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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故梦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高力勒索案>>第11章:故梦

    "你还记得我们认识的那个早上吗?"

    她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发傻。窗外有街道,有楼房;远处是海,深深的宽宽的海;海的深处便是洋,南海和太平洋。烟波浩渺,浪花滔滔,如果有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会飘到什么地方去呢?会不会在某一天,帆折船沉,彻底地融入大自然的怀抱呢?

    她的心就是一叶扁舟,在漫无目的地飘流,在海浪的山谷里颠簸.海浪就是命运,人生就是扁舟,扁舟不能战胜海浪,只能任由海浪将它带去并不想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是这样,天天去挣扎,日日去奋斗,到头来才发现,自己走到的归宿竟然不是预定的目的地,只是命运安排的某一处地方。

    不得已地走下去,便是人生。

    "你还记得我们认识的那个早上吗?"

    这句话令她刻骨铭心,令她一生一世难忘!

    那天是公众假期,中学时的老同学约好聚一聚。毕业三年,老同学都没有机会聚在一起,有几个热心人自告奋勇做发起人,联络教师和同学,忙乱了几个月,定下了这个聚会。到了预定的日子,全班人马包了一部车,浩浩荡荡地开去碧涛度假村。例行的致辞和寒暄后,就是自由组合去玩,去闲谈。几个男同学走近来,邀她去划艇,堆积着笑容大献殷勤,用尽了甜言蜜语。她骄傲地环视着这些追求者,睥睨一切地说:

    "这么多人邀请我,我答应哪一个好呢?"

    在学校读书时她是有名的校花,虽然不是美得出类拔萃,但在学校里总算第一。男生约她上街,送些小礼物,看几场电影吃几次宵夜等等,都令她沾沾自喜,高高在上。临近毕业时,少男少女们渐解风情,一窝蜂地学着谈恋爱,她更成了男生追逐的对象。毕业后各散东西,老同学能时时见面的为数甚少,想不到三年后重聚又能重新扮演以前的角色。其实她的心里很明白,这班雏哥吃喝玩乐很好,谈婚论嫁就不可能;刚刚出来谋生几年,有什么经济基础?一个月薪水用来买玫瑰花送人都买不了多少打,如何去养妻活儿?所以她只是逢场作兴,大家开心而已。

    几个男生相持不下,她就叫他们玩剪刀石头布,谁赢了她就和谁去玩.到几个男生决出胜负,她又变卦了,说要和女同学说说悄悄话,撇下那几个傻头傻脑的雏哥,和几个女友嘻嘻哈哈地扬长而去,临走还说一句:

    "我先欠着你们,以后再补数!"

    她就喜欢这种玩弄男人的感觉.

    几个女人租了一只小艇,划呀划的转弯抹角兜到无人处,只见杨柳依依,清风徐徐,荷叶上点缀几支荷花,粉红粉红的,十分赏心悦目。她们放下划桨,任由小艇随波逐流地飘荡,一边吃零食,一边叽叽呱呱地谈论别后的经历。兴高彩烈地漂得不知东南西北,她伸手去摸瓜子时,却摸到一只毛茸茸的手,当场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另一只小艇不知道什么时候泊在她们的旁边,几个蛇头鼠眼的男人望着她们笑。其中一个还伸手过来摸她们的东西吃,所以她摸到他那毛茸茸的手.她火爆爆地喝一声,大叫道:

    "喂,你们有没规矩呀?乱拿我们的东西吃,羞不羞?"

    一个男人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饿起来还管它什么规矩什么羞。小姐,你也不要这么小气,吃你几颗瓜子就杀猪一样吼,没一点斯文,没一点温柔,你将来怎样嫁老公!"

    他说着又伸手过来拿水果,她啪地一掌打在那只手上,愤愤地道:"我和你一不亲戚二不相识,讲什么斯文讲什么温柔!你如果再不走,我就叫警察来!"

    满手毛的男人笑了:"这小妞真不错,好像小辣椒。不过我又特别喜欢辣,辣得来才够味道,才够刺激,辣得来才好玩!"

    他色迷迷地笑起来,笑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妥当,伸手去拿桨,却被那只毛手捉住了。那个男人说:

    "你不是要叫警察吗?叫啦,用力叫,四周都没警察,你要很大声很大声叫才有人听见的。叫啦!"

    几个男人跨过小艇来,吓得几个女人惊叫不迭,花容失色。早就听说有些流氓烂仔专门撩事逗非,却不知道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胡作非为的。她避不能避,走无处走,只能下意识地大叫:

    "非礼呀,非礼呀!"

