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叁十四章看不见的眼神
「院长再见！」一名八、九岁的孩子伴着笑脸，向谢拉特挥手话别。
谢拉特望向那孩子，笑了笑，以轻快的语气回应∷「彼得再见！」他挥手，另一支手拿着文件包，踏着泰然自得的步履迈出院舍大门。谢拉特是米菲亚孤儿院的院长，是一名有着黑色短发与眼睛的四十岁男子。他与那个埋首文件的副院长不同，每天总会抽点时间与院内的孩子们聊天。因此就算他的脾气偶尔大了一点，在孤儿院内仍深受各小孩的喜欢和尊敬。
黄昏了，夕阳躲在山后，他亦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并打算归家。由於今天的心情很好，谢拉特从走出院舍的大门起就一直哼着曲，偶尔亦会抬头看看那漂亮的夕阳，身影沿着那条已走惯走熟的小径踏步到停车场去。过了不久，他终於到了目的地，并在那个院长专用的泊车位上找到自己的车子。他从裤袋里掏出车匙，把车门开伨鵄登上车。
那停车场位处孤儿院外围，由於并非人们进入院舍的直接路径，所以很多时都是无人冷清。它的两侧是通向院舍与孤儿院外的狭窄通道，而前后方则种满了步入隆冬的萧瑟矮丛。进车后的谢拉特关上了门，开动车辆，引擎迅即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正当他打算把汽车驶出泊车位时，冷不防一个人影从车后的矮丛转出，并一个箭身朝他的车子冲去。
「咚！咚！」那人用手敲敲他的车窗。谢拉特一愕，转头，诧见一名金发女子正弯腰立於车门之后。那女子身穿浅棕色的女装长袍，头裹褐色头巾，戴着太阳眼镜，一条米色领巾缠於颈项。她把嘴巴藏在领巾里，外表带着几分神秘。女子隔着那墨黑的眼镜望向他，谢拉特霎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并在脑际寻找那女子的记忆，然而一时之间想不起她是何许人物，於是打开车窗，疑惑地问∷「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吗？」
女子蓦地拿出手枪，从窗户指向谢拉特道∷「我要上车，快开启车门。」她语调冰冷，但言词中明显带着恐吓的意味。
他霎时呆了下来，一双茫然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女子，嘴巴半开却没有作声。过了两、叁秒，他终於从木然中回到现实，整个人立时显得失措莫名，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我叫你开启车门，你听不到吗？」此时那女子再向他下令，谢拉特才讶然得悉自己该做什么，且慌张地点点头，带点笨拙地把后座的车门打开……
「前座。」女子简单地撇下两个字，领巾遮盖了她刚才挪动的嘴唇，就像从来没有说过话一样。
谢拉特整个人被吓得跳起，脑海尽是那些零零碎碎似有若无的念头。难道是恶作剧吗？她刚才说什么前座？不会有人在这儿打劫吧？等等，你怎知道没有？一个个问号在他的心间冒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推开了前座的另一边车门。那女子连忙登车，坐於谢拉特身边，藏於袍内的枪嘴指向惊惶的对方，向他下令∷「快开车离开，不要做无谓的动作，否则我立即杀了你。」
不行，要冷静一些。他察觉到刚才的表现过於慌乱，於是在心内猛叫自己保持镇定，而他亦实确勉强地镇定下来。强烈的好奇心促使他再次望向那女子，然而理智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好，不望，谢拉特觉得对方不像耍恶作剧，有可能真的会开枪轰掉自己，於是连忙把脸朝向正前方，开动车子，结结巴巴地问∷「请问去……去哪儿？」忽然，他灵光一闪，想起一名曾在这孤儿院住过并被警方通缉的杀人犯——丽莎_斯科瓦伦斯卡！
