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我会存在呢?那不是一件最没有道理的事情吗?如果爸爸和妈妈相爱的话,为什么爸爸会眼看着妈妈因为生下我而死去;可如果两个人不相爱,妈妈又怎么会宁肯放弃生命也要生下我呢?”
上篇凝望的少女
I
从神话时代起,人类就和被称为“森林居民”的精灵族共同生活在美丽富饶的阿托里亚大陆上。
一般来说,不同的种族之间是不可以通婚的。从来也没听说过人类和矮人或是精灵和巨龙之间有成为夫妻的事情。但人类和精灵就稍稍有别于以上两个例子:如果男性的精灵和女人结婚,就可以生下被叫做半精灵的生物。而若是男人和女性的精灵结合的话,那也可以传下子嗣,而且他们的孩子从外表上看和普通的人类也没有什么差别。若非要找出他们与寻常人类有什么不同之处的话,那就是他们每个人左眼的眼眸都是热烈的红色,而右眼都是深邃的蓝色。
这些混血儿,被人们叫做“妖瞳”。
“妖瞳”们继承了人类的智慧和精灵们对自然的感知能力,天生就是优秀的战士或法师,外表也远比一般人类更加俊美。虽然不能像精灵们一样不老不死,身体却也比凡人要强健。看起来,“妖瞳”似乎是神特别眷顾的一族。
然而,事实或许正好相反……
本是不老不死的精灵如果怀上了人类的孩子。从那一天起,她自己的生命力就开始一点一点的流失,没有人能解释这是什么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到了分娩,当婴儿发出第一声啼哭的时候。他的母亲,那个精灵的生命力也就随之结束了。
“妖瞳”是夺去亲生母亲生命的恶魔!
这是每一个“妖瞳”从降世的时候起,就注定要背负一生的沉重“原罪”。
“那个家伙又来了,大家打他呀!”
“要了妈妈命的妖怪!”
…………
傍晚村庄中应有的宁静气氛,被稚气未脱的童声利刃般的割破,这些状似甜美的音色中包含着令人颤栗的恶意。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小孩在打架,却是许多人在欺负一个孩子。被欺负的孩子面对着这么多充满了敌意的人。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恐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害怕,还是因为太害怕反而被吓得没有了反应。
他的名字叫海德,从外表上看,是个一眼就能给人深刻印象的孩子。虽说人长大以后容貌总归是会有些变化,但不管是谁,也会认为海德以后肯定会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吧。他整个脸的轮廓和五官的形状,就像是最好的艺术家精心雕刻出来的一样。如果说那样的美有些过于死板和程式化,那他的两只眼眸,则会给人带有强烈神秘色彩的个性美感。因为,那两只眸子一只象是烈火般的红,而另外一只象是海水般的蓝。
这个俊美的让人感到真的有些妖气的孩子,被其他的孩子团团的围在了中间。
孩子们打起架来,出手的狠辣往往是会令大人们为之咋舌的。一个大个子的男孩上去对着海德的脸就是狠狠的一拳,被打蒙的海德还没有清醒过来,几个人又上去把他拽倒。随后,就是一群人的脚象雨点一样的踩了下来……
灼烧一般的痛感刺激着海德的意识,可能是因为那种痛苦超过了肉体的承受能力,他的身体不停的剧烈颤抖着。可他依然拼命的把头抬起来,脸上满是倔强的表情,两只眼睛死死的盯住那个领头的大孩子。
“那是什么态度!”大孩子暴怒了,事实上他是被海德那凌厉的眼神盯得心里发虚。但他绝不能在大家面前露出怯色,因为只要他有一丝害怕的表情,他那“孩子王”的地位就可能发生动摇。他蹲下来,一只手抓住海德的头发,使劲的把海德的脸往地上撞。可他一松手,海德就又抬起头,死死的盯着他。
鼻子被撞破了,不断的有血淌下来。孩子们都是怕见血的,有几个吓坏了,拔腿就跑。其他的也都吓得呆立在原地,不要说再出手打人,甚至动都不敢动弹。就连那个大孩子,也神经般的站起来,避开了海德的目光。虽然他又凑上去踢了趴在地上的海德几下,但那只是为了从表面上掩饰他的恐惧罢了。
孩子们散去,海德努力的爬了起来。有咸咸的液体流到嘴里,不过那不是眼泪,而是血。一般的孩子被欺负了以后总会哭的吧,但海德不哭。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自己越是哭,那些家伙就越会起劲的打自己。坚持着不哭,他们就会害怕了!
所以,海德不哭!自己不哭的话,姑姑就不会知道自己又被那些孩子欺负了吧,那样,姑姑也不会又因为自己而伤心了吧!
