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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甄日宝的故事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高力勒索案>>第7章:甄日宝的故事

    甄日宝发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以前从没到过这里,何止没到过,连听都没有听过。在他以往的印象中,大茶园是市郊一个偏僻的地方,如此而已。除此之外,有关大茶园的一切,他都懵诧诧。想不到时至今日,他竟然进到这里来了。

    世事真是好难预料的。

    他被一部警车送进来,迎面是一道巨型铁门。司机向守门的卫兵招招手,那铁门就哐哐作响地开了,等警车进去后,铁门又哐哐地关牢。警车爬上一个斜坡,围着一个大花坛转了大半个圆圈,停在又一个铁门前。甄日宝下了车,押解他的警察将一张纸交给铁门前的另一个警察,另一个警察就将他带进了一间小房子。

    甄日宝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知道在这种场合最好别乱说乱动,就摆出一副乖乖小羊的样子,静静地站在一边.大概站了几分钟,一个警察走进来,在一张办公桌前坐下,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声音说:

    "过来!”

    甄日宝立刻走了过去。

    警察问:"什么名字?”

    甄日宝说:"甄日宝。”

    警察问:"多少岁?”

    甄日宝说:"二十一。”

    警察问:"什么职业?”

    甄日宝说:"市歌舞团的舞蹈艺员。”

    警察说:"把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

    甄日宝将身上的钱拿出来,放到桌子上,想了一想,又将手表脱下来,也放到桌子上.警察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下,将纸推到甄日宝面前,依然毫无表情地说:

    "签字."

    甄日宝看了看那张纸,上边写着钱的数目和手表的的牌子,型号,和实物完全相符,就签了自己的名字.

    警察又说:"把衣服全部脱掉.”

    甄日宝脱了衣服,只剩下一条内裤。他虽然是专业舞蹈人士,但无端白事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脱得只剩一条内裤,总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正猜测着警察是否要检查,警察又说:

    "全部脱光!”

    甄日宝无奈,将内裤也一并脱下。警察盯着他的生殖器看了几秒钟,又发命令道:

    "蹲下来!”

    甄日宝一点都不明白这些命令的意义,只是照做不误.警察又道:

    "起来,转转身,蹲下!”

    这次是连续三个命令。甄日宝站起来,转体一百八十度,背对着警察又蹲下。再过了几秒钟,才听警察又说:

    "行啦!”

    警察将甄日宝的衣服逐件检查过。叫甄日宝穿好,又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最后提高了声音道:

    "甄日宝,还押三号!”

    警察带着甄日宝走出屋子,来到一个大花园中——如果不是四面都有房屋围着而每一间屋子都带有铁门加铁锁的话——,这里真可以称作大花园。甄日宝略略展眼一望,只见大中小总共五个花坛,各式各样的花在这个季节里竞相开放,风姿绰约,争妍斗艳。只可惜触目可见的铁门铁锁破坏了美的情致,令人感到大煞风景。一道道黑色的铁门上,用白漆写着阿拉伯数字,让人看着心里面就不舒服。这究竟是真的在感官上不配衬,或者纯属心理上的影响?甄日宝无暇去多想,因为那个警察已经将他带到三号门口,用一串哐啷作响的钥匙打开了一只硕大的门锁。

    甄日宝感到心里骤然间一阵抽搐,迈入这道铁门,是否预示着从今以后命运将发生一个巨大的变化呢?

    他实在没有勇气去想。

    铁门开处,触目之处是十几个赤条条的男人。这些男人或高或矮,或肥或瘦,或眼中精光四射咄咄逼人,或相貌猥琐蛇头鼠眼,都无一例外地只穿内裤。一眼看过去好像一群打手,令人不寒而栗。甄日宝正要迈步进门,一个五短身材浑身横肉的人对开门的警察道:

    "欧叔,又有新鬼啦!”

    警察说:"是G市人,你们不要为难他。”

    浑身横肉的人说:"行啦,你欧叔关照过,我们知道怎么做的.看他这么靓仔,我都不舍得糟蹋他.你尽管放心就是。”

    警察拉紧铁门,上好锁走了。浑身横肉的人对甄日宝说:"你什么都没有带,怎么过日子?我给毛巾香皂你,快点冲凉,一会儿就收风啦!”

    他走进又一道铁门里,拿出一条新毛巾和一块未开封的香皂,指着十步开外的一个水龙头说:"你快些冲凉,这里不准光屁股的,要穿着内裤冲。冲完我再给条内裤给你。”

    甄日宝一连声地多谢,庆幸自己遇上了好人。他三扒两刮冲完凉,就听见有人叫收风,匆匆忙忙地拾好毛巾香皂,走进又一道铁门,铁门就关紧了。

    室内的光线很暗,甄日宝一时适应不了,眼朦朦地什么都看不见。只听浑身横肉的人说:

    "你先蹲下,等一会给饭你吃。”

    甄日宝蹲下来,眼睛习惯了黑暗,才看清楚室内的东西.这间屋子不大,却很高,足有两层楼高,屋顶有一只镶玻璃的天窗,西斜的阳光从天窗射下来,在墙上留下了一块光斑。另一边墙的靠屋顶处有一只大窗,用铁枝栅住,露出一角蓝蓝的天,脚下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这一边有几块架起的水泥板,上面放茶杯饭碗之类,再上边拉起一条细细的绳子,用来挂毛巾.通道那一边是床,所谓床不过比地下高四五寸,铺一层木板而已。一张床从南到北,占了全屋的三分之二,床上枕头连着枕头被子连着被子,好像民国初年廉价客栈的大通铺。在一个如此狭窄的环境里居然住十几个人,这令甄日宝想想都反胃。室内的汗味,人体味,厕所味混杂在一起,加上高温,十足十一个蒸了发馊包子的大蒸笼。

    浑身横肉的人看起来是个头目,他颐指气使地命令其他人做这样做那样.他问了甄日宝的年龄,职业,住处外,又问道:

    "你懂不懂英语?”

