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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玩弄人性的恶魔
    丽莎倚在窗边,从帘幕的狭缝瞥向儿时住过的房子,刚刚离开的伊瑟在那破屋前愉快地走过,积雪的地面留下浅浅足迹。微笑,她想起刚才与伊瑟玩纸板娃娃的情境,或许自己在小时候也玩过那玩意儿,一时之间好像寻回不少遗忘掉的感觉。那是什么?是快乐吗?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一切都是伊瑟带来的。

    「你在看什么?」波扎洛夫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丽莎收起微笑,转头,以平静的眼神回望对方。波扎洛夫一脸慈蔼,灰白的眼眉轻轻垂下,眼角的鱼尾纹为他的眸光增添一份温暖。他走近丽莎,徐然问道:「你在看伊瑟吗?」

    她的脸容抽搐一下,一丝缅甸袭上心窝,於是低头,以略带生硬的话语道:「呀……不,我只是看看外面的雪景罢了。」

    「是吗?」波扎洛夫浅浅一笑,从眼神似乎已猜透丽莎的内心,话音亦放轻几许:「其实你应该开朗一些,伊瑟不喜欢死气沉沉的人啊。」

    丽莎有点愕然:「我何时有死气沉沉?」

    「伊瑟不来这里时,你总是整天躲在房间里,即使偶尔走出大厅也是愁容满脸,那些不是死气沉沉是什么?」波扎洛夫温柔地说,话语里找不到责骂的意思,眼里甚至流露关切之情。

    几分难色掠起,丽莎的眼眸闪烁不定,还心虚地回避对方的目光:「我……我平时也是这样子的。」

    波扎洛夫听罢,「噢……」了一声,脸带半点苍凉:「你以后不妨开朗些,否则你的下半生会活得很痛苦呀……」他顿了顿,像想起某些事情,最后强绽出微笑说:「明天我叫伊瑟在这儿过夜,好不好?」

    丽莎不敢直视波扎洛夫,心底有些不悦,且把眼睛穿越窗帘的狭缝,再次向儿时的住所悄悄瞥去:「伊瑟关我什么事?」

    「她到这里时,你不是感到很快乐吗?」

    「没有这回事!」丽莎喊出来了,蓦地转头瞪着他,神情有点生气,但不知自己在恼怒什么事情。

    波扎洛夫呆呆地看着丽莎,对她强烈的反应感到不知所然,此刻只能嘴巴半开却没有言语。良久,他回过神志,眼里流溢忧忡,还若有所感地瞥向地面:「你知道吗?伊瑟是个不幸的孩子啊……」他彷佛在自说自话。

    丽莎听毕,不经意地收起怒容,取而代之的是疑惑的眼光。

    「唉……」他浅叹一声,轻轻闭眼,脑海回想旧事,声音伴着无力感:「伊瑟的父母在两年前离婚了,法官把抚养权判给母亲。可是,伊瑟的妈妈只顾工作,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她,唯有把她交给隔邻的婆婆照顾,而自己就住在城市里……」

    她默默地聆听着。

    波扎洛夫举头,脸颊擅动一下:「你可能不知道,附近的城市在这几年发展得很快,住在这里的年轻人都搬到城市去了,留在村庄的都是些老年人……伊瑟在村内根本找不到年纪相若的朋友,很多时都是独自耍乐。」说到这里,他以深沉的眼睛望着丽莎:「或许就是这原因,她知道你住在我家时才那么高兴吧。」

    丽莎的心倏地抽紧,脸露歉疚与哀伤,右手不经意地抓着左臂,并低头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她才疲倦地抬头,小声问道:「她知道父母的事情吗?」

    波扎洛夫深深地锁起眉头,嘴唇抿起,颚骨的轮廓从脸颊突出,脸容一下子苍老了不少。「一点点吧……不知是谁告诉她这些事情的。」

    「……」丽莎没有说话了。

    此时,波扎洛夫展露微笑,眼眸闪着希望之光,宛若在无助的黑暗中发现一颗星辰:「可是,伊瑟还是活得十分开心啊!她永远都脸挂笑容,那小小的身躯彷若盛载着用不完的快乐,而且还能把快乐分给大家。说实在的,每次伊瑟来我家,我都会觉得自己变回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斯科瓦伦斯卡小姐,你应该向伊瑟好好学习一下嘛!我每天都努力地向她学习,生活过得十分快乐呢!」他说到这里时,稍稍侧脸,还轻松地笑了两声。