他很仔细的把身上的土掸干净,又到了河边,把脸上的血洗掉。然后,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的回到家里。告诉姑姑,今天没有被那群坏孩子们打。
不过,他大概没有注意到,脸上和身上的淤青是洗不掉的。
姑姑轻轻的抚着海德的头,然后,一把把海德搂进了怀里。姑姑是那么的温柔美丽,海德最喜欢姑姑的笑脸了。可为什么她的眼圈又红了呢?海德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日子这么一天天的过去,海德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十八年的岁月使他出落成了一位玉树临风的少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没有人再敢打他了,因为他已经是村里武艺最好的人。但人们看他的眼光依然充满着露骨的寒意,依然会有许多人明里暗里的叫他“要了妈妈命的妖怪”。虽然姑姑叫他不要去理会那些人,但压抑着的愤恨还是一点一点的积累起来,终于让海德再也承受不了。在他自己的印象里,确实是没有父亲或是母亲的影子。但为什么村里的人都说,母亲的生命是自己夺去的呢?
海德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他要找姑姑问清楚。虽然以前他也曾经问过姑姑自己父母的事情,但每次姑姑都什么也不说,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的流泪。如果可以的话,海德是绝对不想惹姑姑伤心的。但是,他也绝对不接受这样不明不白的一辈子,他要知道自己和父母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德下定了决心,向姑姑再一次的提出了那个已经问过了无数遍的问题。只是,这次在他的那双“妖曈”中,透露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神情。
“看来,也是到了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了……”姑姑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海德感到了与这种平静形成巨大反差的震撼……
…………
母亲是一位精灵,父亲是人类……母亲因为自己的出生而失去了生命……
原来村里人说的并不是恶意的谎言,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自己真的是“要了妈妈命的妖怪”!
海德发了疯一般的拼命摇着自己的头,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裂开一般的头痛折磨着他的神经,耳边回响起了无数孩子们“你是要了妈妈命的妖怪”的叫声。
“……我……为什么我会存在呢?那不是一件最没有道理的事情吗?如果爸爸和妈妈相爱的话,为什么爸爸会眼看着妈妈因为生下我而死去;可如果两个人不相爱,妈妈又怎么会宁肯放弃生命也要生下我呢?”
少年也许并不明白什么是爱,但在他的脑海中,也朦胧的知道,那是一种美好的东西。可……自己父母的爱,不是给他们自己和所有的人带来的只有不幸吗?难道……那就是爱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给海德答案。
第二天的早上,姑姑一直也没有看到海德起床。她不安地推开了海德房间的门,发现被子整整齐齐的叠在床上,却不见了海德的影子。只在桌子上找到了一封信:
亲爱的姑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甚至不知道怎么为我的不辞而别来对你说抱歉。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也无法减轻我的罪过。你的养育之恩我可能再也无法报答,一想到这个,我就几乎没有颜面再活下去。但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一定要离开。只有这样,姑姑你才不会继续因为我而受到伤害吧。
因为我的原因,这十八年来,村子里的人都对姑姑很冷淡。甚至直到今天,你还是孤身一人。我知道这全都是因为你不肯抛弃我,而没有另外一个人愿意和一个“妖瞳”生活在一起。这不是他们的错,要说错的话,那就是我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吧!
所以我必须离开,只有那样,姑姑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也只有那样,我才能稍减心中的不安!
所以,我走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海德
就这样,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那一双动人心魄的“妖瞳”从此就总是笼罩着一层忧郁的色彩。他离开了自己的村庄,开始了独立的新生活。不过,他连自己为什么要存在都不知道,对于未来,更是没有半点憧憬和希望。
II
一个人的生活其实并不容易,尽管没有人再会围着他叫“要了妈妈命的妖怪”,精神会要好受很多。但要想生存下去,还得自己寻找填饱肚子的办法。生活嘛,本来就是这么现实。
海德并没有接受过任何职业的训练,“妖瞳”天生的超凡能是力他唯一可以指望的谋生本领,他只能去做一名战士。于是,他加入了一个名叫“雪之团”的佣兵队,成了一名佣兵。
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伙伴的日子,“雪之团”并不是什么大陆上有名的佣兵组织。而只能承接一些诸如“护送”、“看守”之类的简单任务,花力气讨个生活的小佣兵队。因此,队员里面也没有什么顶着夸张头衔的战士。不过,到大都是一些有着丰富经验的老手。
“喂!新来的,叫什么名字呀!”一个大块头的佣兵豪迈的一拍海德的肩膀,丝毫没有防备的海德差点就这么一下坐到地上去。
“海德……”
“叫海德是吗,总是傻站在这里可不行呀!空有这么帅的长相,老是不行动的话,美女也不会从天上天下掉下来的。不过,也许有人就喜欢你这种‘忧郁王子’也说不定”大块头说着,脸向后边一转。海德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留着淡红色短发的少女正朝着自己看。一瞬间,两个人目光相交在一起,少女发现了海德注意到了自己的样子,脸一红,转头跑开了。
“哈哈……”大块头发出了毫无掩饰的爽朗笑声,“我叫斧头,这个家伙叫刀子!”
“你好!”旁边的人虽然身材不高,但混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精气,所以并不会给人矮小的感觉。
“斧头,刀子?”