    甄日宝说:"懂.”

    浑身横肉的人立刻高兴起来:"好,你就当我的老师,天天教我学英语!”

    他转头过去:道:"喂,你们将铺盖全部挪过去。”

    其他人非常听话,将被铺向内压缩,空出一个位来。浑身横肉的人说:

    "甄日宝,你在我身边睡,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不要胡思乱想。坐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听过这么一句话吗?没坐过牢的男人不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

    甄日宝当然没听过这句话.没坐过牢的男人不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天下竟有这种逻辑!他没心思去想,他还没从迷惘中清醒过来。钻石洒店,六0四号房,妖冶的女人,不可抑制的情欲,破门而入的警察;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短暂而极快破灭的梦.梦的起因无法追究,梦的过程荒诞而离奇,梦的结果无法预测。接下去将会怎么样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用大家惯用的话来说,就是闷到抽筋。甄日宝慢慢地知道了很多这里的新鲜事,例如关押人犯——不是犯人——的地方叫做"号”,号内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王国。在这个小小的王国里,有一个头目,三号的头目就是浑身横肉的肥仔强。肥仔强是号内的大哥大,牙尖嘴利出口成章滔滔不绝,打架也有一身过硬功夫。他的煞星相当重,每逢有人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他眉一竖眼一瞪大喝一声,吵架的双方就偃旗息鼓,乖过绵羊。号内靠门处是最通风的地方,肥仔强理所当然占了第一位;每逢有新鬼——新进来的人谓之新鬼——就睡到最后一位,靠大便处的一位。新鬼一进来,照例要享受一次下马威:冬天里要洗冷水澡,夏天要用热水烫,或者饱餐一顿老拳——谓之夹心馒头.还要为全号人洗饭碗兼扫地,一直做到下一个新鬼来为止。忍受不住的人有时会向管教人员报告,管教就会疾言厉色地将全号人训斥一顿,但管教转身走后报告者就会招来更厉害的报复。不过施下马威是看对象的,本地的,有文化的,年纪大的和外国籍的免于此难,只须去厕所位睡觉则可。也有那一等精乖伶俐的角色,家肥屋润手中有银子的,适时地将食物进贡给大哥大,便平安无事,大家乐也融融。头上靠房顶的大窗处,有时会走过一个带枪的警察,点点名之类,一屋子闲极无聊的人就会七嘴八舌地叫:

    "阿SIR,七头痕,帮忙叫只鸡进来啦!”

    "阿SIR,有没烟呀?赊支万宝路好吗?”

    每天吃两顿,放两次风。所谓放风。就是打开铁门,让人犯到看得见天但顶上罩了铁丝网的院子里活动;却仍然未能走出号去,因为还有一道更重更厚的门,就是用白漆写着阿拉伯数字的那道门。早上放风让大家洗脸刷牙,下午放风让大家洗澡,还轮流从铁门缝隙向外望,望望对面的女号有没人出来。如果运气好有女的出来,一群人就大呼小叫,用尽最甜柔最色情的声调招呼那女郎,希望叫得她回眸一笑,然后心满意足地陶醉一番.除此之外,最刺激的事就是过堂,等公安局或者检察院的人来过堂提审。过堂可以出去走一走,见一见高高的天,吸一吸新鲜空气,带回来一些新的消息。每一次过堂之后,号内照例讨论一次,案情的调查发展如何,警察的表现如何,下次过堂如何应付等等。每次的讨论气氛热烈,并不亚于一次战斗前的战略部署,每个人都各施各法各出奇谋。也许是关在这里精力无处发泄,也许是环境的特定使人免却很多烦事的纷扰,很多人的聪明才智都在这里得到了提高。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甄日宝从未接触过肥仔强这一类人,他觉得他们似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他以前所被灌输的道德观,价值观与他们格格不入,形成了同龄人之间的"代沟"。比如说有新鬼把食品进贡给肥仔强,肥仔强叫甄日宝一齐吃,甄日宝会认为不好意思,也曾经婉转地提醒肥仔强这种行为属于敲诈勒索。肥仔强哈哈一笑道:

    "你真是个斯文人,斯文人说斯文话。我不是个斯文人,我只知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谁能在社会上立得住脚,谁就是胜利者。人生下来就有聪明和蠢笨两种,聪明的人统治人,蠢笨的人被人统治,很简单的一件事。他们自愿孝敬我,敲诈勒索从何谈起!”

    甄日宝哑口无言。把道理摆正来说和摆反来说,本就是一线之隔的事,只在于所站的立场,所取的角度。很多事情,只要换一个角度去看,就会发现它的面貌原来完全两样。

    那么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没有道理存在?