    叫得两叫,果然有人从远处奔走过来,却不是警察。满手毛的男人笑咪咪地讲:

    "你看,叫了老半天才来了一个人。而且是个小靓仔,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你不如乖乖地跟我玩玩,包你欢天喜地不亏本!"

    她急起来,一巴掌照着那男人面上打过去:"你做梦,和你玩!"

    满手毛的男人吃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痛,一手捉住她的另一只手,将嘴唇对着她的脸印过来。这时奔走过来的男人已经赶到,暴雷般大喝一声,在岸边纵身一跃,不偏不倚地落在小艇中,把小艇震荡得摇摇晃晃。只见他一掌拍过,将满手毛的男人打一个满天星,再顺手一拿一捏,救出她来。这几下功夫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几个女人都看得呆了。

    满手毛的男人自知不敌,窜回原来的小艇上,几个人一溜烟地划走了。她惊魂甫定,向救美的英雄望过去,见他虽然不是英俊潇洒,却也浓眉大眼,轮廓分明,显然是个很有性格的人。她深深地感激他,由衷地道:

    "先生,谢谢你救了我们。"

    几个女人也一迭声地谢谢他,他却冷冷地说:"我并没有救你们,你们不必多谢。"

    她们怔住了,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对她说:"尤其是你,不要自作多情,以为自己很有面子,人家要来救你。你算老几?"

    她从来都未曾受过这样的气,在家里父母当她是掌上明珠,在学校又是鹤立鸡群,出来做事也一帆风顺,何曾被人贬作自作多情!她涨红了脸,尖刻地反驳道:

    "你不是救我为什么跳到这只小艇上来?"

    他说:"你不但自作多情,而且脸皮够厚。我跳上这只小艇是看那些流氓不顺眼,要松松他们的筋骨,教训他们不能为所欲为,和救你完全是两回事。"

    她噎住了,想不到他更尖刻。

    他不屑地扁扁嘴说:"你们这些女人,总是以为自己聪明,殊不知头发长见识短,小聪明掩盖了大愚蠢。除非"

    她被气得晕了头,提高声音说:"你妈妈是不是女人?你的姊妹呢?"

    他笑了:"说你蠢你又不认帐,我的话还没说完哩。除非女人年纪大了,才不再耍小聪明,才老老实实地服待男人。我妈妈年纪大了,当然不会蠢,她就是知道女人蠢的道理,才生下我们兄弟几个,绝对不生女孩。"

    想不到她还是入了他的圈套。她被气得两手打颤,眼见着他抄起桨,将小艇划到岸边,一纵身跳上岸,施施然地走了。

    几个女友却非常开心,欢喜的神情溢于言表。平时见惯她的目空一切与得意洋洋,早已心存不满与妒忌,这回见她被人贬得一钱不值,焉有不开心之理。更有一个幸灾乐祸地说:

    "哇,你居然忍得住!以你平时的口才,分分钟骂得他扑街,没理由会输给他的。哦,可能你看见他都算英俊有型,十月的芥菜,起心喔。"

    另一个接口说:"我猜是学日本仔的忍术学得好吧,做忍者小灵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极大的恒心,极好的耐性,还要极深的功力。看来你都学得很到家啰。"


    她再也忍不住,一跳跳上岸,大声道:"你们慢慢玩,我退出,去炮制他!"

    "他"当然就是指英雄救美的那个男人。她紧赶慢赶,追上了那个男人,偷偷地跟着他,一边走一边想着"炮制"的方法。只见他七弯八拐,到商场买了几件什么东西,上了一部公车。她用太阳帽遮住半边脸,戴上墨晶眼镜,上了公车,坐在他的后面。看来他并没有发现她,转头向窗外自顾自看风景。过了一阵子,公车开出碧涛度假村,过了几站,他下了车,走向一幛公寓楼。她见他进了二0八号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想出了一条妙计——

    首先去买一袋水果,然后登门拜访。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这是一句非常妙的开场白,拳头不打笑面人,任何人见到一个满面笑容手提礼物还彬彬有礼的访客,都难以硬起心肠扳起面孔去拒绝的。更何况他和她之间本来就没什么过节。最重要是笑容,她决心在进门时笑得灿烂,笑得动人,笑得温馨。

    然后,他一定很高兴,因为一个女人登门向他认错,让他赚足了面子。但是他一定会作出不清不楚的样子,问一句:"道歉?道什么歉?"