“当然都是外号啦!在这里要是名字太长,不上口的话,就得找个代号。你的名字很好记,大概就不用另起外号啦!”虽然身形和斧头差了很多,可这个刀子说起话来,豪爽之气也丝毫不输给斧头。
“对啦!”斧头又碰碰海德的肩,“那边的那个大美人叫布琳达,她可是佣兵队的大姐,可不要轻易打她的主意呦!好多人不但没能上手,反而被她修理得惨兮兮的。不过,老弟长这么帅,也说不定会有机会。”
正在斧头一个人喋喋不休的时候,那个叫布琳达的女人朝着海德他们这边走过来。
说是大姐,恐怕是男佣兵们出于某种原因的叫法而已。论年纪,布琳达应该也就有二十多岁而已。怎么也应该比斧头和刀子要年轻一些。形容她是美人一点也不夸张,惹火的身材同艳丽的面容一样出众,是属于“万人迷”的类型。
布琳达大胆而又直接的目光停留在海德的脸上几秒钟,脸上微微的露出了一点惊异之色。轻轻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妖瞳!”
“真的!”听见了布琳达说的话,斧头跟着大叫了起来,“我刚注意到,那不是更吸引女孩子了吗?”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评价,海德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妖瞳”。这些佣兵和村里的人完全不一样,难道他们真的不在乎一个“要了妈妈命的妖怪”在他们中间吗?
“你是一个危险的家伙,象妖怪一样的危险。”
布琳达的这一句话,把海德的心情从峰尖推落到谷底。果然,无论在什么地方。“妖瞳”也是不可能被普通人类认同的。
“你那震人心魄的危险魅力,对我们女人来说是致命的!”
不光是海德,斧头和刀子两个人也都瞪大了两只眼睛,呆呆的站在原地。他们从来也没有见过,那位佣兵队里有名的冷美人对一个男人表现出这样的兴趣。
温暖的春季对于万物来说,正是复苏的好季节。而对于像“雪之团”这样的小佣兵团来说,却正是一年里最难过的日子。人们在春季里都忙于为一年的工作生活做准备,更多的是留在家里,并不怎么会到遥远的地方去。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太多用得着佣兵的地方。所以,每年一到了这个时候,佣兵们不要说花天酒地,就是如何填饱肚子都是要好好考虑的紧要问题。
在这个时候,雪之团却意外的接到了一单大委托。可内容却非常的棘手,是当地的领主要求除掉盘踞在亚特密斯山上的毒龙。当然,他也提供了和这个工作的危险性相称的丰厚报酬。
像这样的委托,就算是报酬再丰厚,一般也不会有佣兵队接受的。毒龙这种生物,虽然不像高等的龙族一样有着超出人类想象的力量。但却是一种暴虐的魔兽,对于人类来说,它是更危险的敌人也说不定。虽然说并不是没有人有本事消灭毒龙。但问题是,杀掉毒龙并不像打倒高等龙族那样会获得“屠龙勇者”的称号,那些有名的战士们才不会为此去冒生命危险。
但对于“雪之团”来说,却没有更多的选择余地了。如果不接受这个委托的话,那就真面临着要解散的境地。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冒险一试了。
初春的阳光仿佛是气化的水晶一般的降落在地面上,带给人们丝丝的暖意,这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早晨。但海德和斧头、刀子以及布琳达这四个被选做执行讨伐毒龙任务的人,却无暇去享受这样的阳光了。可以看得出,除了海德之外,其他三人都很紧张。刀子坐在帐篷边握着短剑闭目祈祷,布琳达则好像个小姑娘一样紧张的走来走去,就连最粗线条的斧头,也一遍遍不厌其烦的检查着他那厚重的战斧……
海德忽然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没错,确实是有人,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女孩。目光直直的注视着海德,似乎有什么话要讲。少女的动作惹得海德略有些不高兴,她似乎很注意自己的眼睛。而海德却最不喜欢别人盯着连自己都讨厌的“妖瞳”看。不过,少女那充满了善意的眼神,却无法让人真的发起火来。
她大概知道我要去和那残暴的毒龙战斗吧,是在为我担心吗?不,不可能,不会有什么人去担心一个“要了妈妈命的妖怪”的生死……大概她只是好奇吧……
女孩子充满了不安和另外一种感情的眼波,一直把海德他们送到了她目力不及的范围。而海德也有过好几次想回过头看看她的冲动。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亚特密斯山,是以古代被著名英雄打倒的魔神命名的地方。即便是像今天这么好的天气,也依然会让人产生不寒而栗的感觉。尽管没受过“预感”的训练,但海德身上的那一半精灵的血统使他的直觉比一般人灵敏的多,魔物接近时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他知道,那残暴的毒龙,马上就会出现。
天空中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好象是打雷一样,这么晴朗的天气是绝不应该打雷的。但转眼间,就似乎有巨大的乌云遮住了太阳,整个大地都变得昏暗了起来。不……不是云,而是巨大的生物……是龙!
