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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叁十章 宝物
    撒旦的爱儿

    第叁十章宝物

    「卡!」地一声,一扇木门被缓缓开启,马里安与露娜的身影渐然显现於敞开的门缝。就是这里,这儿就是罗曼_劳伦斯坦的房间,是哥伯尼在四年前曾经到过之处,亦是他与罗曼密谈的地方。马里安看着那扇后敞的门,脑海出现时钟的钟摆,他彷佛寻回沉睡中错过的时间,自己与哥伯尼的距离刹那拉近了许多。

    木门已被完全推开,一间整齐亮洁的房间映现在马里安眼前,与脏乱的大厅相比简直天渊之别。房间贴上淡色的墙纸,一张单人床偏处窗边,书桌就在床子隔邻,一个座地书架及衣柜倚立在房间的另一边。马里安踏进其中,发现地板清洁无染,很明显经常有人打扫。

    「这儿就是那老头的房间了。」露娜步随他入房,木无表情。

    马里安瞥向她:「是你打扫房间的吗?」

    露娜没有说话,只是走近床边坐下,斜眼望向对方:「你要调查倒没所谓,但不能弄乱这里,也不可带走任何东西。」她的语气霎时冷了几许。

    沉默,马里安对她漠然的态度感到不知所然。他走向书架,发现架上都是些犯罪心理学的书藉。马里安决定从那里开始调查,并迅速地翻弄每本着作,确定页里有否藏着可疑的东西。他翻了半小时左右,没有发现。

    或许他应该把目标移向衣柜。他打开柜门,一眼之下是十数件挂於架子的衣服。马里安抓抓它们的袋子,又检查一下服装间的夹层,问道:「劳伦斯坦小姐,这房间是否自令尊失踪起就保持这个模样?」他发现柜里的衣服比想像中少很多。

    「当然不是。老头失踪后,警方曾拿走一些证物,部分至今尚未归还。唔……另外,我曾有一段时间不在这房子,所以这儿可能发生过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她徐徐地道。

    「原来如此……」马里安随便应和一声,双眼直视柜里,脸容不觉暗了几分。唉,没办法了,唯有寄望上天能让他找到点点有用的东西吧。

    在他们进入房间后,露娜就一直坐於床边,看着马里安逐一调查房内诸物,时间的流逝使她颇感无聊,还偶尔打打呵欠。她瞥瞥窗外,讶见金黄的天色已化暗紫,於是叠起那白滑的长腿,浪眼望向忙碌的马里安,媚声道:「帅哥,你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我的床虽然小了点,但我们两人应该睡得下。」

    马里安揉揉眼,长时间的调查使他略感疲劳。他已经检查书桌,并开启桌下的第一个抽屉:「你若感到无聊,大可出房间走走。」马里安没有把视线投向她。

    她仰卧在床,双手枕在脑后,微笑道:「其实你想找什么东西?我对这房间很清楚,或许能够帮助你。」

    「我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但可能包括一片录音带。」此时,他发现抽屉内有一叠文件,雪白的纸张上黑字密麻:「倘若我找到想要的文件,可以把它们带出复印吗?」他随心一问。

    「不行,我说过,这儿的东西是不能带走的!」她的声调提高了少许,但立刻恢复平常的语气:「若要找录音带的话,书桌的第二个抽屉倒有一片,你可以试听一下。若是你想要的,下次可以多带一部录音机来复制。」

    「那时又要我付钱吗?」他无奈地扫读第一页,抱怨为何连带出复印也不容许。

    露娜听罢,在床上转身,把背对着马里安,轻声回应:「算了,下次不用你付钱。」她语调无奈,字里隐含几许唏嘘,宛若欲言又止的言语,只敢把内心向别人羞泄分分片片。

    「……」马里安抬头,露娜孤寂的背影映现在他怅然的眼睛。「劳伦斯坦小姐,」他开口,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回文件处:「刚才我忘记问你一条问题:令尊是一个怎样的人。」

