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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叁十二章 伤害
    撒旦的爱儿

    第叁十二章伤害

    云格看着雷尔德郊区大屋的绘画,镜片后的双眼专注凝神,两唇紧抿,如蜡制的假人般静坐椅子。马里安坐在他的对面,一脸认真,打量对方在画中到底发现了什么事情。此时,云格轻轻地摇了摇头,嘴里发出小声的叹气,可是视线终究没有离开那幅绘画:「真是不得了啊……」他以无奈的口吻说。

    「云格医生,你在画里发现了什么吗?」马里安的身体稍稍前倾,金色的眼眉扬了一下,不安与期待掺杂在言语之中。

    「……」云格把该画放在桌面,脸露几许失落,并摘下自己的眼镜,用清洁布慢慢地抹了起来:「马里安,罗曼自杀失败后,那个探访他的孩子真的是哥伯尼吗?」

    「我不敢肯定。」他平静地说。

    数天前,马里安到了雷尔德的郊区大屋进行调查,可惜花了一整天时间仍毫无发现。他无计可施,唯有把从露娜手上得到的绘画交予云格医生观看,冀望对方能为他找出画中之谜。现在的马里安,就是身处云格医务所的诊疗室中,并向他大概交代了自己追查哥伯尼所得的丁点头绪,而云格亦从画内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云格抹着眼镜,一语不发,从眼神可知他正莫名忐忑。马里安瞥向他,眉头不禁轻锁,小声地问:「云格医生,你怎么了?」

    云格停止擦拭镜片,慢慢地戴上眼镜,抬眼望向对方:「在那大屋发现的二十名尸体中,真的没有一人是罗曼?」

    「若报章的报道没有错,罗曼确实不在那些尸体之中。」马里安的脸带不解,神色越形不安:「云格医生,你认为罗曼已经死了?」

    「不知道,但听你调查所得的线索与看了该幅作品后,我确实产生了这方面的联想。」

    「那么,这幅画到底隐藏着什么意思?」他第二次提出这条问题。

    云格脸色一灰,样貌一下子老了十年,声音有气无力:「唔……我不能确定能否完全理解到该画的真正意思,所以你最好只把我的意见当作参考。」说罢,他捡起刚才放於案面的绘画,嘴巴缓缓挪动:「我觉得画中的景物都是围绕着那所雷尔德的郊区大屋,而且它们都隐含着某些象徵意义。说实在的,若单独来看,这幅作品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然而若把它跟罗曼的自杀、失踪与撒旦教徒中毒事件联系起来,其结论就会大大不一样。」

    「嗯,继续说下去。」马里安严肃地点点头。

    「首先,我们先从背景的颜色着手。一般而言,不同的颜色往往代表人类的不同心理,如青绿色代表平和,浅蓝色代表开朗,而这幅画的背景是灰色,其所代表的是抑郁、空虚等负面情绪。在这颜色的影响下,整幅作品弥漫着意志消沉的气氛,使人产生一种抗拒的、透不过气的感觉。」

    「唔……」马里安以右手托着下巴,双眼盯着那灰暗的背景,神情若有所思:「你认为这幅作品与罗曼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云格的身体仰后,整个人深深地靠在椅背,用指头摸摸自己的鼻尖:「这点我倒不能肯定,不过既然罗曼完成了这幅绘画不久后就失踪,我觉得我们不妨把两者联想在一起。」云格说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侦探多於心理医生。

    马里安认同他的说话,并把目光投向画中一角:「那么,那把剑又代表什么呢?」

    「剑代表力量。」他直截了当地说,两眼放出精光,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少许:「而且那把剑的外形细致精巧,富於美感,意味该力量必然不小,而罗曼更对它存有敬畏之心。」说至这里,云格顿了一顿,眼里掠过半点担忧:「另外,马里安你知道吗,通常直刺地面的剑予人一种庄严、公正的感觉,它所代表的是一种赏善罚恶的大能。然而,画中的剑却是斜插一角,而且整个剑身都是阴沉的灰色……坦白说,我无法猜透它斜插地面的意思,但可以肯定这构思绝非代表公正庄严。」

    「……」马里安沉默,嘴巴紧合,嘴角微微朝下,阴霾覆盖整张脸孔。

    「最后,就是那个伫立大屋门前的人影了。」

    马里安以近乎凝重的眼神看着它。

    「说出来可能会令你失望,我没办法猜出画中的人影到底是谁……」云格神情苦涩,语气带着一丝无力感:「或许,它是代表罗曼自己,又或是一位我们不认识的人,当然亦有可能是哥伯尼……我刚才已在脑内推敲了很久,可惜仍无法推断出它是何方神圣。」

    「会不会那人影并非专指某一人?」马里安提出意见。

    云格举头,望了他一眼,目光深不可测:「说得好,其实我也从这方面想过,并推论出一个可能的意思,就是孤独。」

    「孤独?」

    「对。整幅作品在灰色的背景下弥漫消沉抑郁之感,加上该人影伫立门前,既没有进屋,也没有人作伴,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被拒於门外似的。因此我推论出该人影是代表一种孤独感,甚至无助。」云格说罢,眼睛眨了一下,两眉不自觉地深锁起来:「然而,若从另一个角度猜测,我又会得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

