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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罗曼的女儿
    撒旦的爱儿

    第二十九章罗曼的女儿

    夕阳西下,金黄的帷幕展现天空,斜光洒落在路旁的一栋栋小房子,稀落的途人拖着长影漫步於道,当中包括马里安。他肩膀挂着一个袋子,右手轻握一张小字条,眼睛时而游走於路边的房宅,偶尔亦瞥瞥写於字条上的住处,嘴里咕哝着什么东西。过了片刻,他终於停下脚步,把目光投向一面寻觅已久的门牌……

    (找到了!)

    两天前,马里安在一所废弃建筑物外遇到了哥伯尼,可是内心的动摇使他无法置对方於死地,唯有在无尽的挫败感下让哥伯尼逃之夭夭。事后,他深受打击,一度怀疑自己应否放弃今后的追查,并独个儿关在房间里渡过了沮丧的昨日。

    到了今天,马里安的心情总算平伏了一点。他了解到自己不应因当晚的事而一直消沉,而且父母之仇绝不可轻易忘掉。马里安在心里立誓,当下次遇到哥伯尼时一定要毫不犹豫地开枪。於是在重新振作下,他整理了目前有可能找到哥伯尼的线索,并依照云格医生所提供的地址,造访失踪了的罗曼_劳伦斯坦在莱格尼察的住处。

    罗曼_劳伦斯坦,犯罪心理学家,亦是云格的好友。五年前,云格把为哥伯尼提供心理辅导的录音带交予他进行研究,然而他却在四年前消声匿迹。在马里安眼中,他是追查哥伯尼的重要线索,而且找到罗曼,意味着极有可能寻回该片录音带。

    「叮当——」他已立於罗曼房子的门前,并按了其门铃数下。落日的残光从他的侧面照过,马里安的半边脸没入背光的漆暗中,而他的长影则拖在屋前的街道,并断折於路缘的矮墙。

    门后没有回应,不知该房子是空置了还是新住客刚巧不在家。他觉得不妨找附近的邻居问问,於是伫立门口,望向一名住於隔邻且刚巧出外的中年妇人。然而两人的视线一接触,马里安立即发觉到她的目光充满憎恶。

    他愕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道:「请问……」

    「不知所谓!」妇人未待他说完,就刁泼地撇下一句,然后急急走开。

    马里安满脸不解,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他低下头,无奈地搔搔首,双眼又朝四周扫视,发现除了那妇人之外,街上还有些人向他指指点点或脸露厌恶。马里安不明里就,对他们的敌视感到几许不安,算了,可以避免的话还是不要询问其他人了。

    「咯!咯!」马里安改为敲门,希望再确认一次是否没有人在家。而且他一敲,立即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因为该门竟微微地后移了一点——原来它根本没有上锁。「有人在吗?」他从门缝处向屋内喊了数声,可是仍像刚才般没有丝毫应响。马里安纳闷,唯有二话不说,慢慢地把门推开。

    凌乱脏的大厅迅即映入他的眼帘,一张破沙发搁在墙边,沙发旁的桌子放着四、五个吃剩的即食杯面,数个酒瓶或直立或横躺於地面,烟头遍地,一些女性衣物散落厅内不同地方,墙角残留着已乾涸的呕吐物,一阵霉异味更传进马里安鼻里。

    他有点诧异,因为那是马里安看过最不堪入目的大厅,天!那儿是人住的地方吗?他忽然有股冲动,想立刻调头远离眼前的垃圾场,可是马里安还是把那个念头压下,并再次喊了一声:「有人在吗?」。他举步踏进屋内。

    当他走入大厅两步左右时,耳边蓦地传来「当!当!」的声响。他一觉,方知屋内有人,并转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讶见一名女子正坐於门后稍远的墙角处,一双死眼正盯着自己。

