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叁十六章异端
马里安被忐忑的浪潮不住地拍打，平稳的步履渐渐走近躁动的旋涡中心。他把右手伸进袍里，紧握手枪，内心希望不必在街头开火。到底他应否回望一眼？这问题在马里安的脑海如气泡般浮现，那蔚蓝的眼睑瞬即掠过一丝迟疑，然而马上又化回那戒慎的眸光。算吧，不要打草惊蛇，此刻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暗想。
他步於夜幕笼罩的市街，如无意外已乘着房车驶上归家之途。可是这想法在现实中没有实现，因为他放不下那个在十五分钟前就一直跟踪自己的神秘人影。街上的途人颇多，骤眼看去就有二十多人。有可能根本是马里安在疑神疑鬼，身后的黑影只是碰巧跟他踏上同一条路途罢了。
(我是否太多疑呢？)
他问自己，这条问题已提出四至五次，同时脚步就像会思考似的转进一条较冷清的巷街，打算确定那人是否真的对自己图谋不轨。那街道位於一个大型公园的外围，右方是一列整齐排列的长椅，椅后种满步入严冬的萧瑟草木，两旁的街灯在夜里放着暗黄的亮光，视线之内只剩下十个左右的途人。一阵冷风扑面吹来，马里安不禁眯起了眼，此时脑际灵光一现，半开的眸子迅即瞥向路旁的座椅。
「……」马里安紧抿嘴唇，身体稍转，同时足音朝长椅缓缓地步近。
他走至其中一张椅子边，坐下，右手一直插於长袍的口袋，又装作等人般看看左手的手表，谨慎的目光偷向那人。那神秘人没走动了，而且跟马里安一样坐於路旁的长椅处，两人之间只有二十馀步的差距。唔……看来他没有猜错，该人果然在跟踪自己。太暗了，街灯的光犹如悬於半空的烛火，马里安无法看清那人是何等模样，只能猜测对方是一名高瘦男子。
(他是哥伯尼的伙伴吗？)
马里安的不安越来越重，两个月前跟踪别人的失败经验在脑海挥去又来。他吸气一口，告诫自己不要慌张，冷静，现在是证明自己跟两个月前大大不同的时候了。对，马里安除了学会用枪的技巧外，对危险的察觉能力亦提高了许多，心志亦告别以前的肤浅幼嫩。到底对方是谁？那男子有什么目的？他开始思索如何打破眼前的胶着处境。
两名路人在他的眼前走过。
那男子仍坐於长椅，身影如岩石般动也不动，视线似乎投向了前方，但又像暗暗地瞥向马里安那儿。
「……」马里安勾出深藏不露的微笑。
原来如此，或许该人正等待无人的时机，难怪刚才的二十分钟他都没向马里安进一步埋手。好了，现在该怎样办？马里安不知对方会否召集其他伙伴，若那男子真的这样做，必定会令自己陷入危机之中。甩掉那人好吗？不，马里安不想错过盘问对方的机会……既然如此，唯有速战速决了。
站起，开步，马里安继续沿街道前行。他看看四周，路上依然有着稀落的身影，眼前的近处则有一条转入公园的虚黑小径。对了，他记得径内暗角颇多，相信那儿将会是分出胜负的最佳地点。於是马里安咬咬嘴唇，眼神流露半点警戒，心脏因紧张而跳动加速，并战战竞竞地步入那鬼域般的战场。
(对方有没有跟来？)
他刻意放轻足音，倾耳细聆背后的丝毫声响，后方隐若传来了「踏……踏……」的脚步声，看来该男子乐意步入自己的圈套。街灯渐少，小径两边的矮丛藏着无数双恐怖的眼睛，空气带着战栗的气味，身后传来阵阵杀机，压迫感在马里安的步履下如黑雾般不断蔓延。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到底身后的黑影与自己相距多远？
背部一寒！
此时，马里安见到前方有一栋小房子，窗户墨黑，似乎没有人，可能是公园的设施管制室。他见机会一到，双脚立即如开动的引擎般拔足狂奔，风声立时瘫痪了听觉，身后的男子彷若在自己的感官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到了！他奔至房子的转角处，左脚为轴，身子顷间沿墙边猛然一拐。这时他听到对方说了声「糟！」，全力一拼的意识迅即如电流般通过马里安的每条神经线，一道指示在脑内蓦然暴起！他沿房子快速地绕了一圈，未及五秒就回到那条小径，且见那人站於房子的转角位，似乎担心会否在拐弯时遭到马里安的伏击。
「不要动！否则我开枪！」马里安出现在该男子身后的数步距离，枪嘴直直地指向对方。
