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爱儿
第四十二章独立王国
弗兰威兹大屋的叁楼有一间典雅房间，空间宽敞，地板以波斯地毯，米白色的墙身挂着数幅名画。一个设计简约的木架放在房内一角，架上尽是价值不菲的骨董古玩，包括被玻璃镶起的二、叁百年前古钱以及不同的装饰物。那房间的后方有一张矮桌子，桌边围以松软的沙发。若绕至沙发后把窗户推开，可眺见庭园的林木、小峰，甚或远至围墙的初雪风景。
阿诺走近架边，随手拿起一个雕刻精致的小盒子。那盒子大概有他手掌那么大，整个都是用翡翠制成，数颗大小不一的红宝石镶在盒身闪闪发亮，而且是用黄金制成的扣环把它固定在翡翠中。阿诺漫不经心地欣赏它，把它在手里翻弄几下。他笑笑，心想不如把它打开，於是付诸实行，似乎不担心把盒子弄坏会惹怒屋主。
「谁？阿诺？」蓦然，房门被推开，一男一女立於入口处，那女的还愕眼看着阿诺叫了出来。他看见二人，轻松地咧嘴微笑，接着把盒子抛向女子：「早晨呀两位，一大清早就见到葛瑞婷小姐真是令人高兴。莱德姆你就好啦，有一个大美人当你的助手，我也想要一个美女助手啊！」
进来的两人脸色一沉，不悦之情毫无掩饰地展现在阿诺眼中。没错，他们就是异端的首领迈斯_莱德姆和弗兰威兹大屋的屋主塞尔玛_葛瑞婷。莱德姆今年刚好五十岁，身穿笔挺西装，右手撑着一根外形巧致的铜制拐杖。他身材高大，有一头向后梳起的银发，脸孔呈方形，下巴蓄着短胡子，还有一双略小但通透明亮的蓝眼睛。他盯紧阿诺，语气颇不客气：「你是怎样进来的？我还以为是小偷呢！」
耸耸肩，阿诺满脸不在意，还把双手插在西装的裤袋，语带轻浮地说：「莱德姆，难道你在昨天才出生吗？你不会以为世界上会有我无法潜入的房间吧？」
莱德姆脸色铁青，灰白的鹰眉扬了一下，把眼眶并发的怒炎强加掩藏，勾出狠笑：「说得也是，我怎会如此小看你呢？嘻，看来你越来越像一个小偷了。」
「哈哈，那么我要多谢你的称赞啦！」阿诺开心地回应，接着望向葛瑞婷，耍了个恶作剧：「想不到连我这个小偷都能潜入大屋。葛瑞婷小姐，你身为屋主真应该反省一下！」
「阿诺你的嘴巴真厉害，怎么把火都烧到我身上去了？」葛瑞婷用手略掩嘴巴笑说。她今年二十九岁，可是凭着家荫及卓越的营商技巧，年纪轻轻就成为有名的骨董商。葛瑞婷身穿深蓝色套装，体态带着成熟的美感，有一双缭人的蓝色星目，深棕色的长发则束於后脑，只在右额垂下一缕柔顺的发丝，仪容举动都流露女性的香韵。她轻轻举起阿诺刚才抛给自己的小盒子，眼角扬起一丝媚态，声音轻婉抚柔：「你喜欢这小盒子吗？不如我把它送给你吧，好不好？」
阿诺的脸容庄重了些，但说话仍伴随恶作剧的意味：「不，我怎懂得欣赏这些玩意儿？而且，那盒子在美丽的葛瑞婷小姐脸前，它的红宝石也变得黯然失色。你今晚有空吗？不如我们一起吃餐饭吧，我己经在餐厅订好位子了。」
「你这样说……是想约会我？」她的眼角在笑。
「不愿意吗？」
葛瑞婷满脸欢悦，以挑逗的眼神望向对方：「我又怎会不愿意呢？能够跟你吃饭是我的荣幸啊。不过你今次的诚意真是差了点，若你能带一束红玫瑰来，我一定答应你的。」
「红玫瑰就没有了，不过我带来了哥伯尼的口讯，不知这样能不能代替红玫瑰？」
两人听罢，脸色不禁严肃起来，双眼直视着那不速之客，原本充满讥讽挖苦的房间霎然陷入寂静中。阿诺的神情就轻松多了，嘴边不但挂着满不在乎的笑意，还搔搔首，那自信的英眉向莱德姆挑了一挑。
(混蛋，你喜欢当哥伯尼的传声筒就随便你吧！)
莱德姆暗想，几许厌恶袭上心间，说出的调音平坦沉闷：「若是为公事而来，你应该在一开始就道明来意。好了，废话就到此为止，我们到沙发那边谈。」话毕，他以不快的眼光瞥向沙发，还第一个举步，葛婷瑞随后跟上。
叁人不到一会就围着矮桌坐了下来，莱德姆坐在中间，他的左边是葛瑞婷，而阿诺则在右面。葛瑞婷知道尊卑，她在莱德姆脸前没有先说话，只用手拨拨额边的垂柳，以猜疑的瞳光向上司报了一瞥。莱德姆板起脸，不知是否看到她的眼神，正当他想开口之际，耳边传来阿诺的声音：「莱德姆，我真羡慕你呢！你身边不单有美女相伴，还把这个『异端』发展成你的独立王国了。我就惨罗，身边只有数十人，做起事来多么辛苦……」