    「我们不妨作出一个大胆的假设,就是罗曼在绘画这幅作品时已预知到雷尔德的郊区大屋将会进行撒旦崇拜仪式,并导至二十人中毒死亡。若我们以这个假设为基础,从而推断该人影的象徵意思,我们可否相信,该人影其实就是那次中毒事件的生还者甚至乎主谋呢?」话毕,可能连云格都觉得这个想法确实是大胆了一些,於是不忘补漏道:「当然,不论是孤独也好,是生还者还是主谋也好,我都没信心能确实地找出该画的真正含意,因此我的意见只能充当你今后调查的参考而已。」

    马里安听罢,不禁陷入了沉思,然而他最终也回到现实,并徐徐开口:「我明白了,那么云格医生从画内还能找到什么呢?」

    他看着该画,想了一会:「我想也没什么了,不如我替你看看其他的作品吧。」

    马里安点头,语带感激,纵使内心被云格那个大胆的假设弄得辗转不宁:「好的,麻烦你了。」他伸出右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於是云格把那大屋绘画搁在一边,随手拿起其他尚未观看的作品,并对它们进行逐一的审视。诊疗室内一下子静了许多,原本松驰了的空气又渐渐趋於凝固,翻弄画纸的声音不时单调地响起。云格满脸聚精汇神,一双瞳孔活像拥有吸力似的盯着每一幅作品,偶尔又用手轻摸自己那个宽阔下巴,脑袋在无声中快速地运转。马里安静坐一边,默然无语,因他知道现在不是打扰云格的时候,而是让对方发挥本领的关键时刻。

    一幅又一幅,云格似乎从其他作品里找不到可疑之处,并把它们随便放於身旁的桌面,手中的作品亦将近看尽。没多久,他终於看至最后一幅,亦即那幅有关短刀的绘画。此时,云格的右眉猛烈地挑了一挑。

    「……」马里安的双眼直视对方,一道锐光从那透蓝的眼睑发射,很明显已留意到云格刚才的举止。

    一片阴沉,云格的脸容霎时黑了几分,神情比看到那大屋绘画时还是严肃万倍。他整个人静止了十数秒,眼神既迷惘又带着隐隐的忧忡。最后他很不容易地恢复了神志,就像一个从泥沼中艰难爬出的脱险者一般,筋疲力尽抬起头,以怆然的眼睛望向马里安,说:「罗曼被朋友伤害了。」

    马里安脸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立即返回刚才的认真专注,并表示赞同之感:「我们的想法一致。」

    云格把那最后的作品都放回案面,两手空空,可是仍意犹未尽似的解说那短刀绘画的含意:「染血的刀代表伤害,而在刀柄上写上『朋友』两个字,所代表的意思已相当清晰。」他停了下来,右手抓着桌边,双眼空虚地投向椅下棕色的地毯,询问道:「马里安,露娜有没有提到刀柄上的『朋友』到底是谁?」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没有。」马里安摇摇头。

    云格听罢,随即抬头瞥向马里安,脸上带着一种难明的苦涩:「那么,你就要找出那个『朋友』的身份了。你现在有没有头绪?」

    「说起来实在渐愧,我到现在仍对那个『朋友』是一无所知……对了!云格医生,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罗曼失踪前在华沙也有地址,或许我将会到那儿走一趟,看看找不找到那个『朋友』的头绪。你可以把他在华沙的地址告诉我吗?」

    「好的,我先回家找一找,找到地址后就立即通知你。」

    马里安挂着微笑回应,纵然他的内心早已翻波不已:「嗯,麻烦你了。」说实在的,从云格观看那幅短刀绘画时的阴暗神态,加上他把哥伯尼的录音带交予罗曼进行「研究」用途,以及他竟然出奇地没有留下该片录音带的复制本,凡此种种,都使马里安开始怀疑画中所指的「朋友」就是云格医生。现在怎办才好?要立刻展开对云格的查问吗?不,算了,毫无准备的查问只会引起对方的怀疑,此刻的马里安不妨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并暗地发掘更多有用的材料。唔……看来他也应该离开了,否则有可能让云格得悉自己内心的动摇,於是他看看手表,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好了,我也是时候走了,我们下次再谈吧!」说罢,随即站起,打算把桌上的绘画执拾。

    「等等!马里安,我还有一件事情问你!」云格突然提高了声调。

    马里安脸露半秒惊疑:「什么事?」他动作自然地捡起袋子,接着把手伸入内里,暗地紧握手枪。或许他的反应是过敏了一些,但马里安相信小心驶得万年船。

    云格看着他,目光闪闪烁烁,并带点吞吐地开口:「你……你有没有丽莎的消息?」

    「对不起,我目前还没有……」马里安对这个突然的提问流露半点戒心,但马上把它深深地藏在脸皮之下。

    云格低下头,默不作声。过了不久,他的内心总算勉强地复归平静,并抬头,向马里安报以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浅笑:「好吧,马里安,我送你出去。」说罢,他也跟着站起,然而彷若虚脱了似的,向前踏出的第一步显得艰困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