从见到毒龙的那一刻起,四个人就都明白了,说要完成除掉毒龙的任务,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们已经是佣兵团里最优秀的战士,但在这条龙面前,简直是连做食物的资格都不够。认为凭几个普通的佣兵就可以除掉它,那完全是领主和他们这些没有见过龙的人的无知。
那毒龙落了地,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引起的震动,就像发生了地震一般。四个人都有些脚步不稳,勉强的站住了之后,才看清了龙的样子。这是一条多么丑怪的龙,浑身上下长满了冒着散发出恶臭浓水的瘤子,巨大的肉翅上满是不成形的孔洞。从它嘴角不断的趟出暗紫色的液体,一流到地上,就嘶嘶的冒出白雾,谁都可以看出来,那是有剧毒的!
无论是斧头、刀子还是布琳达,多年的佣兵经验都告诉他们现在正确的行动是什么。那就是趁毒龙还没发现他们之前,赶紧去逃命。不仅是想想而已,他们也切实的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海德突然爆喝了一声,冲了上去。
扑向毒龙的海德,就像一只迅猛的黑豹。所有的动作无懈可击,巧妙的躲过了从天而降的致命毒液。然而这样的行动却完全是徒劳的,他挥出的凝聚着全身力量的一剑,也仅仅是在那毒龙的鳞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那个笨蛋在做什么,不要命了吗?”斧头伟岸的身躯在巨大毒龙的衬托下显得异常的渺小,他瞪着眼睛,惊异的看着海德发狂般的对着毒龙的腿徒劳的狂砍狂剁。
“愣着干什么,去救他!”布琳达反射性的拔出了剑。虽然,对毒龙这个级数的敌人,剑恐怕只是一种累赘而已。
然而,真正首先采取行动的,既不是布琳达,也不是斧头。而是一直冷静的注视着事态的刀子,他弓着的身体瞬间弹直,以曲线的行进方式躲过了已经注意到他们的毒龙喷出的毒液。转眼间,就跑到了不知神志还清不清醒的海德跟前。
可毒龙也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这两人的身上,完全不理会在远处大喊大叫想吸引它注意力的斧头和布琳达。它发出了好像受了伤一样狂暴的吼声,事实上,海德的攻击对他来说实在是不痛不痒。它对眼前微小生物的攻击根本不是出于什么自卫的原因,而是他生性暴虐,喜欢破坏和杀戮。
如果刀子是想说服海德逃跑的话,恐怕最后两个人都没有活下来的可能。然而他果断地采取了最为行之有效的办法,一记猛击打昏了海德。然后,扛起了他就向回跑。没人知道他背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海德,为什么还能如此迅速的移动。
已经被勾起了杀意的毒龙当然不可能这样就甘休,紧跟着他们追了上来。不过,只要跑到不远处的红杉树林里就没事了,这对几个身经百战的佣兵来说并不能算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我……是死了吗?
这种感觉,好舒服,比活着温暖多了呀。果然,我本来就不该活在世上的……
海德并没有死,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他很快就确认了这一点。帐篷里昏暗的油灯中跳动的火苗给了他现实的感觉。而且,他也发现了自己感觉温暖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接近死亡,而是头趴在自己身上睡着了的女孩,把体温传给了自己。
是……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吧,这种感觉……真的好温暖……好像,好像小时候依偎在姑姑怀里的感觉。
海德微小的动作惊醒了女孩子,她揉了揉眼睛。困顿的面容一扫而空,代之的是兴奋的表情。看得出来,海德能醒过来,对她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是海德和她第一次这么近的面对面。虽然在一个佣兵团里也有不短的日子,但从来就是这个女孩子远远的望着海德。这么近距离的,可以感觉到对方呼吸的,可以清楚的看见对方眸子的接触还是第一次。对于那个女孩来说,这也是她第一次在海德那一红一蓝的两只“妖瞳”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女孩不语,兴奋的神色片刻见散尽,只是微微的咬着下嘴唇。
“……为什么不说话呢?”
女孩的脸上划过了一道黯然之色,她突然把头别过去,站起身来,跑出了帐篷。
“喂……”海德想叫住她,却没有喊出来。一方面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喊她回来的理由。另一方面,布琳达走了进来。
布琳达上下的打量了一下海德,然后在他的身边坐下。头并没有朝向海德,缓缓的问道:“我觉得,你是自己不想活了对不对?”
海德顿了一下,然后只是回了一个字:“是!”