没错，他猜对了，那女子就是丽莎。她今天是为了找谢拉特而来，而身上的衣服则取自好友克拉娜的家。丽莎稍稍转头，那张只露出一点白肤色的脸使人心头发抖。她瞥向对方，小声地说∷「先驶向迪克路。」
######
谢拉特被丽莎挟持，在驶了个多小时的车程后来到一条位处山坡的行车道。那时天色已黑，四周寂寂无人，路旁漫生的草木在黑暗里弥漫阵阵悚惧，数枝疏落的街灯伫立路缘一侧。两人在车内默然无话，丽莎袍内的枪嘴一直没有移离对方。直至那汽车拐了个弯，她才把手枪掏出，指着谢拉特道∷「下车。」她冷冷地说，就像根本不认识对方似的，使谢拉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猜错了人。
纵然内心紧张，谢拉特已经冷静了不少，於是谨慎地把车门推开，踏出地面。此时一阵寒风朝他迎脸吹来，他浑身不禁打了个冷颤。此时，身后又传来丽莎的声音∷「举高双手，慢慢地向前走。」
好吧，谢拉特认命了，看来已没其他选择可言，唯有乖乖地依照对方的命令行事。他一步一步地前行，耳朵听到关上车门的声音，然后就是两人的足音在寂静的山坡响动，看来对方一定是用枪指着自己且跟在后方。说实在的，自他怀疑那女子是丽莎后，心里不禁亮起希望之光，甚至相信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不，要小心一些，因他从样貌根本不能肯定她就是丽莎本人。
「好了，你现在停步。」正当他心想还要走多远时，丽莎冰冷的话音又传到耳里。在那漆黑环境的衬托下，使他不禁联想起跟在身后的是一支诡异的幽灵。他按命令停步，不敢作声，不敢贸然放下双手，更不敢转身！到底对方想向他做什么？难道想从身后一枪轰掉自己？不会的，若然是丽莎的话，她绝对不会伤害他的，谢拉特心想。
丽莎盯着对方的背影，默默无言，过了良久才说∷「你可以放下双手，亦可以转身看我了。然而绝不可向我踏前一步，明白了没有？」
他暗地呼气一口，庆幸对方没有从背后把自己杀掉。谢拉特放下手，转身，以略带紧张的眼神瞥向距离身前十多步的女子。此时，丽莎又说话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道，心想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情较好。
丽莎听罢，随即解下头巾，把束起的长发放了下来，又将领巾拉低一点，可是始终没有把太阳眼镜脱掉。她依然用枪指着谢拉特，以毫无感情的口吻问∷「你现在知道我是谁吧？」
果然是丽莎！谢拉特在心里高呼万岁！他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了，而且还隐若猜到了丽莎找上自己的原因！他记得丽莎住在孤儿院时，总是孤独地坐於一旁观看其他孩子玩耍，因此谢拉特每天陪伴小孩子时，必定抽时间与寂寞的丽莎聊天一番。虽然无法打开丽莎的心扉，谢拉特还是感觉到她对自己存在着几分敬意。而且，他知道丽莎是一个善良的女孩，是连昆虫都不忍心杀害的纯洁少女，即使被怪梦缠扰亦没有伤害其他人的记录，所以他坚信涉嫌杀人的丽莎必定是无辜的！好了，既然他今天遇到对方，谢拉特决定把握机会肯定自己的想法∷「原来你真是丽莎，太好了！我有东西想问你。」他的心情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丽莎愕了一愕，纵然太阳眼镜把她讶异的眼神完全掩饰∷「原来你一早就认得我的……看来我的装扮失败了。」她在言语间流露几分戒惧，担心自己在市区行走时已暴露身份。
「不，你的装扮很妙，我根本不能从样貌看穿你。我猜到你的身份只是基於直觉罢了。」谢拉特竟然微笑起来，他已经分不清那微笑是自然流露还是刻然挤出来了。