    丽莎依旧沉默,脸色既尴尬又茫然,不知如何回应对方的话语。她失措地向四周瞥瞥,希望能找到转移话题的契机。此时她想起波扎洛夫曾提及自己的女儿,於是问:「对了,你平时都是独个儿生活吗?你的亲人去了哪里?」

    倏地,波扎洛夫没入讶异中,整个人如石像般呆然不动。丽莎立即察觉他的异样,一阵不安自心坎涌至星眸,心问自己是否说错些什么。此时,只见波扎洛夫仍挂着微笑的嘴角抖动了两下,两眼睁得大大的,又不知何解地摸摸自己的脸孔,看样子似乎有点神志不清。他看看丽莎,又望望地面,然后转头走了两步,停下了。

    发生什么事?丽莎暗想。她知道对方认识哥伯尼,见到波扎洛夫的反应不禁有点戒心。丽莎下意识地后退数步,把手伸入怀里,然而立即想起手枪不在自己那儿,唯有以紧张的眼睑盯着对方。

    「对啊……」他说话了,声音有气无力,像个徘徊在自己生前坟墓的幽灵。丽莎的紧张越来越重,一双惧眼定定地看着他曲腰的背部,从她的角度无法看清波扎洛夫神色。他又沉默,似乎在想东西,不,他在慢慢回头,思绪好像正常了一点,并以忧郁的眼睑报向丽莎说:「你的高热差不多痊愈了,大概在明天就能离开吧……」

    丽莎退至一张桌子后,心头漫起恐怖感,但还是轻竖眉头,装出毫不畏惧的神色,连原本纤弱的调音也带着崛强:「你……快说!你和哥伯尼到底是什么关系?」没错,一定是哥伯尼,波扎洛夫的反应一定跟哥伯尼有关!

    「我……」他转身,一张死灰脸与丽莎对个正着,且拖起沉重的脚步走向桌子的一边,拉出椅子后坐了下来。波扎洛夫吸了几口气,有可能想把内心的躁动停止。及后,他把左手放在膝上,右手的手肘支在桌面,手掌略略遮着下巴:「来,你也坐吧。」语调变得更温和了,看来那吸气颇有效用。

    波扎洛夫想干什么?为何他跟往常完全不同了?丽莎感到莫名的战悚缭绕心间,她不肯坐下,依旧站於桌边,甚至想找些武器保护自己。

    波扎洛夫一脸惆怅,原来他还没得到丽莎的信任,看来自己对她的照料之恩皆属枉然。做得好,丽莎的做法是对的,波扎洛夫根本不是她的恩人,而是……他不愿想下去,索性回归正题:「我在半年前被哥伯尼完全打败了。」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

    「我知道你儿时就住在对面的破屋,而且家人都被哥伯尼杀死,对不对?」他以恬淡的眼睛看着丽莎,可是没等待回答,就继续自己的话语:「我在半年前就搬到这里居住,目的就是等待你的到来。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深信,并且有事情拜托你。」

    丽莎总算镇定了些,看来波扎洛夫没有伤害她的意图:「什么事情?」

    他把头垂低,两眉稍稍皱起,目光好像投向桌上,但又像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杀死哥伯尼。只有你可以帮到我,因为你和我都是经历过他恐怖的人……」话毕,他用遮着下巴的手掩着半边脸,闭上双眼:「我已经失去杀掉他的决心了……」

    杀死他?丽莎从来没想过类似的事情。说实在的,她对哥伯尼根本没什么仇恨,只是希望找到他并查明自己的身世而已:「你是如何认识哥伯尼的?」

    波扎洛夫默然,空气在他的四周胶固凝滞。丽莎有点不安,却不愿说话打乱他的思绪。良久,他才把掩着半边脸的手挪开,向丽莎报以怆然双目:「叁年前,我还在医院工作,且偶然发现一宗杀人事件。那儿是一间病房,当天的我推开房门进入时,看见一名病人中了枪,似乎已经毙命,鲜血染红了雪白的床单和被子;而在那病人的身边站着一位少年,神态淡然自若,手里还握着装有灭声器的手枪。相信你也明白我的意思吧,很明显是那少年把病人杀死的。那时的我惊呆了,只能木木地站在房门一动不动,直至那少年向我笑了笑,把枪指向我,我才立即惊醒并急急逃离房间。我逃出险境后马上把事件告诉医院的其他人,可是在院内已找不到该少年的踪影了。」