布琳达吐了口气,把头转了过来。接着,用足了力气,给了海德一记耳光。
“我也听说过‘妖瞳’的事情,所以多少也能知道你的感受。不过,你要记住,在把生命悬在刀刃上讨生活的佣兵中,根本不会有人去追究你的过去。在这里,没有人要为已经过去的事负责,更不需要去管那种自己根本决定不了的事情。佣兵们不会在乎自己明天会怎么样,只在乎现在做了多少事,可以得到多少报酬,用这些报酬能买到多少现实的快乐。佣兵们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只有一个接着一个今天,有着强烈存在感的今天。佣兵的命不值钱,随时有可能会丧命,但佣兵自己,却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生命……海德,你知道吗,在我们眼里,你只是一个实力可靠的同伴,一个可以在战场上把背后放心的交给他的同伴。欧,女佣兵们或许还知道海德是一个帅哥。至于你的眼睛是什么样的颜色,那根本是无所谓的事情。”
“还有,海德,你再也不是一无所有了,因为你现在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有自己必须要保护的人。韦罗妮丝喜欢上你了!知道吗,你的眼睛确实很迷人。”
火辣的刺痛感还残留在脸上,并不好受。但在海德的心理,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一种对自己的“妖瞳”别样的感觉。同时,他知道了,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叫韦罗妮丝。
III
再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再没有什么文明与野蛮。抛弃一切除了利益之外的价值,抛弃一切除了武力之外的方式。把生命变成坟墓,用鲜血写成历史。这,就是自从有了人类文明以来,就一刻也没有停止过的战争。
毒龙事件一个月后,“血之团”所在的戴茹王国,同邻国诺维尔之间,又因为似乎从建国以来就争执不休,所以显得有点无聊的边界问题爆发了不知是第多少次的战争。
可能远离战火的人们甚至都懒得在晚餐的桌上闲聊这个话题了,但对于正投身于这场战斗的战士们来说,却是一件牵扯到是不是还有机会再享用明天晚餐的事情。
每到战时,政府除了动员国家正规军外,也会拿出资金来组织佣兵。不过,说是雇佣,支付的那点可怜的费用,倒不如直接说是在拉壮丁。但对于像“雪之团”这样的小佣兵队来说,不接受王国的“聘用”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那样的话,马上会被冠以“叛国”的罪名,从而招致王国骑士的讨伐。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整个佣兵队不能躲避战争,但具体到每个佣兵,却有在战争前脱离佣兵队的自由。所以,这些日子,“雪之团”里人心思变,人数已经减少到之前的一半左右。只要是有别的出路的人,谁也不愿意为那种似乎已经演化成皇帝贵族们游戏的战争拼命。留下来的,大都是除了做佣兵,就再没有别的生存技能的人。
陆续的,斧头、刀子……最后是布琳达都脱离了“雪之团”。他们都是纯粹的佣兵,可能除了佣兵做不了别的工作。不过,在他们的头脑里,深深的印着自由的意念。他们只做自由的佣兵,而不会为了哪位“陛下”去战斗。
至于海德,则留在了“雪之团”里。他也对战争这个东西没有什么兴趣,但和布琳达他们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坚定的“佣兵的信念”。所以,为谁战斗都是一样的。虽然说不上喜欢,但海德适应“雪之团”里的生活。在这里,没有人会对他的“妖瞳”说三道四。
和海德一起留下的,还有那个留着红色短发的少女——韦罗妮丝,她最喜欢的事情依然是坐在离海德不远的地方,双手托着形状姣好的下巴呆呆的凝视着海德的眼睛。一开始海德还是不习惯她这样做,但他发现,韦罗妮丝看他的眼神绝不像以前村里的那些满是恶意眼睛,而是包藏着无尽的向往与憧憬。渐渐的,海德习惯了这个样子。甚至,开始喜欢这种感觉。
韦罗妮丝是沉默的,她只会用她的动作,她的表情来表达情感。而且,从她一出生就是这个样子了。不过,她听得懂别人的话,她也喜欢听别人说话。虽然海德的话不多,但无论海德说什么,她都会细心的凝听,然后从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或喜或悲的情绪。
就是这样,沉默的海德身边有了一个更加沉默的韦罗妮丝。和以前不同的是,韦罗妮丝的嘴角总是挂着希望的微笑,而海德,似乎那对忧郁的“妖瞳”中也终于开始出现一些有生气的东西。
就目前的整个形势来看,这场战争并没有扩大化的迹象。双方在激烈冲突的同时,并不打算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的打算。恐怕,双方造成的损失,在王公大臣们看来,都是连眼睛也不值得眨一下的程度。
但确实每天都有人因为战争死去,每天都有……他们也许在还没来得及搞明白究竟自己堵上一切的奋战,究竟和那些贵族嘴里口口声声的“为了国家、为了民族”有什么关系的时候,就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国家和民族,甚至失去了整个世界。如果说这场无聊的战争值得奉献生命这种说法没有错误的话,那人的生命究竟有没有价值,就是一个值得重新探讨的问题了。
或许,在一些人眼里,别人的生命真的是可以用战后那枯燥单调的统计数字来衡量的。如果本方的数字小于敌方,那就是胜利,是一件伟大、光荣的事情。所以,他们并不在乎本方的这个数字有多大,而只要想怎样让对方的数字更大就足够了。
佣兵,只是他们在这场赌博游戏中的一个筹码罢了。