    沉默。

    马里安没有追问她,心感半点歉疚,手中的文件成为唯一的避难所,房间内响起断断续续的翻纸声,除此之外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他偷看露娜一眼,发现她仍保持刚才的睡姿,如死了般动也不动。

    天空紫黑,窗外找不见半颗星辰。

    「他是一个混蛋,你也是。」露娜小声地说。

    马里安不敢看她:「对不起。」

    「妈妈生我时难产死了,所以我至少就跟老头相依为命。」露娜背对马里安,她不知自己为何说这些话,或许是因为找不到对方的真实感。是的,马里安不是真实的,因为露娜在眼前找不到他的身影,向空气说话心情会平静一些:「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但我总是伤害他。」

    「算了,我不想听。」

    「你说谎。」

    马里安悲伤地低头,没有说话。他拿出袋里的录音机,接着从第二个抽屉拿出该片录音带,把它放入机内且按下放音键:「沙——各位,今天的会议是讨论本学系下年度的财政拨款问题……」内容显然跟哥伯尼无关。

    「……我十叁岁时已经在超级市场偷窃。」露娜闭上眼,喃喃诉说旧事。录音机的声音冲散了她的话语,然而露娜没有理会,也无力理会,寂寞的她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却没有人愿意倾听:「当天的我失败了,我被店员发现,而且他还在爸爸的脸前把我训斥一番。后来,他没有报警,爸爸回家后也温和地向我规劝。我很后悔当天所做的事情……」

    「我们学系的财政状况一向很差,今年上级还说要削减拨款,对我们来说真是雪上加霜……」一把男声从录音机播出。

    马里安一脸木然,埋首扫阅文件,两眼沿着纸上的黑字游移,「擦——」的一声又翻过一页。他耳边只有录音机的声音,是的,确实如此,他在心里说。

    露娜继续未完的故事:「可是,有时我也不了解自己的想法,或许我根本是一个坏人,总是把创伤带给其他人然后在不久后忘光光。几天后,我和数个朋友在街上闲逛,百无聊赖的我们又想出怪念头,用喷漆把公园花圃的大石头喷得五颜六色。说实在的,我不知道是好运还是不幸,因为公园的职员没有发现我们,可是巧遇正在散步的爸爸。」

    「……」

    「那一次,爸爸痛骂我一番,我还口,最后捱了他一巴掌。」她早已不用「老头」称呼罗曼:「我当场静了下来,一声不响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心里大骂他是虐待狂、体罚者。」她淡淡地说完,沉默了。

    马里安望向她:「所以你说他是混蛋?」

    「十四岁时,我在一宗刑事毁坏中被警方逮到,但因为年纪太少而不用坐牢,只需接受警方及爸爸的监管。在监管期间,爸爸失踪了,无声无息。」

    「究竟上级明不明白我们的苦处?他们一直削减我们的拨款,难道希望取消这个学系吗?」一把愤怒的女声自录音机传出。

    「你知道吗?」露娜继续说,把侧卧的身体稍稍缩起:「后来我被安排住进孤儿院,但他们因为不喜欢我而把我像人球般踢来踢去。我在数月间转了几间院舍,最后终於有一间愿意收留我这个坏人。过了一年左右,他们不知怎的又安排我回到这里生活,并每个月给予我定额的生活津贴……」此时,露娜的声音带着点点仇恨:「在一、两年前,偶尔还会有孤儿院的朋友来探望我,然而现在没有了。算了,反正我有生活津贴,只要有钱就什么都行。」