    肥仔强对甄日宝说:"你以为管教不知道号里的事吗?他们是妆聋作哑。一间号按规定是关十个人,现在关到十六七人,伙食差,天气热,火气猛,吵架打架在所难免,管教管都管不过来。于是他们采用以夷制夷的策略,让我这种人做大哥,将一群捣蛋鬼管得服服贴贴。这是两相情愿的事,你好我好大家好;少了我这种人,仓里面肯定乱如七国。其实我两头做好人,既帮警察管人犯,又帮人犯对付警察。帮警察是希望留个好印象,日子过得轻松点;帮大家是因为我们同病相怜,监友一场。他们多数是乡下人,穷怕了,发穷恶,想来G市发发财,偷人家一两台电视机之类,被捉来这里。偷东西当然讨人嫌,那就判吧,该判几年判几年,何必打人打到又伤又残!警察最阴毒的,打人打到你坏在里面,表面上却看不出来,你问问那个湖南仔,警察用两寸半的针从他腰眼打进去,再用铁夹子夹住手指,一脚一脚用力在铁夹上踩。看你招不招!我们都是落难之人,互相帮帮,串好口供,供得圆滑些,争取少判几年,那就功德无量了!”

    甄日宝听得半信半疑:"警察对我又似乎很客气,从来不凶。”

    "你知道个屁!”肥仔强说:"警察打人是挑人来打的,本地人不打,怕碰着个有势力的惹屎上身,也怕本地人日后寻仇;港澳的外籍的不打,怕他们出去以后把新闻卖给报纸影响国家名声;老的不打,怕失手打死人麻烦多多;有文化的不打,文化人懂法律,分分钟会一级一级地告状。你在G市多多少少有几分名气,他们不敢打你,总之照法律判就是了。”

    甄日宝对法律一窍不通,他问:"你猜我的事会怎样了结呢?”

    肥仔强说:"看你的运气好不好。如果强奸罪名成立,那你就要坐几年牢;如果你们两个人的口供对得好,算你是嫖娼,那也可能拘留你十五天,也可能会送去劳教一年。哎呀,中国的法律是橡皮筋法律,伸缩性很强的.”

    甄日宝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料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程度。坐牢?那以后怎么做人?

    肥仔强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开导他道:"吃得下盐就要顶得住口渴,做得出事情就要负得起责任。如果你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甄日宝说:"可是我确实不是做坏事的人!"

    肥仔强说:"世界上的事不在于你有做没做,而在于别人认为你有做还是没做.也不在于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而在于人们认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明白吗?"

    几天来的接触,甄日宝已经对肥仔强有了大概的了解,肥仔强为人豪爽,聪明,有一句说一句,不会转弯抹角。他公开对甄日宝说,如果不是他要学英文,又或者如果甄日宝不懂英文,那甄日宝就别想能睡在第二个铺位.人和人之间就是互相利用,朋友和敌人都没有永恒的。甄日宝做一天他的老师,他就要尊重老师.甄日宝起初觉得很难接受这种道理,后来细细一想又觉得世事也不过如此,就把自己不懂的疑难问题提出来,向肥仔强请教。肥仔强听了甄日宝犯事的经过后,想了一想才说:

    "你说的事很离奇很古怪,如果是别人向我这样说,我一点都不会相信.你说,我反而相信。我相信我的眼睛,我看出你不是那种人.而我们这种人,出去叫鸡是平常之又平常;有知识的人不兴叫鸡,兴搞情妇。好像你这样的人,有一种天生的高贵气质,一站在我们中间就鹤立鸡群,又怎么会去做强奸那种事!而且,一个人存心骗人,必然会编一个故事出来,编得天衣无缝,这样才能骗得人上当.你说的话漏洞百出,很难令人相信,骗不了人,就偏偏说明你不想骗人,说明你经历的是事实.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反而就麻烦啦."

    甄日宝反应不过来,急忙问:"什么麻烦?"

    肥仔强道:"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害你."

    甄日宝说:"有人害我?我从来没和谁过不去,人家为什么要害我?"

    肥仔强说:"这你就不懂了.你不害人,不等于人家不害你.人家害你可能是出于报仇,也可能是你挡了他向上爬的路,还可能是他不害你就对不起他自己."

    甄日宝说:"你最后那句话我不明白."

    肥仔强说:"有些人害人会觉得很开心,不害人就难过日子.到了某个时候就要害一害人,心里才快乐,所以他不害你就对不起他自己."

    甄日宝悚然问:"有这样的人吗?"

    肥仔强说:"一种米养百种人,什么样的人会没有!这些就叫做心理变态者!"

    甄日宝哑口无言,他实在想不到世界会险恶到这种程度。

    肥仔强说:"反正这个人害你也害不到哪里去,你出去后查查他,报他一仇,让他知道你并不是善男信女.”

    "害我也害不到哪里去?"甄日宝几乎叫起来:"如果我去坐上几年牢,我的功架就完全丢生了,以后还怎么能跳舞?"

    肥仔强说:"跳不了舞还可以做其他事情,一个人没有理由只靠一件事来支撑生命的,你或者会认为我不理解你对跳舞的痴迷程度,不过你只要能够平心静气地想一想,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只要你想得开看得开.换一种说法,现在你面对两种选择,一种是跳舞,跳了舞必须死;另一种是生存,但生存时不准跳舞.两者只能挑其一.你挑哪一种?"