不擅辞令的丽莎一时间不懂如何回应，她皱皱眉，索性单刀直入地道明来意∷「我今天找你，是希望你把我的身世告诉我。你之前已隐瞒了很多次，我今次绝对不会再让你隐瞒下去了。」她的语气还是冰冷不变。
猜对了，丽莎果然是为这目的而来，谢拉特一早就知道对方很在意自己的身世。他暗想，现在还不是把身世透露丽莎的时机，於是迳自转移了问题∷「丽莎，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情问你。」他两眉锁起，语调带着关心，而内心的恐惧早就所馀无几。
她沉默，似乎有意听听对方的提问。
「你是不是真的杀了人？」
「呼——」又一阵寒风吹过，丽莎的袍角随风飘舞，秀丽的长发亦拂动风中。她沉默近十秒，握着的手枪亦稍稍垂了下来，动作就如一个乏力的人难以把它一直举起。谢拉特无法从眼神得知对方的想法，只凭感觉推测丽莎的内心充满动摇。最后，她开口∷「你认为呢？」她回避作答。
谢拉特有点错愕，他以为丽莎一定会直截了当地指出自己是被人冤枉，因此对她那模两可的答案感到不知所然。「我认为你是无辜的。」他回应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坚定，或许是在安慰正在犹豫的自己。
丽莎听罢，就像灵魂从身体飞离了似的，整个人伫立不动，只有长发与袍角仍随风吹舞。时间逐秒逐秒地流逝，这次她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正当对方担心她是否发生了某些事情时，丽莎硬的身体才动了一下，把缠於颈项的领巾再次拉高了一些，在太阳眼镜的保护下说了简单的四个字∷「我杀了人。」语气轻描淡写。
「什么？」一道猛雷霎时朝谢拉特笔直地劈去！他万万想不到丽莎会说出如此的话语！没可能的，一定是假的！连昆虫都不忍心杀死的她又怎会杀人？他直盯丽莎，双眼充满惊疑，身体不自觉地踏前了一步，说话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你……你说的话不是真的，对吧？」他不安地问。
「是真的。」
不会的！事情是不是弄错了？谢拉特有点混乱，开始怀疑自己的听觉有问题。是的，一定是了，他今年已经四十岁，耳朵有毛病是正常不过的事。慢着，你在说什么？你在欺骗自己？他拍了拍脸颊，使杂乱无章的脑海清醒了一些，接着以沉痛的口吻问∷「你……你为何要杀人？」他对丽莎的信任彻彻底底地崩溃了！谢拉特一直都深信对她的了解是正确的啊！
她稍稍侧开脸，目光似乎投向身前斜方的地面，无奈地说∷「不要再问了。」
「不，我要问下去，丽莎你为何要杀死那两个警员？还有，你的养父母和那个叫克拉娜的女子是不是也是你杀的？」谢拉特在心里责怪丽莎的冷绘，更责怪自己竟然相信一个这样的女孩！可恶，是杀人呀！他的脾气又发作了，此刻真想走上前向丽莎狠狠地掴一巴！而他亦确实踏出了一步！
「怦——」一下枪声。
谢拉特的脚步蓦地停下了，整个人如着魔般动也不动，一脸难以置信，哑口无言。开枪了，丽莎竟然在他的眼前开枪了。他回过神，霎时无力地坐於地面，瞥瞥丽莎，又摸摸自己的胸口和腹部，在身上找不到什么伤口，可是刚才的枪鸣已把他忘记了的恐惧再次唤醒。丽莎已经抬起头，没有说话，手枪指着对方身旁的树木，枪嘴冒着依稀的轻烟，微微的火药味掺杂在空气里。
谢拉特一脸惊惶。
丽莎看着他，今次枪嘴正正地朝向对方，那看不见眼睛与嘴巴的脸使她看似黑暗中的死神。「我……我之前……」她开口，声音有点含糊，但她立刻停下一会，接着再把那话再说一番∷「我之前不是命令过你不要踏前吗？好了，废话到此为止吧，你快把我的身世告诉我，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杀掉。」说罢，她好像意犹未尽似的，又补充一句∷「我不是说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