    那么她就会将英雄救美的故事巧妙地讲一次,在讲述过程中大加赞扬,大加捧场,说明他虽然是教训臭飞,但事实上救了一班无知少女。她刚才的顶撞,实在不应该,请他多原谅。将话说到这种度,只怕他再也不会凶得起来,只会在春风的轻抚下变得温柔。

    接着要将戏演得加逼真,卖弄风情,抛媚眼,尽量自然而不露痕迹,令他以为是她爱上了他,再令他爱上了她。到要结束全剧的时候,她就会自豪地说:"我是一个演员,我常常都在演戏。我很喜欢动物,时常在假期去动物园和动物接触,揣摸它们的兽性,和它们交流,然后送一袋水果喂它们。"

    最后就傲然而去,留他一个人傻呼呼地尴尬去。

    这条计策真是妙不可言。

    她想像着这条计策实施时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在心内演习着每一种表情,每一种动作,似乎已经胜券在握。哼,那样的男人,还不是分分钟玩弄于股掌之间!傻豹一只。

    她几乎笑出声来,去到大排档买了一袋水果,来到二0八号房门前。铁门和木门都虚掩着,她调整了一下笑容,摘下太阳帽和墨晶眼镜,按响了门铃。

    门内传出不太大的声音:"进来啦,没锁门!"

    声音虽小,她还是听出了他的声音。她再努力地笑得更甜些,拉开铁门,推开木门走进去。哗——

    "哗——"是水声,水声不是来自洗手间,而是来自她的头顶。她情知不妙,却再也躲不开,被头顶的水淋了个落汤鸡。与此同时,一只什么东西在她头上撞了一下,再跌下地,原来是一只红色胶盆。

    紧接着,一个人冲过来,口中叫着"老婆你这回输给我啦",一把抱着她,在她的脸上用力地亲了一口。

    这不是那个英雄救美的男人又是谁?

    只见他没穿衣服,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全身的肌肉胀鼓鼓的,孔武有力,强健发达,果然是个堂堂男子汉。

    一时间两个人都僵住了。僵持了几秒钟,他才呐呐地说:"对不起,我以为我老婆回来了。"

    她吃了这么一个大亏,刹那间将原来的那条计策丢到九霄云外,只想冲上去搧他几巴掌,以补偿被水淋被胶盆打被他亲的损失。但一听他的话,那条计策又立刻从九霄云外回到脑中。要忍,要将损失一次性补回来;他是和他老婆开玩笑,不是未卜先知,机会还在后面。

    她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道:"不要紧。"

    他似乎到此时此刻才认出她来:"是你?"

    她镇定了自己,背出了第一句台词:"对不起,我为刚才在度假村发生的事向你道歉。"

    他面上的表情很奇怪,忽而恍然大悟地说:"你等一下,我拿条毛巾给你擦擦水!"

    他以异乎常人的速度冲进去,转眼间捧出三四条毛巾来,一条一条递给她。擦完后,他又将她让到客厅去,拿电吹风让她吹干。她暗自高兴,看来第一步很顺利。

    事情的发展按照她的设计一步一步地前进,她终于令到他感到她是爱他的,于是两者之间有了如下的对话:

    他说:"其实我很喜欢你的,不过我看看自己,实在配不上你,认真惭愧。"

    她说:"爱情是不分名誉财富地位的,只要两心相悦,就不存在配不配得上的问题。"

    他说:"我只是一个中学体育教师,很平凡很平凡的一个人。"

    她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是辛勤的园丁,品格高尚,不是人人做得到的哩。"

    他说:"我们认识得太迟啦,如果早两年认识,会是多么好的一对."

    她说:"你在担心你的老婆吗?现在的时代早已经是开放的时代,婚姻不成问题,家庭也不成问题,问题在于你自己对问题怎么样去看。是寻找一个真心相爱的新伴侣更道德些呢?还是勉强维持一个完全没爱情的旧婚姻才算道德?答案其实很简单。"

    他说:"你的意思是说,就算我有了老婆,你都毫不计较,要和我在一起?"

    她说:"当然啦。"

    他说:"那我真应该和你庆贺一下,喝杯酒。如果你不喝酒,可以喝汽水,喝果汁。你喜欢喝什么?"

    她说:"我想喝可乐。"

    他说:"那我陪你喝可乐。"

    他去厨房拿出一大瓶冰冻可乐和两只酒杯,斟了两小半杯,欢喜地道:

    "我要敬你三杯,你敬我多少杯?"