    甄日宝自问不是个口钝舌倔之人,但在肥仔强面前偏偏力不从心.他以往所学的知识,所知道的道理,在肥仔强面前变得脆弱无力,不堪一击,确实,不跳舞就不跳舞,不跳舞会死吗?人生的路还长得很,要做的事有很多很多,何必自己困住自己.况且跳舞也有一个年龄的限制,不可能跳舞跳一辈子。

    霎时间,甄日宝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在开始改变。

    慢慢地,甄日宝的心和肥仔强的心逐渐贴近,他接受肥仔强的忠告,以足够的心理准备来迎接未来的日子。肥仔强是二叔公,就是二进宫的意思,对劳改场劳教场的路数非常熟悉,每件事情都能说出前因后果。比如说刚进来时为什么要脱光衣服检查呢?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内裤藏违禁品。有些人甚至把东西藏在肛门内,只要反复蹲下几次,肛门内的东西就会排出来。有时警察想捉弄人,还会戴上手套用手指插到肛门里,使劲抠来抠去.关在这里的人个个都成精了,竹签磨针,牙膏皮做杯盖,从墙上刮下石灰粉混合洗衣粉磨擦起火,用暗语传递讯息,五花八门林林总总,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判刑后上路到劳改场就不同了,那里比较松动,自由得多。要讲钱讲面子。有钱有面子的人可以谋得好差事免却做苦工;只要不打架不偷东西不逃跑,那很快就能得到减刑。甄日宝和肥仔强熟络后,这样问肥仔强:

    "你既然坐了一次牢,为什么还要犯事呢?”

    他问得相当谨慎,不讲犯罪而讲犯事,以免激怒肥仔强。肥仔强大不以为然,哈哈着道:

    "有的人是天生的冒险家,要在冒险中寻求刺激,寻求乐趣。我就是这种人。我每次作案令到警察迷惑不解,令到警方头痛,我就好开心。因为我仇恨警方,要和他们对着干。我第一次失手时,被判了三年,学到了不少对付警方的办法,释放出来后我一直继续做,一直都小心翼翼,不过马有失蹄又衰了。衰也不要紧,他们咬我难以下口,就算从重处罚也只能判我一年半载.那班猪猡的IQ远远比不上我.告诉你吧,只要不坦白,一直抗拒,警方是拿你没办法的。警察又懒又蠢,找不到多少证据,只是靠骗靠哄靠吓,心理战术;你顶得住就没事,顶不住一坦白,就重重地判刑。当然,如果他们有了证据,将证据摊开来给你看,你就要赶快承认,眼泪鼻涕一齐来,假意后悔莫及的样子。我以后出去还要做,要令警方威风扫地.我的经验越来越丰富,警方捉不住我的.我永远不会收手,我大把银子使用不完,外面还有地藏。我只是想显示自己的智慧。"

    肥仔强的话绝无花架。他在牢里面花钱好像流水一般,除了所方供应的商品有买尽买外,还有他的马仔三头两天送东西进来。鹰牌花旗参茶每天喝三次,炖鸽子炖穿山甲煲鹧鸪每个礼拜最少两盅,至于奶粉呀猪肺煲菜干呀就要到心情好才吃一点,否则看都不看一眼.同号的人进贡食物给他,他照收不误,但只是挑最精致的试一点点,转眼就作礼物送了别人。为了帮助消化及锻炼身体,他每天做几次运动,俯卧撑一口气可以做两百个,还会用十只手指撑起来倒立着行走。曾经有人问他有多少钱,他说不清楚,总之一辈子花不完就是。相比之下,甑日宝不禁自惭形秽,虽然又获全国奖又出国演出,但每个月的薪水要算着花还绷绷紧。说老实话,在歌舞团的物质生活还远远比不上在这里,肥仔强馈赠给甄日宝的生活用品,令甄日宝面貌焕然一新,练起功架来中气十足,丝毫不觉劳累。

    肥仔强还教甄日宝做人不能太正直,要随机应变,对正直的人必须正直,对奸诈的人必须奸诈。对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可悲的只是那个讲道理的人,而绝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人。肥仔强说:

    "我和你缘份未足,不可能到同一个劳改场.以后你小心做人,好自为之。劳改场也罢,劳教场也罢,高手如云,个个都有几下绝招,都是练邪门武功的。你只要记住,不要在三个以上的人面前乱说话,三人成证,分分钟举证你。政府最讲究检举揭发,巴不得犯人们检举揭发时六亲不认,检举揭发最容易减刑,因此个个都打醒十二分精神去看人家有没有值得检举揭发的言行。一个对一个说话就不要紧,我说了可以不认帐,甚至反咬一口说是你说的,这叫做死无对证。你不被人捉住鸡脚,不出事,就可以得到减刑。”

    甄日宝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中,他相信这些话将使自己得益匪浅,将帮助自己适应新的生活,度过难关。