那人吃了一惊，身影然未动，似乎对马里安出现在背后大感愕然。过了两秒，他终於从错愕中回复神志，并以颤动的声音开口：「不……不要乱来。」话毕，把双手缓缓举高，手中的短刀「砰！」的一声掉落地面，那光秃秃的后脑在灯光中冒出半点冷汗。
短刀？那男子只带着短刀吗？马里安还以为对方会握有手枪一类的武器。「慢慢地转身，不要做无谓动作！」他双手握枪，早就作好随时射击的准备，且向那男子严厉地喝了一下。此时，一个念头在马里安的脑内冒出，他觉得对方只是虾兵蟹将一名。
那男子一边颤抖，一边在悚惧里转身，马里安终於看清对方的容貌。那人年约二十岁，头发剃得清光，穿了一个鼻环，身穿黑色皮褛与牛仔裤，一看就使人联想到那些街头流氓。马里安直盯着他，两眼射出锐利的光芒，同时提高声调，以威吓的口吻问∷「你想杀我？」
那流氓吓得跳起，欺善怕恶的他想不到马里安会拥有手枪，平日装凶作势的泡沫勇气顿时爆破，整个人变得如老鼠般软弱胆小：「不……我……我只是想向你拿点钱……」他语气惊骇，彷佛在向对方求饶。
沉下去了，马里安的心情立即跌到漆暗的低谷，刚才激起的紧张与成就感通通如微尘般随风飞散。原来那男子只是庸碌无能的小人物，根本就连一个虾兵蟹将都不如！可恶，自已竟然为这家伙花了差不多叁十分钟！「你是贼人？」马里安不太相信那人的话。
「对！对！」男子听了，连忙不住地点头，就如一个按动了某开关的机械人一样。见到对方滑稽的模样，马里安终於明白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低」！「你干什么？我没有叫你点头！」他号出来了，心头有些怒意，此时真想用枪柄朝对方的光头猛敲一下：「你转身，靠在墙，不要随便动弹！」
男子听罢，一道惊雷霎时劈向心坎，然而在手枪的指吓下根本无从反抗，唯有硬着头皮地靠向墙缘。此时，马里安小心翼翼地向对方走近，检查那人的身上有否可疑物品。他先从那男子的上身调查，用手按了按衣服，又翻弄一下皮褛的口袋，可是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於是他把目标转移至对方的裤子，还马上发现放於口袋的钱包。马里安把它拿了出来。
看了看，马里安发现钱包内的金钱相当不少，看来对方是否真正的贼人颇值怀疑。「原来你叫格鲁。」他说，同时搜出了该男子的身份证件，且继续查看钱包内还藏着什么东西。此时，马里安的脑袋撼动一下，一个炸弹在他的意识中忽然爆炸，一张熟悉的脸孔展现在灯光下的眼前——他竟然在该男子的钱包内找到哥伯尼的照片！
那是一张哥伯尼的半身照，当中的他挂着浅淡的笑容，神情温和，可是在眉宇间流露着隐隐的讥讽，看在马里安的眼里大大不是味儿。马里安把视线移回格鲁身上，一双眸眼射出慑人的寒光，且以枪嘴按着那光秃的后脑，左手将照片凑近对方脸前，试探地问：「他是谁？」
「呀！」格鲁顿时叫了一声，看来他也知道哥伯尼不是一般人物！他语塞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思绪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宛如掉入茫然的黑洞中。此时马里安用枪嘴轻敲他的头颅数下，格鲁的神志才蓦地恢复了几分，并结结巴巴地说：「求你……求你放我走吧。」他回避问题。
马里安的眉头稍竖，脸色不自觉地黑了几分，语调凛寒：「我问，他是谁？」他每说一个字，就用枪嘴朝对方的秃头轻敲一下。
妈啊！我完了！格鲁在内心绝望地喊了出来！为何事情会演变至如此田地？马里安不是一个平凡的富家子弟吗？糟糕，今次要泄露秘密了：「他……他是我们的精神领袖。」格鲁什么都不管了，现在只想着如何逃出生天，马里安要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吧！
「精神领袖？我问的是他的姓名啊……」马里安把枪嘴朝格鲁的后脑按紧一些。
我死了，我今次一定逃不掉了！格鲁的心脏卜卜乱跳，眼前彷佛看到死亡的阴影正向自己伸延：「啊！不……不要杀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人们都称他为撒旦之子！真的，真的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你千万千万不要杀我呀！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不要杀不要杀我！」他忽地惊叫一声，并联珠爆发地说了一堆混乱的话来。