偶尔会有一道阳光刺透了阴暗低沉的云层,但天却完全没有放晴,雨还是一丝丝的落下,暗灰色的天空和大地交融在一起,混沌一片的感觉。
也许是天气加重了人心情的沉重,海德感觉到一股寒意,不禁打了个冷战。这种寒意不仅仅是源自打在身上的冰凉雨点,更是从心底传来的。他遇上了开始佣兵生涯以来最严重的危机。由于中了敌人的圈套,“雪之团”被是己军数量数倍的敌人包围了。或许中这个圈套本就是本方统帅们的意义,因为他们希望“雪之团”能够拖住敌方的主力部队,至于说“雪之团”是否能够全身而退,是没有什么战略意义的。
但对于佣兵们自己来说,却没有任何道理也像他们一样因为要先考虑整体的战局,而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海德也好,韦罗妮丝也好还是其他随便的什么人,都陷入了一种极度的惶恐之中。海德尽管表面上没有像有的人一样把什么都挂在脸上,但他知道,自己也在害怕……
好奇怪呀!自己是在怕什么呢,怕死吗?像这样的面对死亡的威胁,也不是第一次了,和毒龙的那一次战斗,甚至比今天更加的接近死亡,但那时似乎一点也没有现在的这种感觉。难道说这些日子里,自己因为什么东西而改变了……
看看旁边的韦罗妮丝,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紧张的用自己的手手握住海德的手。看见她不安的样子,海德不由自主的把牵着韦罗妮丝的手握的更紧了一些……
注意到海德的动作,韦罗妮丝把头转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再一次的相接。韦罗妮丝的眼睛望着海德的“妖瞳”,就像他们平时那样。片刻之后,她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嘴角也重新露出了轻轻的微笑。
佣兵们开始了拼死的突围,他们每个人都是优秀的战士,让自己的剑和铠甲上都沾满了敌人的血迹。要让一个佣兵倒下来,对方都要付出数倍的生命作为代价。但即使是这样,敌人也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双方数量的差别是不可动摇的悬殊,这一点不可能改变。也就是说,这场战斗有败无胜,而且这在开战之前就是注定的了。
这种场面,一点也不象吟游诗人的长诗中的战争那样的宏伟,也没有千军万马,铁骑峥嵘的气魄。到更像是一群凶恶的猎犬在围剿深陷重围的困兽。谈不上惨壮,至多是血腥残忍罢了。
战斗已经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佣兵们都已经成了强弩之末。无论他们平时是多么的豪勇,一旦精疲力竭就难免被敌人的铁齿撕碎的命运,佣兵的数量已经比开始减少了许多。
同伴的死刺激着暂时还没有死的人,当死亡就现实的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人往往就会爆发出最后蕴藏着的令人惊异的力量。佣兵们似乎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了,开始对准包围圈的一角发动了赌上一切的猛烈进攻。他们每一次的斩击,都是不计后果的全力一搏,根本就不考虑是否还有下一击的力气。抛弃了所有杂念的战士是可怕的,至少,是比平时更可怕的。
好像是战神在肯定佣兵们的全力拼搏,这种疯狂的突围似乎产生了效果,严密的包围圈开始出现了松动的迹象,像现在的天气一样。死亡阴云密布的天空中,终于开始露出了一丝生存的曙光。
然而,这确是命运之神开的一个残酷的玩笑,他把佣兵们稍稍的托起,让他们看到一点希望。但马上就收去慈善的面孔,又重新把他们彻底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敌人们开始射箭了。刚才拼光了仅剩下的一点力气的佣兵们再也无力应付这密集的箭雨。黑色的箭就向死神的镰刀一般穿透了脆弱的铠甲,佣兵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了下去。
海德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受了多处的伤,现在腿上又中了一箭,这使得他的行动开始迟缓,再也无法躲避迎面而来的又一阵箭雨。
胳臂好沉呀……好了,我真的很累了,这样就可以了吧……海德举着剑的手低垂了下来,放弃了抵抗,准备接受那结束自己本就不该存在的生命的一箭。
海德的眼前一片血光,但那血并不是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的。旁边的红发少女突然的张开了身体,整个的挡在了海德的身前……
韦罗妮丝的身上不知中了多少箭,倒在海德怀里的她的嘴角露出从未有过的甜美笑意。也许这个天生就失去了声音,又从小在弱肉强食的佣兵队中长大,一直都与幸福无缘的女孩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因为能倒在心爱的人的怀里永眠,而感到了终其一生唯一的一次幸福吧。
只是,如果一生唯一的幸福只能像这样靠着死亡来换取,这样的人生也未免太可怜了。
韦罗妮丝黑色眼睛里的光华永远凝固在了海德的双眸之上,直到最后,她也还是喜欢看着海德的“妖瞳”。
直到了这时,海德才确定的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一直爱着韦罗妮丝的。他后悔自己为什么到了现在才发现,如果能早一点知道,她完全可以带着韦罗妮丝脱离佣兵队的。凭着他的本领,就算当猎人也可以和韦罗妮丝无忧无虑的度过幸福的一生。如果能早一点发现,他也许就可以一辈子留住韦罗妮丝的甜美笑容。如果……
但从韦罗妮丝身体里流淌到他手臂上温热液体告诉他,已经没有“如果”了。