    录音机播出了无奈的声线:「唉……谁叫我们的学系太少人报读?我们不能为大学赚钱,上级自然就会向我们下刀。这些就是教育啊!」

    两人陷入沉默。

    光阴消逝在无形之中。

    露娜如石像般一动不动。

    马里安满脸黯然。他看毕手中的文件,把它们整理好且放回原处,接着开启桌子的最后一个抽屉。「帅哥。」此时,他听到露娜的唤声。

    他在抽屉内发现十多张用橡皮筋扎着的绘画:「我叫马里安。」

    「沙——」录音带已经播完。

    「警方可能放弃寻找爸爸了,或许他真的已经死掉。」

    马里安没有回答,亦不想回答,唯有以专注的脸具盖着自己,细看那些画的第一幅,发现画后写着罗曼的签名和绘画日期:「令尊喜欢画画?」

    「嗯。」露娜还是背向他,望着墙壁的眸眼带着恍惚,彷佛在缅怀悲喜交缠的过去:「你调查书桌的第叁个抽屉了?」

    愕了一愕,一幅绘画吸引了马里安的目光。该画的背景是由蓝、紫两色的火焰构成,火焰中是一把染血的短刀,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隐隐呈现在雪亮的刃面,而握柄则写上两个字——「朋友」。马里安看看画后,除了找到罗曼的签名外,更发现一个值得怀疑的日期:二零零零年五月叁日。

    他锐眼扫向露娜,话语严肃:「劳伦斯坦小姐,令尊失踪后,警方有没有把那些画当作证物带走?」

    露娜转身,她的心情似乎平伏了少许:「有,而且我在半年前左右才把它们从警署拿回来。」

    「他们没有怀疑过这幅画可能隐藏着某些意思吗?」马里安把那短刀的画展现在露娜眼前。

    「啊?」她瞥向该画:「当然有啦,当年警方还把我带返警署询问那幅画的问题呢!」

    「那你回答了些什么?」

    「我对画中的意思一无所知呀!老头从来不把这些东西告诉我。」

    「噢……」马里安沉思,把目光斜射地面。等等,云格医生正好是罗曼的朋友,加上他对心理学有一定认识,或许能推断出画中的含意。他想罢,随即补充一条问题:「劳伦斯坦小姐,令尊的失踪日期真的是二零零零年五月八日吗?」他仍然盯着画问。

    「你可以叫我露娜。」她友善地笑笑,脸上带着难得的纯真:「是呀,老头是在那年的五月八日失踪的。」

    「很好。」马里安板起脸,隐隐的冷绘流溢眼中,暗里决定一定要把它带走。他把该画搁於一旁,定眼观看另外一幅。那幅画用上阴沉的灰色作背景,画中是一栋古老陈旧的棕色大屋,一个细小的黑影伫立大门,屋右斜插着一把外形优美的银灰色宝剑,整幅绘画在背景的衬托下弥漫阴森的气氛。他翻看画后,日期是二零零零年四月二十九日。

    (看来我又找到一幅重要的画……)

    他勾出深藏不露的微笑:「露娜,警方把那些画还给你,看来他们确实放弃了寻找令尊。」说罢,把视线投向她,礼貌地道:「我想把那些画带走,希望你能答应这个请求。」

    露娜一愕,猛地从床上坐起,紧张地大叫:「不行,这儿的东西是不可带走的!」

    「我真的很需要那些画,还望你能忍痛割爱。」

    「不行就是不行!那些画现在是属於我的!你凭什么带走它们?若你真的需要那些画的话,我可以让你拍摄它们的照片。你下次带照相机来也好,什么东西也好,但绝不能带走我的东西!」

    对於她的喊骂,马里安有点不高兴:「那些画或许隐藏着某些秘密,幸运的话甚至可寻回令尊。」他的语气冷了一点。

    她顿时泪眼汪汪,神色带着几许茫然,过了数秒才恢复神志,抹抹眼中的泪水:「我……我可以让你带它们出外复印。」她妥协了。

    马里安见刚才的语气凑巧,继续进迫:「对不起,我要的是正本。」他不肯让步,同时两眉稍竖,眼睛如箭般射出坚定的眸光,话语再峻然了些,口吻残绘得像命令。

    露娜听罢,霎时激愤异常。她从床边站起,尚馀眼泪的两眸射出烈火般的怒光,脸容紧绷,向对方肆意喝骂:「死小子,我说不可以!听到了没有?连警察都找不到爸爸,你凭什么说你可找到他?立即给我滚出这房间!」