    肥仔强又道:"你不要把坐牢看作是很严重的事,要把坐牢看成是打一份工,打一份没有自由没有工资的工。坐牢真的不算一回事的,现在满街上都是劳改释放犯,你信不信?几十年来判刑的人累积起来,多得你数都数不清,我相信一百个人走过来至少有一个劳改释放犯,你从报纸上政府每年三月开两会公布的数字就能推算得出来。坐牢并不可怕,主要看你心境如何。一个人开不开心,其实决定于自己,自己觉得开心,就是开心;自己觉得难熬,那当然就会很难熬。这个道理说穿了,其实很简单很简单,只可惜常人拚命追求深奥的学问,对一些简单的道理却视而不见。比如你这次衰了,你是做一个悲观主义者呢?还是做一个乐观主义者?悲观主义者认为衰了就黑过墨斗,烦过梵帝冈,又失去自由,又没钱赚,还要拖累家里.于是成天唉声叹气,又鼻涕又眼泪,过日子一点都不开心.乐观主义者虽然也失去自由,也没有钱,但他想到人生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衰了也不过是虱虱碎的小事,不必要挂在心上.于是他有好的吃一些,有靓的穿一些,除了做事情,有空就看看小说,唱唱歌,诸如此类.如果你更高明一些,就找找衰的原因,汲取教训,以便日后不再出错,那么,你何止坐牢开心,以后也同样过得开心.开心就在我们的身边,好像空气一样,时时刻刻都有,关键是我们能不能用心去发现.听一首歌,会令我们走进开心的境界;读一本书,也会令我们陶醉,沾沾自喜.甚至花盆绽出一粒两粒花蕾,天边有几抹红红淡淡的晚霞,几只小麻雀在墙头吱吱喳喳地吵闹,都会带来一份说不出原因的欢喜.都会令人有信心,有力量.人家糟蹋你不要紧,最重要你不能糟蹋自己,要看得起自己,要善待自己.这样,你就有前途.<<基度山恩仇记>>里面有一句话我最欣赏,是艾德蒙邓蒂斯说的:人生就是希望和等待.你用心去等待时机,你的希望就会实现."

    肥仔强的话令甄日宝大为震动,想不到一个在黑道上横行无忌的独行大盗,竟会说出一番颇为深刻的人生哲理,肥仔强是一种多么奇特的混合体,相比之下,甄日宝觉得自己以前所处圈子里的人都不免黯然失色.

    盗亦有道.

    甄日宝回首自己二十一年来所走过的路程,发现自己实际上根本没什么世界观可言.为人处世的方法懂得甚少,都被对舞蹈艺术的追求掩盖了,冲淡了.所谓世界观,就是对世界的看法,对社会的看法;而自己对世界对社会有自己独立的看法吗?扪门自问,真是懵诧诧.奇特的是,在进来这里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在慢慢形成对世界的看法,对社会的看法,对人生的看法.而这一切的契机.竟然来自肥仔强.

    然而两人很快就分手了,甄日宝接到一张纸,被公安局发配去五山劳教场,时间是两年.

    ***

    劳教场自是另一番景象,场里的人都是小打小闹不了大气候的,犯的事轻,所以来劳教.他们自己明白这一点,也直言不讳.甚至公开羡慕那些判了刑去劳改的犯人.在他们的眼中,判得重的都是做大事的而做大事的自然是有胆识的人.那些过过手就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人,多威风!多有面子!偷鸡摸狗,嫖娼卖淫的,实在小儿科.鬼叫自己没本事,唯有自认晦气,去做虱虱碎的蝇头小生意.

    甄日宝的到来,在五山劳教场引起哄动.场内的人多是贼眉鼠眼,形象猥琐的,偶尔有几个长得端正些的都被人视作英俊小生.那天甄日宝一进大门,就听见有人尖声叫道:

    "哈!这次万永明倒台啰."


    此后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用异样的眼光望着他,似乎用眼作刀,要将他全身上下一一剔透.他不明白这种眼光的含意,只是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感.这也难怪,他的英俊是出类拔萃的,近乎于完类,来到这么一种环境里,更被周围的人衬托得光芒四射.人们的眼光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显得过份,况且就连善意,也带些邪味.果然刚刚过了三天,甄日宝收工回来正在冲凉,就听见一个人道:

    "宝宝,今晚我和你睡觉。”

    甄日宝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大汉也在冲凉,满胸的黑毛显得怪模怪样。更恐怖的是他那种笑容,令甄日宝的脑海立刻浮起"强奸”两个字.

    大汉一边笑,一边伸手在甄日宝的屁股上拧了一把,然后将嘴凑过来,要亲甄日宝,甄日宝下意识往后退去,并伸手推了一下,不经意将大汉推了一个趑趄。大只佬当场黑嘴黑脸凶神恶煞地道:

    "我要你今晚和我睡觉,听见没有?”

    甄日宝下意识地摇摇头.

    "摇头?”大汉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说的话这里没有人敢不听的,连管教都要给我几分面子,你居然够胆量摇头!”

    旁边有一个人冷冷地道:"人家不想就是不想,你要硬来也没什么意思。”

    原来旁边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个人。大汉转头过去一看,恨恨地道:"万永明,你专门和我作对,我还没和你算帐!你又来管我的闲事?"

    那个叫做作万永明的人说:"我知道你在这里有头有脸有人关照,但做人凡事不能过份。人家新来,你就欺负人,怎么能这样!”

    "本少爷偏要这样!"大汉道:"让我先教训教训你,杀鸡吓猴子,摆平了你再摆平甄日宝!”

    万永明把衣服随手一丢,冷笑道:"我大不了被加刑也要杀杀你的威风,别让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怕你!”