少年迟早会发现少女和自己彼此吸引着的心,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把心靠在一起。
也许情意能永存,但生命却已随着吹过整个阿托里亚大陆的季风逝去了……
也许到了那时,能留下的,除了无奈的回忆,就只有深切的遗憾了……
海德的眼中第一次扫去了忧郁的神色。蓝色的眼眸里露出深切的伤感,而红色的眼眸中则爆发出愤恨的火焰。他在韦罗妮丝活着的时候没有给过她任何东西,至少在她死后要为她报仇!虽然这也并不能说是站在对面的敌兵们的错,但韦罗妮丝的血毕竟是通过他们的手流出的。发了狂一般的海德提着卷了刃的铁剑,像一阵暴风一般的卷进了敌人的阵营,所到之处,尽是一片血雨……
由于疲劳和失血过多,他的意识已经稍微有些模糊了。但伤口疼痛的刺激和强烈的复仇意念却在支撑着他。海德依然在坚持,但敌人们退却了。谁也不愿意在一场已经取得了决定性胜利的战斗中,仅仅是为了消灭最后一个迟早会自己倒下的对手,而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
雨停了,太阳把光芒重新的投洒到大地上。空阔的天边,出现了一抹孤独的彩虹。
堆满了尸体,没有一丝生气的战场上,海德一个人用剑支撑着身体,他再也没有任何力气挥剑了,所幸的是他的身边也再没有一个需要他挥剑的对象。他感到生命正在离自己远去,然而他此时却有着从未有过的强烈求生欲望,他不想让韦罗妮丝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生命这么轻易的就流逝。
但是他实在是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了,他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下篇感受的旅程
I
或许,比起一般的人类来,“妖瞳”的生命力要顽强许多。即使是受到那么严重的创伤,海德也没有立刻就死去。不过要是就那样放着他没有人管的话,那他也就死定了。
也不知已经昏迷了多久,总之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中途好像因为全身上下针扎一样的刺痛迷迷糊糊的醒来过几次,但也可能一直就没有醒过,只是在做一些内容相同的梦吧。
不管是什么,海德记得,他的眼前总是出现一个模糊的女孩影子,是韦罗妮丝吗?有些像,但总感觉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海德不止一次的想努力看看她是谁,但每次他那勉强维持的一点意识,都很快的重新被一片混沌所占据。
终于,海德清醒了过来。而且,他确定了,那个倩影并不是自己梦中的幻景,而是一个切切实实的存在。
那是一张自己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清丽秀美的面容。她有着一双像春天荡漾的湖水一般碧绿的眼底,有着细细的眉毛,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则是那一对尖尖的长耳。
这是一个精灵族的女孩。
精灵女孩娇小的身躯使得她看上去似乎年龄要比海德稍小。但海德知道,对于不老不死的精灵来说,他们生命的一瞬就比自己全部的光阴要长的多。眼前的这位精灵少女在世上经历过的岁月恐怕至少是自己的十倍。
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位精灵女孩很快的产生了自然而然的亲近感觉。没有什么说得出来的理由,就是一种从心底涌出的感觉。这种共鸣,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上里流着的那一半精灵的血呢。
海德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稍一动弹,就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痛感像毒液一般的迅速流窜到全身,这使得他不禁闷哼了几声,也让精灵女孩注意到了他的异状。
“不要动,身上的伤口很容易再裂开的,快躺下!”精灵女孩用自己纤细的手扶住海德的身体,使他不至于再因为活动而对伤处产生什么损害。
“你……是谁……为什么……”
“我的名字叫做蒂芬妮。”精灵女孩清了清喉咙,开始报上自己的名字。说起来,虽然已经是十八岁了,但这还是海德第一个记住的由女孩自己说出的名字。
“我呀!原来是住在精灵森林里的呦,那个地方,真的是很美丽。”蒂芬妮神采飞扬的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一般的精灵给人的那种冷漠、孤傲的感觉,“每天早晨,极乐鸟们都会唱着欢快的歌曲,流过我家门前的无名小河也会为它们叮咚叮咚的伴奏,总之啊,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呢。”
海德没有回话,其实,他对蒂芬妮自顾自的说话内容并没有多少兴趣。但看见蒂芬妮兴高采烈的样子,他就自然而然的感觉到听这个精灵族的女孩子说话实在是一种享受。那种春风一般的欢乐情绪,深深的打动着他的心。
“可是呀,那个地方也实在是太无聊了。每天的生活几乎都是一个样子的,几十年里也没有一点变化。所以,我就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就瞒住村里的长老,一个人跑出来啦!”蒂芬妮吐了一下舌头,做出个象是恶作剧被抓住一样的可爱表情。
“啊,真糟糕。”蒂芬妮轻轻的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光顾着说话,忘了该给你换药啦!”