    她在心里暗自好笑,口中道:"我敬你一杯就够了,只要一杯。你先说说为什么敬我三杯,我再告诉你为什么敬你一杯。"

    他举杯道;"第一杯是敬你是个又漂亮又聪明的女生,而且够胆识,上门来找我。这样的女生现在确实不多见。来,干杯,CHEERS!"

    她举杯一饮而尽:"CHEERS!"

    她心想,只等他敬完三杯,她就将一杯可乐照他脸上泼过去,再教训他几句,令他知道面前的女人聪明到什么程度。记住,斟可乐时要斟大杯些,泼得带劲些。

    他斟了第二次,仍然是小半杯;想一想,又斟多些,斟到半杯,举杯道:

    "第二杯我敬你够新潮,够开放,将新时代的思想带来我家里,令我大开界,令我更加喜欢你。CHEERS!"

    她也一饮而尽:"CHEERS!"

    他将大瓶里的可乐全部倒入两个杯中:"冰箱里还有很多可乐,喝完再去拿。第三杯我敬你你喝完我再说,CHEERS!"

    她问:"为什么喝完才说?"

    他说;"喝完你就知道啦。CHEERS!"

    她又一饮而尽:"CHEERS!"

    他笑了,笑得比狐狸还要欢畅:"第三杯我敬你纵然聪明,纵然够胆识,纵然够新潮够开放,但你撞到一个命中注定的克星,你终于跌落在这个克星布置的陷阱里。"

    听了这句话,她的脸色变了,背脊冒出了冷汗。但她强自镇定着,一字一顿地问:

    "陷阱?什么陷阱?"

    他说:"你被我贬了一通,当然心里不服气,想整蛊我报仇。你买了一袋水果,打算好上门先认错道歉,搏得我欢喜。拳头不打笑面人,你的笑容又灿烂又动人又温馨,还有一袋水果做礼物,我如何能硬起心肠扳起脸孔去拒绝你?接着你就会挑一些我热衷的话题来谈天说地,然后就卖弄风情抛媚眼,令我以为你爱上了我再令我爱上你;然后你就撕开假面具。奚落我一番,贬得我无地自容。是这样吗?"

    她被人戳穿了精心设计的阴谋,气得手都打颤。刚才她冒的是冷汗,现在流的却是热汗,觉得心里面很燥,很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烦。

    他说:"你的计划很好,只可惜你的跟踪术太差,只可惜你挑错了对手。你挑我做对手,你就倒霉了。"

    她想反驳,一时间又想不出反驳的话,只是觉得心里面很燥,而且有一种从来未经历过的冲动。

    他说:"你一说只敬我一杯,我就猜到你想用可乐泼我一头一脸,所以我第二次斟可乐时加多了一些,刚好三次斟完,令你无法泼我。"

    她的心里越来越燥,把酒杯捏得紧紧的,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将酒杯掷过去。

    他说:"你现在就是将酒杯掷过来都已经迟了,一来我早有了防备,你掷不中我;二来你现在还有力气吗?"

    她试着抬了抬手臂,果然软软的没有力气。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笑得更加得意:"我也不妨将我的计划告诉你。我一发现你跟踪我,就想好了对策,一进屋就装了一盆水放在门顶上。你一推门,必然淋湿,甚至被胶盆撞一撞头,我乘机冲出来亲你一下。在斟可乐时,我在酒杯里放了一点春药,数量不多,却足够令你发情。你现在一定感到心内很燥很燥,有一种冲动;再过一阵子,你就要我拥抱你了。"

    她几乎被气得吐血,咬牙切齿地说:"衰人,你够胆量摸我一下,我就告你强奸!"

    话说出来却非常软弱无力,而且她的心底真的很希望得到他的拥抱。真想.

    这可恶的春药!

    他说:"我不够胆量摸你,你却够胆量摸我。你以后告我强奸也没用,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录了音,什么爱情不分名誉财富地位呀,什么教师是人类灵魂工程师呀,什么不用担心我的老婆呀,都是你亲口说的。拿去做呈堂证供,更加令你出丑。"

    他从衣袋中摸出一部迷你录音机,扬一扬,放回原处,就开始脱衣服。她此时觉得心内的欲望如潮水般越涨越高,竟然不眨眼地盯着他.她告诫自己,不要上当,不要想那些男女之间的事,不要被这臭男人得逞;无奈越要不想越是想,自己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他将衣服脱光,过来一把抱住她,狂吻起来。她的全身好似通了电,一阵阵的战粟,一阵阵的快意,什么报仇,什么理智,统统飞到爪哇国去了。她现在才知道,有了男人,女人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