    两人霎时间打作一团。只见拳来脚往,打得灿烂辉煌.大汉的几个马仔听到风声赶过来加入战阵,万永明以一当十苦苦顶住.甄日宝虽然不懂打架,但不忍心万永明为自己挨拳头,也冲上去助力,恃着身手灵活打冷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直到管教来到才作鸟兽散,而大汉被万永明打得趴在地下,又青又肿,好像落水狗一样。

    事情的发展顺理成章,万永明被加刑,其余参与打架的人一律禁闭。不过从此之后,大汉一蹶不振,失却霸主地位,由万永明取而代之.而万永明原来的白马王子地位由甄日宝代替,全场皆知万永明英雄救美的仗义之举.甄日宝和万永明的友谊,也由此而开始。

    万永明是另一种类型的人,他不但学过武功,而且心机特别重。平时遇到一些事情,他不轻易表态,总是做出茫茫然的样子,任由人家怎样说。但一到他开口,那计划的周详,手段的辛辣,就无人能及。甄日宝向他致谢,他却说出一番令甄日宝惊奇不已的话来:

    "你不用谢我,我不会白白帮你的,我帮了你,你就欠我一份人情,将来你要还我的。人和人之间无非是互相利用,不过要双方心甘情愿,不能硬来。我这次打他,是因为忍了他很久,早就想教训他.我算过了,虽然加了刑,但可以做大哥大,还是合算。加它一年半载的刑虱虱碎,到时和你一齐出去也不错。”

    甄日宝问:"你宁可加刑都要做大哥大?”

    万永明说:"各人眼光不同嘛!可能有人认为是亏本生意,我却认为至少是不赔不赚。大凡一个人要得到一些东西,首先就必须付出一些东西,不付出就想得到,往往得不到。坐牢也是这样,来坐牢的人往往没想过自己会坐牢,多数抱着侥幸的心理去想,不会的,我不会有事的,结果偏偏就出了事,就坐了牢.如果在做事之前仔细地想想,会不会犯法,会不会坐牢,会坐牢时应该怎样做,那他就不会坐牢。”

    甄日宝问:"你是为得到某些东西而来坐牢,还是因为侥幸心理而坐了牢?”

    万永明说:"这是我的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只能一个人知道,父母妻子都不能够说。不过如果一定要我说,我就说是因为侥幸心理而坐牢。”

    甄日宝益发觉得万永明不简单,又问:"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万永明说:"如果我有心骗你,那无论真话假话,都是不折不扣的假话;如果我真心对你,自然会将真话告诉你,毋须你来问。”

    甄日宝问:"我没有来之前,你是全场第一靓仔,有没有人要和你睡觉?”

    万永明说:"当然有啦。成群的男人关在这里,精力过剩无处发泄,就想些方法来满足一下自己。或者你会觉得很畸形,我却觉得很自然,同性恋呀,双性恋呀,逢场作兴的同性游戏呀,在这个世界上实在不算是奇怪的事。”

    甄日宝说:"我并不反对同性恋,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总得要两厢情愿。大家谈得来,彼此沟通,彼此欣赏,否则就变成低等动物那样了。”

    万永明说:"听了你的话,我心里面很舒服。我一直都不相信你会去强奸去嫖娼。”

    甄日宝说:"你这么相信我?警方却不给我半点解释的机会。”

    万永明说:"凭我的直觉,凭我的眼光,十有八九不会错,警方那班蠢材,只会捉乡下来的乌鼠,然后让法官乱判一通。好像你,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劳教两年的,简直离谱!”

    甄日宝叹一口气说:"我以前从来不信命,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命,命就是某年某月某日发生了一件你无法预测无法躲避而又无法抵抗的衰事,这就是命!”

    万永明说:"这是注定的,不这样我们又怎能认识呢?我们两个衰人撞到一起,负负得正,以后或者有一个好的开始也说不定。”

    甄日宝又何尝不是希望如此。他之所以欣赏肥仔强是因为肥仔强将他带入了一个新世界,带给他很多新知识,改变了他对人生的看法。而万永明除了具有肥仔强所具有的特点外,还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吸引着甄日宝的心。甄日宝心里很明白,就算万永明不和大汉打架,也同样会令自己倾心;因为万永明有一股阳刚之气,这恰恰是甄日宝所缺少的。

    两人的友谊与日俱增。在时间的消磨中,甄日宝脱胎换骨,造就出一付新的灵魂。他有时竟会突发奇想,问自己为什么过去在歌舞团经常都会不快乐,现在坐了牢反很好开心。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只能是看问题的角度改变了,因此才会对相同的问题产生不同的看法。

    观念改变,人生才会改变.

    一天,管教来叫甄日宝,说有人来看他。甄日宝有点意外,他并没有写信叫家里人来,也没有叫G市的朋友来,而有人来一般都会先写信问一问缺些什么生活用品,好买了一齐带来的。他去到接见室,见到一个长得不错的女孩子坐在那里,却似乎素未谋面,不知姓甚名谁。管教平时和甄日宝关系不错,见是一个靓女,就自己到隔壁去喝茶,让这两个人去说绵绵情话。

    甄日宝在女孩子的对面坐下,仍然没能从记忆中挖掘出一个能和面前这个人对得上号的姓名来.正自猜疑间,那女孩子问:

    "你就是G市歌舞团的甄日宝吗?”

    甄日宝已经有很久没听到”G市歌舞团"几个字了,不禁苦笑一下说:”我是甄日宝。看来你也不认识我。”

    女孩子说:"以前我们互不认识,正所谓三不识七。你叫我小青就行啦。”

    甄日宝说:"既然三不识七,那么你来看我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你代替人家来看我,另一种可能是你有事来找我。”

    小青说:"你很聪明。我是代替人家来看你的,也是有事来找你的。”

    甄日宝问:"你替谁来看我?”