马里安点点头，把照片从格鲁的眼前挪开，接着以阴沉的语气说：「好，那么是谁告诉你他叫撒旦之子的？」马里安话音诡异，听在格鲁耳中简直不是人类的声音。
「是『异端』的朋友……」他颤颤抖抖地回答。
马里安一愕，双目闪过半秒怀疑，但在刹那间回过神志，继续盘问：「异端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它……它可能是一个导修团体，总之就是大家集合起来举行某些聚会之类的组织……真的呀！我真的不太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我才加入它半个月而已！」
「那异端是把撒旦之子看作精神领袖？」
「是的。」
「撒旦之子根本就是异端的首领吧？」
「可以这样说……」
马里安听罢，刚刚放松了的眉头再次竖起，说话的语调亦加重了一些：「什么叫做『可以这样说』？」他对格鲁那模两可的回答略感不满，认为对方打算为某些东西作出隐瞒。
「不要杀我，放我走吧……求求你。」格鲁又求饶了，而且抖得比之前更加厉害，双脚甚至颤动得差点站不起来。
马里安当然明白格鲁的害怕，因为自己亦曾被阿诺用枪指着后脑，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弄清那谜语般的答覆：「先回答我的问题。」
「异端的首领好像叫莱德姆……迈斯_莱德姆；而我们的精神领袖好像不参与组织的日常运作……」
什么？莱德姆？马里安暗暗一惊！他想起来了，莱德姆与阿诺同样是哥伯尼的重要部下，而且好像是一名年约五十的长者。好，又找到新线索了！当初马里安没有甩掉格鲁果然是一个正确的决定！「那异端有多少成员？」他进一步问。
「我……我才加入它半个月，对它有多少成员不太清楚……」
「那你知道谁是阿诺_柯尔维奇吗？」
「不知道……」
马里安听罢，脸上流露几分可惜，然而马上又将表情紧紧绷起，并在话语中掺入半点怒意：「是它指使你来杀我吗？」他提出了关键问题。
「轰——」原子弹爆炸了！格鲁顿时失措万分，今次真的不知如何回答了。其实异端并没打算杀害马里安，只是格鲁知道组织一直把马里安看作敌人，加上今天的他又在街上遇见这名「组织仇敌」，才临时起意地向马里安下手。糟翻天啦！难道格鲁要把真相和盘托出吗？他可不愿丢掉自己的小命啊！
「为什么不回答？是不是异端指使你来杀我？」
算了，无谓多想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着自己的性命，其他东西通通都不重要了！「没错，是组织指使我来杀你的！我……我只是受人所托，迫不得意，我……我……」紧张的他说至这里不知如何接下去，唯有一下子把话跳至结尾：「你放过我吧……」格鲁的声音呜咽了，看样子快要哭出来，同时在心中千许愿万祈祷，恳求上帝帮助自己逃出马里安的手掌心。
马里安见到他想哭的模样，一时之间陷入奇妙的混乱中。不会吧，格鲁竟然耍哭？当初不是他主动来谋害自己吗？呃，现在好像变成是自己欺凌弱小了。「算吧，你回答我这条问题，我就放你走……」马里安无奈极了，心里原本就不多的怒火在对方的呜咽下终於全熄。而且自己根本就没想过要取对方的命，所以索性把话说清楚以安抚这个小混混的情绪∷「异端的总部在哪儿？」
「哇——」格鲁真的哭出来了，想不到这条问题会令他的泪水缺堤涌出！怎么了？马里安两眼木木，难道自己说错什么话吗？「呜……我……我不知道它的总部在哪里呀！它在总部举行的聚会才一个月一次……我还没有机会参加那类聚会呢！呜……总部……总部……我不知道在哪里，.求你放过我啦……」格鲁觉得自己真是必死无疑了。
(我……我真想立即把你轰掉啊！)
马里安暗想，若当天的他也是遇上如此无能的哥伯尼，或许早就毫不犹豫地开枪了。唉……算吧，马里安再没心情跟格鲁纠缠下去：「你走吧！」他沮丧地开口，并把按着对方头颅的手枪移开。格鲁对一切的变化感到莫名其妙，心下只意识到自己逃出生天，於是转头瞥向马里安，接着连钱包都忘记取回就拔足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