白般补充一句：「人生是充满希望的！」
「呜……」丽莎淌下两道泪水，从眼眶一直流至掩着嘴巴的手，最后她呜咽地吐出微弱的声音：「克拉娜，我明天搬回那废屋算了。」
克拉娜已经笑不出来，丽莎彷佛把忧郁感染了她。她默然了一会，最后以悲悯的眼光投向自己的好友，轻声地道：「我会帮助你的，我会定期送食物和衣服给你。」
其实，丽莎曾要求克拉娜协助她偷渡出莱格尼察，但建议立即被克拉娜推翻。因为对於克拉娜那种年仅十九岁的平民百姓而言，要帮助丽莎偷渡根本是难过登天。而且，即使克拉娜能为她找出并搭上相关的门路，支付给黑道头子的费用亦绝非他们能承担得起。
丽莎还是绝望地哭，她感到前路茫茫。
坐立不安，克拉娜最抗拒这种哭哭啼啼的情景。她不想直视丽莎，唯有把目光带点笨拙地扫扫屋内四处，最后无奈地把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汤。她以匙盛起一点，低下头，就在即将把它送入口时，克拉娜如定格般动也不动。
她盯着匙里的汤说话，有意回避丽莎的眼神：「有没有想过自首？」她的声音很小，说话时心头一痛。
「呀？」丽莎讶叫一声，一道猛雷劈至头顶，她的饮泣倏地停了下来，双眼猛然睁开且充满骇异，原本掩着嘴巴的手亦霎时移开，并破口大叫出来：「我不自首我不自首，我不能自首呀！」说至此她又哭了，说话夹杂哭声：「我被送进狱监就完了！」
克拉娜放下了餐匙，语气顷刻提高了不少：「丽莎，你总不能一直躲起来啊，你总要面对一切的！」那才是她在心里反对丽莎偷渡的最大理由。
「你……」丽莎满脸震惊，说话一下子变得结结巴巴：「原来你……你一直都想我自首，你出卖我！出卖我！」说罢忽然站起，并从怀里掏出自警方抢来的手枪，指着克拉娜哭喊：「呜……你是我唯一倚靠的人呀！」
大厅的气氛顿时充满紧张，一个埋在某处的计时炸弹即将爆炸。克拉娜脸露惊惧，看着那根随时会杀掉自己的手枪，硬地道：「丽莎……不……不要冲动……」
对於已杀过两个人的丽莎，向其他人扣动板机所承受的心理压力比马里安少得多，可是她始终没有开枪，只是泪眼看着她唯一的知己：「你为什么要迫死我？为什么呀……呜……」
「我……我怎会迫死你？我们是朋……朋友嘛。」克拉娜的嘴唇抖个不停。
丽莎摇摇头：「呜……不是的！你要我自首就是迫死我，呜……我不能坐牢呀！」
「丽莎，你的确杀了人，所以……」正当她战竞地说至一半时，丽莎突然疯叫：「呀——我……我也不知为何要杀死他们，真的，真的啊！我杀了人吗？我真的杀了人？」丽莎全身颤抖，两眼几乎反白：「我……我……我到底做过什么事？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有谁能告诉我呀？呜……」她掉下手中的枪，身体无力地坐回椅子，掩脸痛哭。
克拉娜总算松了口气。她知道口没遮拦的自己不应该提及「杀人」两个字，於是连忙把话题转为「朋友」，并站起，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向丽莎，一边细语道：「我们是朋友，我不会加害你的，真的。作为朋友，我不想你因为逃避而天天忧愁，见到你现在的样子实在使我不安乐。」
「呜，我不想坐牢呀……」她依旧痛哭。
克拉娜已走至她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想法，没有人愿意坐牢。然而，你不能一世都躲避警方的追捕，只有承担应付的责任，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心。」
「我……」丽莎移开掩脸的手，眼泪纵横，声音呜咽：「不行，我接受不了。呜……若被警方逮到，他们会判我终身监禁，然后囚禁我四、五十年才释放出来……呜，我不怕在狱中吃苦，但我怕被别人遗忘，我已经遗忘了十四岁前的自己了！遗忘很可怕，遗忘很可怕！当我出狱时可能是六、七十岁，那时整个世界都改变了，我只会对那个世界感到陌生，所有人也遗忘了我，不会再有人记得丽莎_斯科瓦伦斯卡这个人……呜，我的一生确确实实地完了！」说至此，内心一，紧抱着克拉娜嚎哭起来。
「我不会忘记你的！」克拉娜在光中嚷道，朋友的感伤使她大大激动：「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是丽莎_斯科瓦伦斯卡！我的好朋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好朋友！即使过了四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我都会记得你！」
丽莎的眼泪沾湿了克拉娜的衣服：「呜……你骗我的。」
「不！我没有骗你！」她把手放在丽莎背上，带点呜咽诉说涌至心头的话语：「即使你被送入狱监，我也会经常探望你，我们会保持联络，一直都会！到了你出狱那天，纵使我们都变成了老人，我也会带着丈夫、孩子和孙儿在监狱的门口等待你！到时你所接触的世界不会陌生，因为你的周遭还有我——你的好朋友克拉娜_艾斯！」
「可是哥伯尼不会放过我……」丽莎曾向她提及哥伯尼的事。
克拉娜不屑地道：「哥伯尼算是什么东西？他只是一个罪犯罢了，你不要怕他，那个什么哥伯尼根本不可怕！他迟早会被绳之於法的！」其实她只对哥伯尼的故事半信半疑。
「呜，但是……」
「但是什么？有可能那个哥伯尼是不存在的，他只是你的心魔罢了，一定是这样呀！丽莎，你要把心魔打破！」她越说越激动。
丽莎只是一直哭。
克拉娜稍稍推开了她，但双手仍搭在丽莎肩膊，以带着泪光的温柔眼神凝望对方：「丽莎，你还是自首吧……」
「呜……」丽莎看着她，饮泣不已。
克拉娜仍向她送以温暖的眼神，盈满眼眶的泪水终於滑落脸颊。
四周只有泣声。
「嗯。」终於，丽莎重重地点一下头。那就是友情，是它把丽莎从躲避中学会面对现实，它给予她希望之光！看，那些眼泪，它们都是两人间真情感的证明，就像从天空落下的珍贵宝石！还有那双搭在丽莎肩膀的手，它是力量，是灵魂间的桥梁，能够使任何人坚定地立於惶然中的巨柱，那些就是友情！
克拉娜在泪水中展现微笑，她对丽莎的决定感到由衷高兴：「丽莎，我们永远……」她的身体突然震动一下，整个人往右倾倒，「卜！」的一声倒於地面。
丽莎愕了。
克拉娜瞠目张口，动也不动地侧卧於地。一枚子弹穿过了她的头颅，鲜血缓缓地从那伤口流溢而出，染红了她的金发与俏丽的脸，赤色的水泽如瘟疫般在地板不断蔓延。
一个子弹孔遗留在那扇阻挡寒风的窗。
「……」丽莎仍愕着，脸容如腊像似的硬，两眼木木，嘴巴微开，神情似笑又像哭，只有一抹泪水自眼角滑至下巴，滴落地面，溅起朵朵水色的花。
……
两天后，克拉娜的尸体终於原封不动地被父母发现，然而丽莎却不知所踪。她的父母伤心欲绝，看着已开始腐烂的女儿尸体痛哭。及后两人报了警，并在家里检查了一番，发现部份的金钱、食物和衣物都不翼而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