    小青说:"这个人你也不认识她,她叫亚萍。”

    甄日宝越听越糊涂,一个人托另一个人去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只见小青揭开一个保温饭盒,推到他面前道:

    "这是人参炖鸡,你一边吃,一边听我说,就会明白一切。”

    甄日宝闻到那浓浓的鸡汤香味,当场食指大动,管它什么三不识七,吃到肚子里才是最实惠的。一声多谢之后,开口大嚼起来,只听那小青说:

    "我是做鸡的,曾经在钻石酒店谋生”

    甄日宝好像被针刺了一下,猛然抬起头。妓女?钻石酒店?

    小青说:"别紧张,事情已经过去,紧张也没用,你听我说完,再作打算。”

    甄日宝想想也有道理,又大嚼起来。小青继续道:

    "那一天你肯定记得很清楚,就是你被捉的那一天。在那一天的前三天,我去找我们的妈咪,我们叫鸡婆做妈咪,妈咪不在,我进洗手间化化妆。刚刚画了一条眼影,就听妈咪说:

    "‘哇,今天吹什么风呀,居然吹得你来!’

    "接着一个男人说:‘没吹什么风,得闲来探探妈咪你嘛。’

    "妈咪说:‘我相信你——才怪哩!我这里的小姐你玩厌了,看不上眼,就再也不来啦。’

    "男人说:‘话又不是这样说的啦。这里一点点礼物,不成敬意,妈咪别客气。’

    "妈咪说:‘你带东西来,我当然不客气。做我这一行,分分钟要醒目,你翘起尾巴来我就知道你想拉屎还是拉尿。有话照直说,你想叫我帮你做什么事?’

    "男人说;‘好,妈咪果然快人快语,够爽直,我就照直说。我们局长的公子看上了一个女孩,可惜那女孩正跟着一条靓仔,我想请你帮忙把那条靓仔打发掉,那么局长公子就可以和那女孩子在一起了。’

    "妈咪问:‘打发到什么程度?’

    "男人说:‘让他名声臭了就足够了。’

    "妈咪说:‘那还不容易,等他玩女人时偷拍几张相片,他就出丑出到七彩!我叫亚萍去引诱他,反正亚萍常常顶心顶肺,不听我指挥,整蛊她一次也不错。’

    "男人说:‘咦,听你这样一说,我却想出一条妙计来,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冒充那女孩打电话给靓仔约他出来,预先开好一间房;等靓仔来到你给一杯下了春药的饮料给他喝,挑起他的情欲,然后叫亚萍和他睡觉。到他们脱光了上床,你就打电话报警,岂不是好到极致!’

    "妈咪说:‘哇,看不出来你做人这么阴险毒辣喔!打电话报警,害得人家鸡毛鸭血,就不止拍几张照片那么简单啰。报了警,我还怎么做生意/


    "男人说;‘反正你准备收档走人的,做什么生意!’

    "妈咪说:‘你戆鸠!我临走总要赚够一笔才走的,和你熟络是一回事,赚钱又是另一回事。见不到真金白银,说什么都是假的!’

    "男人说:‘我不会让你白干的,我会给点钱你喝茶。’

    "妈咪说:‘这还差不多。你给多少?’

    "我听不到男人说话,听见妈咪说:‘有没搞错呀,鸡食那么一点点,叫我做这么大的事!起码加两倍才行!’

    "男人讲:‘两倍?你不如去抢!加一倍啦,做不做由你,你不做我去请其他人做。’

    "妈咪讲:‘好啦好啦,看在和你认识一场,也算老朋友了就收你一个便宜价。你把名字告诉我,我给你搞妥当就是了。’

    "男人说:‘男的叫甄日宝,女的叫余茗。这里有他们的姓名和电话。’”

    "妈咪问:‘啥时给钱?’

    "男人说;‘明天我送来,你越快做越好。’

    "妈咪说;‘放心啦,丰科长委托的事,我一定做足一百分!’

    "两个人又打情骂俏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听了这个阴谋,心里很害怕,甄日宝是谁我不认识,余茗是谁我也不认识,但亚萍是我老朋友,为人脾气很犟,时时顶撞妈咪,妈咪要害她,我不能见死不救。我正要找亚萍,却恰好接到电话,说我爷爷生病住院,叫我回家。我要打电话给亚萍,手机恰恰没电了,匆忙中留了一张纸条叫亚萍小心行事,就急急忙忙赶回家去。过了几天,有姊妹告诉我,警察捉了亚萍走,妈咪收了摊,姊妹们各散东西了。我赶回G市,想见亚萍,警察不准见,我只好买了些东西送进去,捎了张纸条叫亚萍写信给我。我晚上住在酒店,闲着无聊突然看见电话薄,灵机一动就查起来。先查余茗,查不到;再查姓丰的,查到一户,叫做丰杰;再查姓封的,查不到。我又查甄姓,查不到甄日宝。服务员见我查了半天,就问我查什么,我说查个朋友,查不到;他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要,就请他查甄日宝。他问我姓哪一个殷,我问殷有两个吗?他说一个是殷勤的殷,一个是甄别的甄,西上土下右边有个瓦的甄。两个都查了,没有甄日宝。我想了一个晚上,唯有从丰杰入手,第二天按电话号码上的地址去找,知道丰杰住的是文化局宿舍,就打电话去文化局找丰杰。丰杰一接电话,我问清是丰科长,就挂断了电话。我想,丰杰是文化局的科长,他说的局长想来应该是文化局长,文化局长的儿子想追余茗,而余茗和甄日宝拍拖,这些事是很容易查清楚的,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订好了计划,就去文化局求职,到文化局职员饭堂做杂工。做了半年,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我就回家去。家里收了很多给我的信,偏偏就没有亚萍的;我去亚萍家问,亚萍家也不知道,还以为亚萍和我一齐工作。你知道啦,做我们这一行,多数瞒住家里,说是出外打工的。我想亚萍一定是脾性臭,才不写信给我。我打听到全省有多少个劳教场,全部发信去试探,信中这样写:亚萍,你还记得翠茜吗?你就是翠茜。你快写信给我,我去看你。这是一句暗语,我和亚萍以前看过一本美国小说<<假如明天来临>>,里面的女主角是翠茜,被人陷害坐牢.我希望亚萍记得翠茜,写信给我.又过了半年,我终天接到亚萍的信,叫我去看她.你猜她在哪里?她就在你隔壁!”