    那女子叫露娜,大概十七、八岁,有一头略为凌乱的乌黑长发,穿着一件松身衬衣及短裤子,右手拿着一个酒瓶并不停地以瓶底向地板轻敲,一双白滑的长腿肆无忌惮地展露在他人眼前。她瘦削的脸颊透出隐隐青色,神情懒散颓废,此外还抛出一个不欢迎擅进者的眼神。

    马里安看着该女子,内心略感诧然,然而马上回过了神,彬彬有礼地问:「小姐,请问你是这儿的住客吗?」

    「滚!」露娜只喊出一个字,接着把酒瓶拿近嘴边,猛地灌酒。

    马里安愕了愕,心里盘算眼前是何许人物,於是改以另一条问题:「请问你认不认识罗曼_劳伦斯坦先生?」

    她听罢,蓦地停止喝酒,以难以置信的眼眸射向马里安,神色在数秒间陷入茫然。「哈哈哈哈……」露娜不知何解地疯笑数声,眼角在笑声中挤出泪水,最后很不容易才收起笑意问:「你有没有药?」

    马里安皱起眉头,脸容苦涩:「没有。」他开始明白为何自己站在门口时会遭到其他人的敌视。

    「你应该有香烟吧?」

    「也没有。」他表情不变。

    露娜的脸色顿时阴暗了几许,并把脸突地侧开,彷佛连看也不想看对方一眼,嘴里再次喊出「滚!」这个单字,然后又喝起酒来。

    「……」马里安默不作声,一双蓝眼打量着那名不明来历的女子,而且从刚才的表情已猜出她与罗曼必定有关。他不肯就此离开,一直立於门前,最后以温和的声调说:「请问劳伦斯坦先生在不在家?」当然这只是试探性的问题。

    露娜只顾仰头喝酒,没有理睬他。

    「听说劳伦斯坦先生在四年前失踪了,请问是真的吗?」

    她把酒瓶从嘴边拿开,倒转它并甩了几下——没酒了。露娜一下子展露不悦的神色,并向罗嗦的不速之客瞟了不友善的一眼,然后蓦地把瓶子掷向远方的墙壁,「怦!」地一响,该瓶子迅即化作水晶般的碎屑,散落地面。

    马里安瞥向玻璃碎屑:「我正在找他,不知道你能否帮到我?」他的语调一下子冷了许多

    「哈哈哈哈……」又是疯笑,露娜一边狂笑一边抱着自己的肚子,彷若连内脏都差点吐出来似的,眼角的泪水晶莹闪亮。过了不久,她终於止住了笑声,整个人不知何解地没入黯然里,双手合抱大腿,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碎屑出神。

    一片沉默。

    斜阳照进屋内,为那些碎屑披上金色的光。

    「五百。」露娜一脸落寞地说。

    「什么?」

    她猛地转头,两眉怒竖,不耐烦的眼睛直瞪马里安,厉声地道:「我说五百块钱呀!你给我钱,我就什么都告诉你!明白了没有?」

    马里安回瞪着她,眼里带着疑惑,沉默半晌才开口:「你和劳伦斯坦是什么关系?你对他很熟悉?」

    「我是他的女儿!」

    马里安心里吃惊,但没把它流露於那张冷静的脸具外。或许是不相信露娜的关系,他的语气半信半疑:「有什么证据?」

    她一愕,随即愤怒地喊了一声:「滚出去!」,最后无助地把头埋进自己合抱的身体里,在窗户照来的残光下瑟缩一角。

    马里安默然,直觉告诉他该女子没有说谎。没办法了,可能花五百元在她的身上是值得的,而且那些钱对马里安来说只是区区之数。他关上了屋门,从裤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五百元的钞票走近露娜:「收下吧!」

    她立即抬头,紧盯钞票的两眼放着贪婪的光,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它们一夺而过,堆起调笑:「呵呵,我今天竟然遇到一个冤大头,看来我的霉运也到此为止了!」话毕站起,双手搭在马里安肩膀,满眼抚媚,像一名妓女挑逗嫖客般:「帅哥,你想要什么?我一定给你。」