    她到达了新的境界。

    ***

    他和她的认识颇具戏剧性。

    人生原本就是一出戏。

    他们认识后,她发现自己爱上了他。什么是爱呢?不是山盟海誓,不是花前月下,而是一种朝思暮想,一种魂牵梦系。她无论日夜,总是想他,想他傲气的质问,想他狐狸般的笑容,想他健壮的肌肉,想他又粗又厚的双手。原本是满身缺点的他,竟成了满身优点,左想想也有趣,右想想也有趣;越想越可爱,越可爱就越要想。想到实在耐不住,就上门去找他,真真诚诚地对他说:

    "我爱你。"

    他说:"但我却不爱你。"

    她说:"我爱你是一回事,你不爱我是另一回事。你爱不爱我我不计较,只要我爱你,我就很幸福。"

    他说:"你允许我用录音机吗?"

    她从容地说:"随便。"

    他真的开着了录音机,但她很自然,姿悠淡定。因为她完全真诚,说的是心里话,白璧无瑕,坦荡清风。她说:

    "我认识很多男生,可算是笑傲人生,但从来未曾爱过一个人;谁知偏偏爱上了你,连我自己都几乎不相信自己。我来找你之前已经仔细地想过了,我确实是喜欢你的。我喜欢你,总不是一件错事吧?你给我时间,让我们多接触,我或者会在不远的将来令你对我产生好感,甚至令你喜欢我。就算你不肯,我们也可以做朋友,得闲时聚一聚,逛逛街,玩一玩,谈一谈,也是乐事一桩。你说是吗?"

    他说:"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先哲要说爱情是盲目的。今时今日面对着你,我知道什么叫做爱情了。"

    她问:"那么你同意啦?"

    他摇摇头:"那天我一时冲动,事后想想也很后悔。我和你是没有结果的,到以后才来痛苦,不如现在就断开。"

    她问:"为什么?"

    他说:"我正在申请移民去美国,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但我不可能带你去。"

    她说:"那我们更要抓紧时间HAPPY,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能曾经拥有。一个人总在时时刻刻计算将来如何,总为将来打算,那他的一生还有什么开心而言?今朝有酒今朝醉,是我做人的宗旨。"

    他想想也有道理,就同意了。从此两人出双入对,尽情地享受有限的时光。他时时挂在口头上的一句话就是:

    "你还记得我们认识的那个早上吗?"

    ***

    情醉青山,

    才貌骄俗眼。

    缘定合欢,

    窥窗新月横。

    相思句,

    玉燕枕畔喃,

    唱和梁间,

    盟誓天地鉴。

    劳燕分飞,

    肠断朝夕盼,

    人去梦短,

    方知相会难。

    音书杳,

    旧爱不复还,

    远望云山,

    垂泪睁倦眼。

    愁压春山,

    情断鸳梦冷,

    怀记旧欢,

    伤心忍泪难。

    三春去,

    月缺花又残,

    两字缘悭,

    无泪哭聚散。

    她非常喜欢这首歌,叫做<<春残梦断>>,已经是很老的一首歌,是一个香港作词家根据日本的<<人狼恋>>的主旋重新填词的。她偶然在一个朋友家里见到这首歌,顺手拿回家里听,一听就爱不释手欲罢不能,特别特别喜欢。她反反复复地听,还学唱,唱了一次又一次,唱到母亲都烦了。母亲说;

    "这么多歌都不学,专门学些哭哭啼啼的歌,彩!大吉利市,兆头不好喔!"

    她却不在乎;"唱歌都要讲兆头的吗?样样都计较兆头,不如做缩头乌龟缩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做。"

    母亲说:"话又不是这样说的,好的不灵丑的灵,有时真的不由你不相信。我说你最好不唱这些歌,大把歌星大把靓歌,随你挑!"

    她一笑置之。

    <<春残梦断>>的歌词写得古香古色,以她的水准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譬如"两字缘悭"是什么意思,她就懵诧诧。她去问人,人家解释说,是缘份不够,两个人无法共聚。她听了之后置之脑后,绝对没想到日后居然应验了。

    他要去美国了。

    他将这个消息告诉她时,她异乎寻常地镇静,镇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听到这个消息,就好像在听一个老而又老的故事,在听一首童年时代早已唱厌的歌谣,激不起半点的热情与新奇。要走的迟早要走,那就走吧。她超脱,她平淡,就这样淡淡地送走了他。

    他走了之后,昔日的追求者又一窝蜂地围过来,向她大献殷勤。她总是说不得闲,猫在家里看看小说听听歌。她重听了久违多时的那首<<春残梦断>>,才恍然大悟,领略到歌词的含意,她和他正是"两字缘悭,无泪哭聚散!"