    小青真是一流的牙尖嘴利,加上所说的事又离奇又蛊惑,真称得上峰回路转,够刺激够吸引。甄日宝听得好几次忘记吃鸡,一双筷子点在空中。当小青说到亚萍就在隔离,他忍不住插口问:"就在隔壁女监?”

    小青点点头。劳教场分为两个监,大监是男监,小监是女监,男女之间不得来往.不过鸡蛋这么密都可以孵出小鸡,男监女监之间便也会有消息传递来传递去,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甄日宝早就知道这么一回事,他只是不知道那个叫做亚萍的妓女居然会住在同一个劳教场的女监。只听小青继续说:

    "我接到亚萍的信,就去看她,和她吃了一顿饭。亚萍说想不到我用什么方法找到她的,就连那个翠茜,都想了一个多月才想出来。我将事情的经过说给她听,她气得火冒三丈,叫我来看你,说你就在这里.我问她怎么会认识你,她说早就听人说有个全场第一靓的帅哥叫甄日宝,只不知道这个甄日宝就是当日在钻石酒店一起被捉的那个男人.亚萍要我把真相告诉你,不能让你蒙在鼓里被白白冤枉.所以我说我是代替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来看你,也是有事来找你的。”

    甄日宝时至如今才明白,原来自己竟是为了人家的阴谋而来坐牢的。他的火气从脚底板一直向上升,冲得全身发烫.他费了很大劲才忍住火气低声问:

    "文化局有三个局长,你查出是哪一个?”

    小青说:"是高文昌。他的儿子名叫高俊华,和余茗来往得很密切,不过后来又分手了。我问了很多人,他们都不敢确定高俊华和余茗是不是拍拖,我看他们是的,三个局长,一个局长的子女全部结了婚,另一个局长的子女还读中学,不是高文昌又是谁!高俊华现在和另一个女孩拍拖,拍到天昏地暗,没日没夜。”

    甄日宝本来是满腔怒火的,但在一瞬间就变得烟消云散,平静如初。他说;

    "很多谢你的鸡汤,更多谢你来看我。你留个地址给我,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

    "什么话?”小青瞪大了眼睛;"我花费了这么多心思,查清楚这件事,又找出你们来,难道只是为了你来报答我吗?”

    甄日宝笑笑问:"那我还能怎么样?”

    小青说:"亚萍叫我回去打个电话给高文昌,警告一下他,让他吃也不好睡也不好。以后出去,再慢慢找他报仇。我想你会赞成亚萍的意见,谁知道你好像无所谓,好像这不是你的事!”

    甄日宝说;"你们怎样做是你们的事,我却不想什么报仇不报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计较是没法子计较那么多的。”

    这一次接见不欢而散,小青怏怏地走了。甄日宝回去把经过说给万永明听,万永明拍拍甄日宝的肩膀,欢喜地说:

    "好!你的忍耐功夫到家啦。不过你还是经验不足,少说了一句话。”

    甄日宝问:"少说了什么话?”

    万永明说:"你应该反对小青去打电话,而叫她们去找那个鸡婆报仇。高文昌不关她们的事,她们不必结怨太多,是吗?”

    甄日宝点点头:"对,我真的少说了这句。”

    以后的日子一直平静。甄日宝虽然有小青的地址,但并没有写信给她,而小青也不再来看甄日宝。半年以后,因为犯事的人越来越多。劳教场人满为患,场方请示上级后实行特赦,对一批听话的人给予减刑,然后将余刑不足五个月的人全部释放。万永明和甄日宝同在释放之列,一齐高高兴兴地走出了劳教场。甄日宝由衷地对万永明说:

    "很多人认为坐牢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我却认为这一年半的生活颇有收益。我从来都没有悔恨,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对生活充满了信心。”

    万永明说:"坐一两年牢也许是一件好事情,坐牢太长就绝对不是好事啰。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事呢?”


    甄日宝说:"去赚钱。有了钱才能做大事。不过在赚钱之前我们应该先去吃一顿,我们的钱足够吃一顿我们喜欢吃的东西。你想吃什么?”

    万永明大叫道:"我要吃冬菇蒸鸡翼尖!”

    甄日宝也大叫道:"吃完冬菇蒸鸡翼尖之后,我要吃一磅雪山雪糕!”

    两个人拉起手,飞一般地跑去。

    是的,没有钱绝对不快乐,有了钱不一定快乐.快乐是一种心态,做人其实也是做一种心态.把握住现在,把握住快乐,人就有信心,有勇气,就能一住无前。

    人生没有什么理由不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