    马里安厌恶地推开她,迳自坐於一张稍远的座椅,拉开他与露娜的距离。他从袋子里拿出录音机,满脸不悦地按下了录音键,语调冷冷:「以下的谈话将会被录音。」

    「死小子。」露娜细骂一声,不屑地斜看了他一眼,然后坐於刚才的墙角处,并粗鲁地翘起一条腿子。

    「劳伦斯坦小姐,请问你与令尊相处了多久?」纵然加了「请问」两个字,从马里安的口吻中找不到多少敬意可言。

    她把头歪在一边,散涣的两眼抬望天花板:「十四年。」声音听起来宛如梦呓,使人不禁怀疑她有否认真地回答问题。

    马里安看了看她,静思数秒,提出另一个发问:「你记得他是何时失踪吗?」

    「二零零零年五月八日。」

    「你肯定?」马里安的眼里闪过一刹锐光,犹如一位警员在疑犯的证词中找到了破绽。他质疑露娜为何能如此确切地记得罗曼的失踪日期。

    露娜缓缓地把视线移向马里安,一脸漫不经心地道:「你不相信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吧。」话毕,她打了个呵欠:「啊……很想睡。」

    面对如此女子,马里安突然相信他能用手枪毫不动摇地轰掉她:「你在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吗?」他两眉轻竖。

    「当然认真。」露娜一脸不认真。

    马里安略带怒意地瞪着她,满心不悦,然而露娜却对他的怒容无动於衷。他有点无奈,唯有提出另一条问题:「在他失踪前的数天,你有否察觉到他有一些特别的行为?」

    露娜没有回答他,反是抓了凌乱的头发数下,以淡然的口吻问:「你到底是谁?」

    「一个要找出罗曼_劳伦斯坦的人。」他板起脸,当然不会说出自己的真正身份。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马里安,那黑色的眸眼充满复杂,内里隐藏着数不清的交错情感。此时,一丝失措掠过露娜心坎,她有点吃惊,蓦地转头,急急回避马里安的视线。大厅顿时陷入寂然的气氛中。

    「……」马里安默然。不知怎的,看到刚才露娜的眼神,他的脑海突然想起丽莎。

    「那个老头可能已经死了。」露娜背对着他开口,失落之情溢於言语中。

    见到她的举动,马里安的不满消退了几许:「死了?你从何得知?」

    「猜猜而已。」她简单地吐出一句,身体在残光中一片金辉,孤独的背影彷佛在沉思:「若你找到那老头,能不能叫他……」此时,露娜强吞下说至嘴边的话,向马里安蓦然回首:「帅哥,你真的连香烟也没有?」

    「没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马里安脸露黯然,他明白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不同的故事。

    「他没什么特别行为。」露娜回答。

    「是吗……」马里安有点失望,但他不愿就此放过这条问题:「你不妨想清楚一点,例如他失踪前有没有说过一些特别的话,做一些平日不会做的事情,又或他的性格有否突然改变了不少?」

    露娜听罢,低下头,整个人呆滞了十秒,或许正在思考某些事情:「我记得在失踪前的二、叁个月,那老头曾经试过自杀,可是我不肯定是否与他的失踪有关。」语毕,露娜才举头望向他。

    「自杀?」马里安的声调一下子提高了少许,明显对露娜的话感到几分讶异:「你能说说那件事情吗?」

    露娜世故地一笑:「其实那件事没什么大不了,只是那老头在房间内打算吊颈,但被我及时发现且阻止了他……就是这样而已。」她似乎没把父亲意图自杀的事情放在心里,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纵使笑起来有点悲凄:「其实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救那个老头。」

    「你知道他为何要自杀吗?」马里安托着下巴问。

    「不知道。」

    「你没有问过他?」

    「嘻嘻……」露娜低头苦笑几声:「那老头肯告诉我才怪!」

    「他在自杀前的举动有没有跟往常不同?」

    她想了想:「那老头在自杀前数星期,经常把自己独个儿关在房间中,没有人知道他在房里做什么事情。而且即使他走出房间,总是心情恶劣地对我呼呼喝喝,那些算是吗?」看来露娜已开始认真面对马里安的提问。