    「继续说下去。」丽莎终於拉出椅子,於桌子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此时,几许悲恸涌上波扎洛夫心间,一张张亲人的脸孔浮现眼前,使他苍老的眼眸亮起碎光,连声音也变得呜咽了:「你知道吗?我可能因为那件事而被某些人盯上了,多么无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就像在惩罚我似的,我的亲人在一年内通通死去,是所有亲人啊!包括我那个只有两岁的孙女儿!」突然,他「拍!」的一声,向桌面猛然打一下,眼眶泪如泉涌,一双泛亮的眸子撕出烈火愤恨,话音亦激动了许多:「可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艾梅死了,华古斯死了,安达卡纳死了,连芬尼也死了!这些都是巧合吗?当然不是,一定是有人在幕后操控的,一定是!呜……我女儿是最后一个被杀的,她在圣诞节被人推下路轨被火车辗得稀巴烂!我……警方早就来过我家搜查过很多次,还带走了不少东西,可是……可是!哈哈哈哈……」波扎洛夫发疯般笑了出来,眼泪沿着脸颊滴落桌面,整个人陷入竭斯底理之中,坐於他对面的丽莎又泛起恐怖。此时波扎洛夫停止笑声,哭丧着脸,抬眼看着半空的一点,话声与哭声混淆不清:「呜……我在女儿的房间暗格发现她的日记簿!里面竟然提到她加入一个叫『异端』的组织,而且还是那组织的骨干成员!她说『精神领袖』在行动时被我看见了,他打算把我的亲人一个个杀掉,而且我女儿还满心欢喜地协助他,不可思议!那日记提及很多名字,什么莱德姆,什么阿诺,还有你斯科瓦伦斯卡,以及其他夹七夹八的家伙!」

    「……」丽莎戒惧地看着他,后悔自己坐在波扎洛夫的对面。她想站起,但又怕无谓的动作会惊动对方干出什么事情,现在连随便说话都不敢了。

    「蠢货!」波扎洛夫猝然高喊,右手猛烈一摆,就像在斩杀一个眼睛看不到的敌人,仇恨的眼泪不断涌落。他在做什么?他是什么人?他在什么地方?波扎洛夫的眼球快要如子弹般向丽莎突射出去!「警方会帮我的,他们会帮我,会帮我呀!我把日记交给他们,可是到现在仍没有半点回音!是,一定是,日记不是说异端中有政府高官和议员吗?我竟然不加思索地把日记交给他们了,我是不是很愚蠢?是不是很愚蠢呀?说啊,回答我!呀……不是,等等……是吗?我向警方要求拿日记的复印本,可是他们竟然连让我看日记一眼都不行!那警官叫什么名字?他的嘴脸在嘲笑我,他一定是异端的人!」

    丽莎想阻止他说下去:「波……波扎洛夫先生…….」

    「你收声!」他指着丽莎大喝,接着霍地而起,双手撑在桌面并倾前瞪着她,样子几乎想把对方生吞进去。丽莎大吃一惊,她在那老人身上找到哥伯尼的气息!而且相当强烈!突地,他的头颅就像被一股重力压下似的,以极端痛苦的神色垂下那青筋暴现的额头,口中的牙齿几乎被咬碎,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的话音:「那少年就是异端的精神领袖,一定是!我要将他碎尸万段!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连相片也没有,只知那家伙曾在医院杀人,但还是雇用一名私家侦探尝试找到他,那侦探不到一个月就在闹市引爆身上的炸弹自杀了。不行,要靠自己,亲人不能白死的!我亲自调查异端,日记的记忆就是最佳线索!我花了年多的时间终於知道那少年叫哥伯尼,而那个莱德姆就是异端的实际指挥,还有你的事,呀……我查出异端的总部在哪里,还知道潜入总部的方法!哈哈哈哈……一切都是我干的,是我呀,一个已经五十多岁的老人!成功在望了!成功在望了!成功在……」波扎洛夫突然停止说话,全身紧蹦的他松驰下来,就像一个即将爆破的气球找到排气口,最后更颓然地坐回椅上。