    缘尽曲终人散,也无可留恋,令她吃惊的却是另一件事。有一天她觉得有点不舒服,找医生检查身体,医生微笑着对她说:

    "你可能有了身孕。"

    她的头轰地一下大了。他去美国无所谓,怎么偏偏留下这个来烦她!她急切地问:

    "是可能有,还是真正有?"

    医生讲:"迹象不明显,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确定。你又是的,做事怎么这样不小心!如果真的有了,你要不要?要有心理准备,及早决定。"

    她六神无主。要吧,没结婚就生孩子,没法向家里人交待;不要吧,又舍不得,那毕竟是爱情的结晶。她真的爱他,得不到他,得到他的结晶也很好。怎么办呢?

    另一个他出现了。

    这个他追了她很久,并不热烈却极有韧性,以沉着的姿态慢慢地磨,只是在她和去了美国的那个他共堕爱河时,他才避开了。去美国的他走了,这个他又重新出现,又以一贯沉着的姿态来磨.她想,如果要嫁老公过日子,他倒是个合适人选.过日子不像玩爱情游戏,玩爱情游戏要讲钱讲容貌,讲吃讲穿讲玩讲开心;过日子要心地善良,要知悭识俭,要爱家惜家,实实在在。到今时今日,都应该收心养性,找个好男人嫁了。否则千挑万选搞花了眼,到头来人老珠黄不值钱,后悔都来不及。嫁给他应该不错的,他的家庭环境都算好,只是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呢?

    如果要嫁他,肚里的孩子一定要打掉,想来一个男人再大方也不会容忍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如果要打掉,感情上实在舍不得。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她想通了,决定嫁给他。

    然而她却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婚后的日子和谐而甜美,纵然有时会有点小摩擦,但并不影响夫妻的感情。他确实是个老实人,而且特别珍惜这个追了好久才得到的老婆,便凡事有商量,其乐也融融。不久,她生了个儿子,他更是开心到一百分,将老婆和孩子看作掌上明珠。转眼间,四五年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今时今日。

    她已经将美国的那个他淡忘了,一心一意服侍老公和儿子。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搞出一件这样的事情来,令她又想起了美国的他。其实,想也是白想,没名没份没地址没电话,想又如何?

    但是仍然想,身不由己地想。

    狂风扫落叶片片,

    漫天风雪几多天;

    寒冬夜渐渐远去,

    未见故梦重现。

    回忆那日话再见,

    离别之际望来日见面;

    如今经已到春天,

    怎么不见人面?

    人生美梦易过去。

    人间一切会改变。

    如今每日念过去,

    为盼有日重见面。

    回忆那日话再见,

    离别之际望能复见面;

    谁知恩爱化轻烟,

    始终使我怀念。

    时光每日易过去,

    人生失意有深浅;

    时光每日做见证,

    为你眼泪流满面。

    她家隔壁有一个罗文迷,凡是罗文的唱片都统统收藏,连电视上播的MUSICVIDEO都录好珍藏版,有空就听就看。听得太多了,几年来连她都不知不觉地学会了。现在唱的,就是罗文巅峰时期的一首<<故梦>>。唱者有意,听者有心,真是人生失意有深浅。如果他在大洋彼岸知道她今天伤心的原因,会不会好像她一样,"为你眼泪流满面"呢?

    ***

    "你还记得我们认识的那个早上吗?"

    当然记得。

    如果没有那个早上,就不会有一段戏剧性的相逢;如果没有那段相逢,就不会有一段绮丽的爱情;如果没有那段爱情,就不会

    她望着窗外发傻,心如一叶扁舟,在茫茫的大海上飘浮.人生为什么总是不如意?命运为什么总是要捉弄人?是不是曾经做错了什么事,要遭到上天的惩罚?或是前世无修,阴功折堕?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她只是觉得自己都算聪明,殊不知这一点小聪明带来后患无穷,正是这点小聪明使她成了一幕悲剧中的角色。

    风是悠悠地吹,海水是悠悠地荡,云是悠悠地走,心是悠悠地痛。

    就好像蚕虫在啃食桑叶一样,一点一点地啃着她的心。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很快就会将心形的桑叶啃光,只剩下几丝毫无生命力的脉络。

    她更不会想到,更大的悲剧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