    「他只对你呼呼喝喝?」

    露娜脸露不解:「呀……你想问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只是对你心情恶劣,但对其他家人则和颜悦色?」

    「我没有家人,除了那个老头之外。」她的回应淡如清水,然后顿了顿,补充多一点话语:「但他对邻居的态度似乎也很差,总而言之就像气透了全世界的人。」

    「唔……」马里安陷入沉思,身体倾前,两手握拳并放於膝盖,满脸严肃:「他除了那次意图自杀外,就没有再尝试自杀了?」

    「我想……大概没有了吧。」

    「他想通了?」

    露娜把翘起的长腿放平,身体侧倚墙壁:「可能是想通了吧。那老头在吊颈后的一天,整个人就莫名奇妙地回复到往常一样。他一早就起床陪同我吃早餐,又轻声细语地就以前的喝骂向我道歉。说实在的,当时的我颇为惊讶,那天的情景到现在还记得清。」

    「是吗?」自言自语,马里安对罗曼在一天间的一百八十度转变感到不解莫名,於是他向露娜进一步追问:「他自杀失败后,你开解过他吧?」

    「我没开解过什么呀!当我知道他想自杀时,只懂不停地哭泣而已……」露娜说至此时,脸容倏然一变,眼里透出丝丝憎恨,并在瞬间转过了脸:「我怎知那老头为何突然转死性!」

    马里安搔搔首,他无意窥看露娜的内心,唯有继续查问罗曼自杀的事:「他在自杀失败后与第二天之间有否见过其他人?」

    「好像……只见过一名小孩。」

    「小孩?」马里安大叫一声,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愕眼直瞪露娜,很明显吃了一惊!露娜也被他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霎时把脸转回马里安,并下意识间把身体往墙角挤进一点点,接着以警戒的语气道:「怎……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马里安二话不说,连忙从口袋中拿出哥伯尼五年前的照片,然后一个箭身跑近露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照片递给她,情急地问:「是这个小孩吗?」

    露娜两眼茫茫,她瞥瞥照片,又看了看紧张的马里安,神态有点失措:「我……我怎记得是不是他?毕竟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马里安跪下,高度几近与露娜看齐,并急不及待地追问:「那你记得那小孩对他谈过什么吗?」

    「……」露娜脸露半点惊慌,她不明白刚才一脸冷静的马里安为何突然变成如此:「其实我……我也不太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我与那小孩素未谋面,当天他突然造访我家说要见老头……然后两人就在房间内谈了很久,最后那孩子就离开了。就是这样,我对他们的会谈内容根本不无所知。」

    「一无所知?」马里安霎时跌进失望的谷低,神情一下子变得无比沮丧:「你是说经过那次会谈后,他恢复正常了,然而又在两个月之后失踪?」

    「可以这样说……」露娜惊魂甫定。

    马里安摇摇头,用手抹了抹脸,一副极度失落的样子。最后他强压下低潮的心志,如露娜般坐於地板,向近处的她问道:「他有没有提及有关『录音带』的事情?」

    「录音带?」露娜满头问号。

    「唔……」马里安想了想,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因为他不希望让露娜知道得太多:「事情有点复杂,我不知如何向你说明……」他顿了下来,视线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最后停回在露娜身上:「例如,他有没有提及自己得到了一片特别的录音带?」

    露娜默然了一会,很明显正努力地寻找过去的记忆:「好像……没有。」她说话时的表情带着犹豫,看来对自己的回答没什么自信。

    「唉…….」马里安低下头,叹了口气,整个人活像泄了气的气球,心里多么不愿今天的调查只获得如此一丁点的情报。突然,他灵光一闪,蓦地举头,身后亮起一百个电灯泡:「能不能让我看看令尊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