    丽莎一脸骇惧,全身在微微发抖!结束了?波扎洛夫终於冷静下来吗?还是他会突然翻开整张桌子向自己扑过来?不……不要过来,求求你。丽莎觉得波扎洛夫会杀死她。

    一抹眼泪滑过他的脸颊。

    丽莎一额汗水。

    「哇——」波扎洛夫忽地痛哭起来,身体无力地趴在桌面,双手紧紧握拳。丽莎猜不到他想做什么事,现在只能看着他不断无奈地着桌子。波扎洛夫的下巴靠着桌上,把泪眼抬高,眼里的怒炎尽被绝望取代,像在哀求丽莎尽快把自己处决,调音像个在断头台前哀号的死囚:「中枪了,呜…….我在潜入总部的前一晚中枪了。」

    「……」

    「一个贼人乘夜跑进我的房子,我发现他,他也发现我,我们同时用枪指着对方……呜,我……我…….我竟然不敢开枪呀!那贼人向我的胸口连轰两下!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医生帮我取出弹头,但我在康复的过程中出现并发症!我竟然死不了?为什么我会活到现在呢?」忽地,波扎洛夫的脸上掠起一阵茫然,嘴角撕出似有若无的微笑,唇边的肌肉在抽搐:「呜……你知道那时发生什么事吗?」

    「波扎洛夫先生,你…….你先冷静一点。」丽莎脸颊发青,嘴唇隐隐透白,还结结巴巴地劝说对方。然而他没理睬丽莎的话,继续哭哭啼啼地诉说回忆:「呜……我把所有的时间花在追捕哥伯尼,无时无刻都想着如何把他杀死,朋友们通通被我疏远,身体百病缠身。呜……我孤独,我躺在病床时会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脑海浮现死去的亲人,又忆起很多童年旧事,心里多么希望并发症能了结我。不,不对,但也有可能是对的……就是我不想死,我很害怕,很想有人陪伴在身边。你知道一个五十多岁的虚弱老人在面对死亡时多么希望有人能陪伴在旁吗?但是我没有呀,一个都没有!呜……我不想这样,整间病房就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自言自语自言自语自言自语……我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会不会死,为何那时没有人来探望我呢?」

    丽莎忍不住喊了出来:「不要说了!」

    「呀呀呀呀……」波扎洛夫大笑,张开那空洞的嘴巴,声音沙哑得像苦叫,凄悲的眼泪流淌不止:「一个少年推开病房的门向我走近了,他就是哥伯尼,他竟然来探望我……呀呀呀,那是多么慈祥的眼神,握着我的手是多么温暖有力……我想起过世的妈妈,又见到我最小的儿子复活过来。呜……我竟然哭出来了,那不是仇恨的眼泪,而是感激……我憎恨自己。他为何不杀我?为什么要探望我?哥伯尼要令我难受!他喜欢折磨,他……他是玩弄人性的恶魔!我流泪,我被彻底打败……对不起亲人……」

    「难道……难道你就是因为这原因而放弃杀死哥伯尼?」

    波扎洛夫再次垂头,强烈的自卑感使他不敢直视丽莎。真没用,像我这样的人不如死掉算了,只要听到哥伯尼的死讯,只要听到……我就能安心地踏上归途:「求求你代替我杀死哥伯尼吧,我已经……已经不能再撑下去了。」他以哀求的语气说。

    丽莎的害怕消失了,此刻以悲伤的眼神看着波扎洛夫。她忆起对方慈祥的脸容,还记得刚才的他说自己活得很快乐。生命就是如此吗?善良的深渊是那种切肤割肉的仇恨?快乐的背后是痛苦吗?丽莎你呢?你喜欢善良和快乐?抑或对它们感到困惑猜疑?你走了一条正确的路吗?

    「把异端总部的地址告诉我吧……但我还没想过把哥伯尼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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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雪粒如小白花般飘落大地,很温柔,也十分冰冷。一个少年穿着御寒的长袍,在那途人稀落的街上踱步。街灯有点暗,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从他的举动感受到闲雅淡然的气息,一种超脱尘俗的高贵意境。

    那少年推开酒吧的门,身影轻轻地走向坐於暗角的一个人影。那男子大概叁十多岁,脸带醉意,手握杯子,桌面放着一瓶伏特加。少年在男子的对面悠然坐了下来。

    那男子以醉眼瞟向对方,泛红的脸涌起不悦,还粗声粗气地喝骂∷「你是谁?快给我滚开!」

    少年浅浅一笑,冰片般的蓝眼美丽得近乎妖邪:「请问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哥伯尼说,温柔的话语可打动每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