一道惊雷从天空劈落！两人的脸孔骤然变色。一阵惊疑，葛瑞婷未敢回应，只有莱德姆淡定地笑了笑，以锐利的眼眸直瞪对方：「阿诺，你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异端才不是什么独立王国，我们一直都把撒旦之子视为最高领袖呢！话说回来，若你嫌人手不够，不如也加入异端吧。我可以安排你当个副首领，这样就不愁身边没有部下了。」
「副首领？」阿诺叫了出来，身体不自觉地倾前了些，以惊喜的眼光望向葛瑞婷，但立即移回莱德姆那里：「这样不就跟葛瑞婷小姐同级吗？呵呵，也不错嘛！我和她可以亲近不少。不过还是算了，我是个喜欢自由自在的人，而且哥伯尼也没要求大家一定要加入这组织……」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葛瑞婷把手放在膝上，右脚叠於左腿，一支白滑的小腿从裙边露出，脸上展现高雅的微笑：「异端是为了把撒旦之子的部下纳入一个较严谨的管理制度中，同时有系统地安排各种聚会，加深成员对撒旦之子的忠诚。阿诺，加入组织的人越来越多了，看来你也应该好好考虑。」
笑笑，阿诺可不吃明升暗贬这一招，於是改变话题：「撒旦之子？原来你和莱德姆一样，都把哥伯尼称作撒旦之子？」
葛瑞婷有点不悦：「对，这样说有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而已。」他顿了一顿，把视线投向莱德姆身后的窗子：「对了，我刚才在庭园见到很多人，他们都是来参加聚会的异端成员吧！在莱格尼察，有多少人加入你们的组织？」
一片沉默。
葛瑞婷竖起眉头，眼睛斜地面，抿紧嘴唇，一看就知道她心里不高兴。莱德姆用手摸了摸下巴的胡子，方脸稍侧，向此刻正嬉皮笑脸的阿诺瞪了一眼：「我再说一次，异端不是『我们的组织』，明白了没有。还有，我建议你说话时应该客气些。」
「这是异端领袖的建议？」
莱德姆已不想回答。
阿诺轻描淡写地瞥向对方，翘翘嘴角，挑衅意味十足：「在莱格尼察，到底有多少人加入异端？莱德姆，我们都是哥伯尼的部下，而且地位差不多，我应该有资格知道这些情报。难道你要我直接问哥伯尼，然后解释说是你有意不告诉我？」
混蛋，竟敢在这儿得寸进尺！莱德姆在心间怒号，狠不得马上把他踢出房间！然而他自知不能隐瞒那些资料，唯有把不愤的目光投向助手。「二千零六十七人，行了吗？我亲爱的好同伴。」葛瑞婷的微笑完全不和蔼。
「厉害，异端真了不起，哥伯尼在莱格尼察的部下已经有七成纳入你们旗下了。」阿诺稍稍提高声线，神色兴奋，就像真的以异端为荣，但不到两秒就改以低沉的音调：「虽然我在庭园只见到几百人……」
「我的好同伴，你误会了。」她连那仅有的愠笑都消失：「因为成员太多，组织分批为他们举行聚会。大型聚会是每个月一次，每次五百人左右。不知我这样的解说是否清晰？」
「嗯，很清晰，我非常满意。」
「……」两张愠怒的脸孔。
阿诺一个放松，身体深深地埋於椅背，懒洋洋的眼睑扫向他们，就连声音都软弱无力：「那么，你们今天的聚会要取消吧？还是想晚些才处理马里安的事情？」话毕，一刹剑样的锋芒自眶内直迫莱德姆，但在半秒间又恢复懒洋洋的神色。
两人还是静默，不约而同地盯着他，彷若戒备一个坐於眼前的敌人，还暗骂哥伯尼为何要派这个混蛋到这里。阿诺看见他们想发作但又不敢胡来的样子，一时间竟想起马戏团的小丑表演，心下觉得有趣，还慢条斯理地掏出香烟包：「我可以在这里抽烟吗？」
「对不起，这房间是『禁烟区』。」说话的是莱德姆，他藏起怒意，堆起那既似嘲讽又像奉承的笑脸提起哥伯尼：「撒旦之子真是消息灵通啊，竟然连刚才发生的事情都知道了。阿诺，他的口讯到底是什么？你不如直接说出来吧。」
葛瑞婷冷眼看着他们。