    「……」马里安哑口,他知道刚才的语气确实有问题。算了,他不想吵架,亦不是为吵架而来,或许他应该用其他方法令露娜进一步妥协。马里安想了想,温和地道:「不如这样吧,我买掉那些画,行吗?」

    「你……你……」她一下子气得说不出话,双瞳快将喷出炽灼的岩浆。露娜一个箭步趋近马里安,「拍!」地一声,向他蓦然掴了巴掌,接着身体倾前,猛地握起其衣领,愤然大骂:「你说什么?我问你说什么呀!买?有钱就很了不起?你们每一个都是这样,钱!钱!有钱就行了,有钱就可把我抛弃在这儿了!你这个混蛋!恶魔!」说罢,她咬紧牙,简直想用眼神将马里安碎尸万段,并把他狠然一推。

    「卜!」的一声,马里安顷刻跌坐地面。他极端讶异,万万想不到该建议会刺痛露娜,而且当初不是她提议用钱买卖情报吗?此时露娜又向他趋近,在盛怒中泪如泉涌,蹲下,握紧马里安衣领,失控般咆哮:「你知道那些宝物对我多么重要吗?它们是爸爸留给我的东西啊!可以用钱买吗?它们是我的一切,除了它们之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呀!呜……为何要这样,为何人人都是这样?只有爸爸对我好,你们通通是人渣!」她又向马里安猛然一巴:「如何,痛吗?痛就还手啦!被别人打都不敢还手,你还算是男人吗?来,打我啊,像爸爸那天般打我!」

    马里安满脸愧疚,露娜的两巴掌在脸颊上赤热火烫。她握着马里安的衣领不住地摇动他,低头的马里安无力地随她晃摆。「对不起。」他轻声说,目光不敢直视对方。

    她的思绪顷刻飞离九天,整个人如失去魂魄般恍惚木然。「哈哈哈哈……」露娜突然疯笑,眼睛眯成幼线,张大的嘴巴放出尖锐的笑声,在马里安脸前屈起身子,双手抱着腹部,内脏彷佛在肚子绞作一团。马里安诧然视之,眼见露娜笑了二十多秒,一边笑一边喘气:「哈哈哈……嗄……你你……」她把两手放在马里安肩膊,表情痛苦:「哈哈,你不敢打我吗?嗄……胆小鬼,我我……我耍耍你罢了,哈哈……我又怎会重视那个弃我不顾的老头?哈哈哈哈……」

    「……」马里安伤痛地看着她。

    露娜的眼角挤出泪水,不停的暴笑使她几近窒息:「哈哈……嗄,你要用钱买那些画吗?好……一……一千块钱,一千块钱!哈哈哈……」她低下头,缕缕垂下的黑发遮掩了脸部,使露娜看起来活像疯妇。马里安然,静坐不语,直至露娜的笑意渐渐缓和,最终消失。

    她终於停止了笑声,低下头,如石像般呆坐地板。马里安想说些话,然而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他偷看露娜,可是被长发遮住了脸,不知她此刻的表情是什么。

    「沙——」录音机撕碎寂静,虚无的声音在响。

    (我一定要找出哥伯尼……)

    他站起,把散满房间的画一一捡拾。马里安觉得自己确实是露娜口中的人渣,甚至是一个比哥伯尼还要可恶的人。想死,有可能撒旦之子由始至终就不只一个,他生命的价值其实跟一千块钱差不多。

    他捡起所有画,露娜木坐,录音机在响,每夜的天色一样地黑。「我要把那些画带走。」马里安心头疼痛,吐出的每个字就如贯穿胸膛的子弹,他在一瞬之间身中八枪,自己不知道应该欢呼还是哀号。

    「滚。」露娜在无力中吐出一个字。

    「……」他向对方投以愧疚自责的眼神。

    露娜没再开口。

    马里安执拾要带走的东西。他向出口踏出沉重的第一步、第二步……

    一下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