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叁十叁章丧女之痛
冬天，灰色的厚云从天际压向地面，太阳畏缩地深藏在团团云块之中，大地一片阴暗。一直刮着的风终於停了下来，但冷冻的空气依然充塞着莱格尼察的每一寸空间，厉寒凛烈，使人相信今年的雪会下得比往年早一点点。
一名少女快步行於马路边，偶尔瞥瞥手表，在寒流中呼出一口气。
马路空空如也，死灰的天色为它增添一分深沉的冷清，就像根本不会有车辆在它的身上辗过，只有路面那灰色的柏油在低温下暗暗颤抖。少女有些焦急，她叁步并作两步地横过马路，并没留意一辆汽车正朝她疾驶过来。
刺耳的煞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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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苍白的脸。
米莉亚_云格身穿米色裙子，双手交叠垂下，悠然漫步在阳光中。她金色的长发在光芒下闪闪发亮，双眸晶茔如蓝宝石一般，脸上挂着平日甚少展现的微笑，身上总是伴随一种惹人怜爱的纤弱风姿。她的性格十分内向，只有家人与极少数朋友能开启她秘密的心扉，可是与她聊天终究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因为米莉亚是一位误堕人间的纯洁天使。
一阵白光。
云格医生睁开眼，泪水仍荡漾眼眶，电光管发出的灯光使他两眼发麻，脑海的映象顷刻淹没在白茫茫里。他在哪里？云格有些错愕，部份意识仍没从眷恋的梦境回到这儿。坐着吗？没错，云格总算察觉到自己正坐於椅子，且不经意地低头，见到米莉亚——自己的女儿就躺在身边，他又哭了。
她平静地睡着了，睡在医院的房间内，睡於雪一般的洁白床，永远不会苏醒。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昨天的她不是还好好地踏上回家的路吗？难道因为一个鲁莽驾驶的司机，就把米莉亚那动人的微笑辗碎了？云格不相信，他不会接受这个事实，女儿只是小睡一会而已，她会醒来的。
米莉亚_云格，生於一九八叁年四月十六日，死於二零零四年十月二十一日，因车祸丧生，享年二十一岁。
「呜……」云格掩着嘴巴，眼里流出两行热泪。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他的想法而有半分动摇。是故意的？抑或只是平凡的意外事件？慢着，会不会是哥伯尼干的好事？不知道，可是那个辗毙女儿的司机当场报警自首，还在警方的盘问下深表愧疚，可能今次真是一宗意外事件，与哥伯尼没有什么关系。
不行，很痛苦。他皱起那伤心的眉头，泪如泉涌，思绪在悲痛下几近撕裂。云格看着女儿，她俏丽的脸早已失去血色，一支无形的巨手霎时把云格的心脏捏碎，自己在似有若无的意识下暗里痛叫一声。或许真是哥伯尼杀死米莉亚，纵使云格知道这个可能性根本不高。他不管了，米莉亚死掉就是死掉，他不如让心思在泪雨里失控伸延，就如河水沿山势顺流而下，想到什么就让它们浮现脑海。算了！不重要了，通通都不重要了，反正女儿死了！
云格呆呆地低头，望向女儿的眼睛虚无空洞，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整个人如着魔般坐不动。混蛋，自己真是混蛋，他竟然被哥伯尼有机可乘！为何自己总是为那家伙制造机会？先是罗曼，接着是丽莎，现在是米莉亚……可恶！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提及哥伯尼时失控，而且马里安正好在他的身边！呜……哈哈哈，笑死了！他不但在别人脸前丑态百出，而且连女儿都保护不了。
马里安真是了不起，云格突然想。是的，马里安决心要找出哥伯尼，这行动是建基於无比的勇气。相反自己就不同了，平日只懂坐在那闷透的诊疗室，眼白白看着女儿被哥伯尼杀害。等等，真的是哥伯尼杀死她吗？你有没有真凭实据？云格呀，你不可随便冤枉别人！一想到此，他的神志不禁停顿了数秒钟。
一切都是藉口，他只是不想与哥伯尼公然对抗。好吧！就让马里安处决那支恶魔吧，那小伙子必能为米莉亚报仇的！其实云格根本不知道马里安打算杀死哥伯尼，马里安亦没向他提及自己曾用枪指向该恶魔但让对方逃掉，然而没所谓了，女儿死了，马里安会为她报仇的！
你果然是一个混蛋。
我不是。
你是，你刚才还承认了，现在还想抵赖吗？
云格曲起背，一下子把头垂得更低，双手掩脸，手指紧扯自己额前的发丝，咬着牙，露出白中透黄的牙齿：「我……不是。」他淌出自责的眼泪，滔滔地滑落下巴，滴落地面，可是他并不知泪水是为谁而流。
「你还要抵赖？你想想，到底是谁伤害了罗曼？不就是你这个软弱怕事的人吗？云格啊，你快看，米莉亚正躺在床上嘲笑你！她的笑容灿烂极了，多么美妙！」一把男声在云格脑内响起，他认得那是自己的声音。
云格凄楚地笑了出来，原来女儿没有死，原来自己真是一个混蛋，原来他真的伤害了罗曼……那么丽莎呢？她被警方通缉也是云格一手造成吗？是的，一定是的！他对这个结论充满自信！若当晚的他能陪伴在丽莎身边，她必定不会涉嫌杀死两个警员。为何他不坚持陪同丽伴登上警车呢？唔……那是哥伯尼的计划，他又被那个恶魔玩弄了……先是罗曼，接着是丽莎，云格不会是哥伯尼的对手，始终只能当失败的一方。
「呜……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坏你的。」丽莎掩着小嘴，眼泛泪光，呜咽地向云格道歉。没错，他想起来了，那是丽莎苏醒后的情形。当天丽莎向他讲述自己的怪梦，他因为受惊而打昏了她。事后她不但没有责怪云格，反而含泪恳地向他致歉连连。云格怎么了？哥伯尼为何要使米莉亚成为通缉犯？纤弱、内向和善良的丽莎根本不会杀人……等等，米莉亚不是受怪梦缠扰吗？她可能会神志不清地杀了……那根本没有关系！不不不，是有关系的！
丽莎躺在床上，死了。
云格揉揉眼睛，流着泪，惨笑，他知道自己弄乱了米莉亚与丽莎两人。然而凭着多年当心理医生的经验，他肯定两人在性格上存在着很大的相似。云格见到丽莎身穿米色裙子漫步在阳光中，温柔地微笑，带着纤弱的风姿，一切一切就与刚才脑际的米莉亚一样。他又弄乱了，自己的女儿只有米莉亚一个。云格立刻猛地摇头，又拍打自己的脸颊一下，痛楚总算把他失控的思绪拉回理智的框框，原本稀释了的丧女之痛又倏然涌起。他瞥向丽莎……不，是米莉亚。
「呜……」他强忍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