「呵呵，这消息不是哥伯尼告诉我的，是我刚才偷看过囚禁马里安的房间罢了。」话毕，他稍顿一会，身体向莱德姆靠近点点，犹如商讨一些不得了的事情般鬼鬼祟祟：「你应该听过哥伯尼的命令吧？我们未经他的同意是不能向马里安动手的，你想违命？想当第二个古伦？」
莱德姆随便地挥挥手，阿诺及时把身体挪开，此时前者又推起那诡异的调笑，从唇间露出发黄的牙齿：「别玩了，撒旦之子的意思是不可以杀马里安，但没有说我们不能把他逮住。而且我对撒旦之子忠心耿耿，他会像古伦般把我处决吗？」
今次是阿诺有点错愕了，不，他很快就回过神志，且看看那个神态自若的葛瑞婷。「那你想怎样处置他？」阿诺看着她身后的挂墙画问。
「我自有分数。阿诺，快说出口讯吧。」说话的是异端首领。
(哥伯尼没有说错，莱德姆开始不安份起来了……)
阿诺低下头，他察觉自己还拿着香烟包，於是神色平静地把它收回裤袋，接着抬首，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所谓的表情：「嗯，我传达哥伯尼的口讯就是。他要我当面对你说，『异端今天的计划将会失败，而他将会在附近观看你——莱德姆狼狈不堪的样子。』就是这样，短短两句而己。」
看到了，阿诺终於看见他们的动摇之色，纵然只是短短的一刹那！葛瑞婷没有说话，而莱德姆的眼眉皱了一下，接着回到泰然的脸颜：「原来是这样吗？看来撒旦之子早就预知我们的『计划』了……」他说到此时，心里还是丧气，就连说至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地吞回肚里。过了一会，他才继续未完的声音：「但是，那计划说不定能成功的……因为……因为我对撒旦之子充满忠诚。」他在说什么？自己原本并非想说这句话。
「计划」是指什么？
叁人都沉默了。莱德姆低下头两眼木然，偶尔用手摸摸下巴的胡子，似乎对刚才的动摇感到困惑；葛瑞婷神情复杂，她不想把目光投向对面的男子，唯有看看上司，又不自然地在房间扫了几遍；叁人中以阿诺的脸色最好，纵使没有笑容，但神态仍轻松自若，还用略带信心的眼光瞥向莱德姆。
(原来他对哥伯尼还顾忌叁分，那我就放心了，剩下的事就给哥伯尼处理吧。)
终於，莱德姆用拐杖撑起身体，转头望向阿诺：「我也是时候盘问那个马里安了，阿诺呀，我先失陪……」他以温和的语气说完，立即感到自己老朽的身体被人劈了一刀——蠢材！我为何要对那混蛋如此客气？
葛瑞婷也跟着站起：「我也有其他工作要做……失陪了。」
「不会吧？难道你们想把我独个儿留在这里？」阿诺突然轻佻地说，一脸无法相信的夸张表情：「既然我来到这栋古老大屋，你们应该带我四处参观一下嘛！尤其是那些骨董，其实我是有点兴趣的。」话毕，他向稍远的木架抛出殷慕的眼光。
莱德姆又开始不悦：「你不是说自己不懂欣赏吗？」
阿诺一笑：「我独个儿时不懂欣赏，但有葛瑞婷小姐陪伴在身边时，自然就会懂得了。」
葛瑞婷略感诧异。未待她开口，莱德姆就抢着说：「她有很多工作要做，根本就没有时间招呼你！请你回去吧！」对呀，我为何要对那混蛋如此客气？这里始终是异端的地方！那小孩说计划会失败就真的会失败吗？
「但我是哥伯尼派来的，你们真的就这样赶我走？」哎呀，在这个时候还是作弄他们，我是不是太坏了。阿诺在心间偷笑。
被这一问，两人顿时哑口无言。此时莱德姆的心窝尽是愤恨：可恶，你以为得到撒旦之子的信任就很了不起？我们异端现在的势力难道会低过那小孩吗？好，你要参观就随便你，但终有一天会为自己的态度后悔！「说得也是，既然你是『贵客』，那葛瑞婷就带你四处走走。不过，这大屋认识你的人不多，你最好跟紧葛瑞婷，万一走失并和异端的其他成员发生误会就不太好吧。」他的语气柔和得几近谄媚，但瞪着阿诺的眼神非常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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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莎换上异端保安人员的制服，戴着太阳眼镜，此刻终於找到举行聚会的讲堂。由於她之前在屋内迷了路，找到会场时大门已经关上。她不便强入，唯有靠在一扇隐敝的侧门后，从门面的一块小玻璃窥看聚会的进行。
那讲堂地方宽大，纵使容纳了五百多人仍有相当的空间。参加聚会的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老年人，不少人衣着光鲜但亦有服装随便的与会者。他们都一排一排地分坐在一个矮台阶前，一些在闲话，但大部份都沉默无语。
台阶上站着一名中年男子，身穿西装，看样子大概叁十多岁。他调弄一下麦克风，以平缓的声线开口：「各位，我今天要和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从口吻推断，聚会似乎刚刚开始。
会场掀起一点骚动，小数人喧嚷起来，他们都是加入异端不久的新来份子，与一直严守纪律寂静不言的资深成员构成巨大的差异。台上的司仪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声浪稍息，接着说出清晰及缓慢的话语：「让我先说说好消息吧。今早，我们在附近逮到一个意图不轨的男子，现在已把他扣留在大屋内。我们能够逮到那人，完全是因为一位成员的诚实和负任感，是他为我们提供情报，组织才能事先作出警惕。各位，我们一起为这位出色的成员——格鲁先生鼓掌！」话毕，讲堂内响起如雷掌声，同时一个年轻的光头男子在前座站了起来，意气风发，转身向后座的各人致意挥手。没错，他就是之前跟踪马里安却反被制服的格鲁，是异端逮到马里安后火速召他到来的。
什么？还有其他人调查这个组织？丽莎想道，但不知那个被捕男子是谁。
待掌声渐息，格鲁得意洋洋地坐回椅子，继续接受身边的成员称贺，而司仪开始把格鲁的「威风事迹」说出来：「在不久前，格鲁被那个不轨男子跟踪。他尝试把对方制服，但不幸受伤，在那男子的手枪下几乎没命，还被迫供出了组织的一点儿资料。正如各位所知，我们是不容许成员把组织情报泄漏的，但格鲁基於可敬的责任心，决定坦白地向我们交待事情。」一听就知，内容虚实相杂。
听到台上男子的话，格鲁不禁百感交杂起来。啊！想不到司仪会这样描绘他，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英雄还是傻瓜了。
「我们得悉他的遭遇后马上采取行动，很快就找到和监视那男子，并於今早成功把他逮捕。虽然我们都要求成员保守秘密，但若组织的情报不幸泄漏了的话，各成员应该坦白地向我们交待事件，而格鲁先生就做到了！各位，我们再次为格鲁先生的诚实和责任感报以鼓声！」又是一阵掌鸣。
此时，一名女子在第一排的末座站了起来。他走近格鲁，握手，语气恭敬：「格鲁先生，我们的首领想见你，请你现在跟我来。」
格鲁一听，刹时喜上眉梢，心想自己真的成为英雄了！他连忙在未完的掌声中起立，转身向后座的人挥手道别，最后在那女子的带领下走向另一扇侧门，昂首阔步地离开聚会场所。
丽莎仍躲在原先的侧门细听，但那女子与格鲁的谈话在掌声中无法听清。
当掌声再次停止后，台上的司仪开口：「好了，我现在要说出坏消息。莱德姆先生有重要事情要办，所以无法主持今天的活动。然而本月的聚会不会被除消，新的安排日期将会尽快通知各位。现在请各位依照原路离开讲堂，我们的保安人员将会为大家检查一下身份，希望各位原谅这些不便之处。」
讲堂又喧哗起来，起哄的还是那班资浅份子。今次司仪承受着他们的叫嚷，身体动也不动一下，根本没把那些杂音听进耳中。其实并非只有莱德姆能主持聚会，但他担心会场内还会有其他入侵者，所以才把聚会除消并对与会者作出身分检查。
躲在门后的丽莎也有些失措。糟糕，她不能按原定计划认出莱德姆了，那今后要怎么办？逃走？抑或继续以这身装束在屋内调查看看呢？丽莎知道是时候作出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