说着,她从身边拿起了一株形状奇特的草来,把它放在嘴里轻轻的咀嚼,从蒂芬妮微微蹩起的眉心可以看得出来,这药草的味道不会怎么的好吧!
但它确实是很有效的药物,当那带着少女唾液温度的药草涂到海德身上的时候,那种暖暖的感觉,立刻把大半的痛楚驱除得无影无踪。
早就听说过,但这回海德是切身的见识到了精灵对于草药的独到认识。在蒂芬妮称得上是细致入微的照料之下,海德很快就恢复了健康。而且,似乎和蒂芬妮一开始接触,就有一种很熟络的感。,仅仅只是经过了几天以后,两个人就好像已经是相处多年的知己一般。
看到海德的伤已经基本好了,迪芬妮就对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主张道:“既然我治好了你的伤,救了你的命,那么你就应该报答我才对呀!所以,你要跟在我身边。至少,在我旅行的过程中,你要负责拿行李才行。”
面对着俏皮的精灵少女有点任性的要求,海德难得的以自己的微笑作了回答。
从此,蒂芬妮的旅行就不再是一个人。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叫海德的“妖瞳”青年。
七月,是整个阿托里亚大陆上最为温暖的季节。从南方海洋上刮来的夏季风带来了充足的水气,加上一天可以维持十四个小时的日照时间,使得草原上的草到了一年中生命力最为旺盛的时节。
草原也有精灵,和蒂芬妮他们森林精灵相比,两者在面貌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但要是说起身材来的话,和森林精灵修长和身体相比之下,草原精灵就显得实在是太矮小了。也正是因为这样,草原精灵并没有那种高贵优雅的感觉,却会给人一种相当可爱的印象。
在这片整个阿托里亚大陆最广阔的大草原的中心地带,有一座几乎不为人类知的圣坛。草原精灵是一个好客的种族,他们并不排斥其他的种族进入他们的聚居地。但这片草原实在是太大了,又没有人类生活所必需的耕地。因此,这附近几乎是没有什么人居住的。因此,这么著名的草原精灵圣坛,却没有几个人知道,也不是什么令人奇怪的事情。
对于跟着蒂芬妮来这个地方参观的海德来说,看到这座圣坛也并没感觉到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虽然规模也不能算小,但要是和小时候自己和姑姑一起进城看到的那些塔楼相比,草原精灵的圣坛也实在算不上什么伟大的建筑。海德有点索然无味的看了看蒂芬妮,却见蒂芬妮是一脸感动的神情。
“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蒂芬妮的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瞪得大大的,那种兴奋的模样,没有一点象是装出来的感觉。
看见蒂芬妮这个样子,海德不禁又仔细的看了看这座草原精灵的圣坛,但越看就越觉得它不过就是用经过了处理的方形石块垒成的一座圆台。和海德见过的其他建筑相比,即算不上精美,更谈不上宏伟。而且,也看不出有什么类似具有魔力之类的特殊之处。海德皱了皱眉头,用颇感怀疑的目光看看蒂芬妮,真不明白她这么兴奋是因为什么。
“海德,你不觉得草原精灵们真的很了不起吗?”没有发现海德的态度,蒂芬妮依然在为见到这座圣坛兴奋不已,“在我们那里,可没有这么壮观的建筑呀!你不觉得它真是很伟大吗?”
“是呀,是呀!”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但海德也真是不想破坏蒂芬妮的良好心情,就随口应和了几声。但转念一想,也许这座圣坛真的有什么特殊之处是自己看不出来的,就转口问道:“蒂芬妮,这座草原精灵圣坛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嗯……说到这个,原来草原精灵和我们一样,都是生活在森林里的。其实,根本就和我们是同一个种族。后来,一些人迁出了森林,到这边的草原上生活。不知道为什么,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他们就成了这般长不大的模样。而且,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生命再也不是永恒的了。过上三四百年,就会因衰老而死去。所以,他们为了纪念生命,就修建了这座圣坛。因此,这座圣坛也叫“生命圣坛”。
如果只是有为了纪念生命的象征意义,那岂不是说他没有什么现实的特别力量。如果是那样的话,真是不能理解这座“生命圣坛”有什么地方值得蒂芬妮像这样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或许是森林精灵的建筑水平实在是低得离谱,所以蒂芬妮真的没有见过这样的建筑吧!当然,海德的这种感想,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告诉给蒂芬妮知道的!
运气真的是不错,海德和蒂芬妮来参观生命圣坛这一天,恰好是草原精灵们“夏日祭”的日子。这是一年当中,草原精灵们最重要的节日。生活在这片草原上的精灵们,只要是有可能的话,就一定会在这一天赶到生命祭坛的周围。他们的总数虽然不多,但两三千人聚集在一起,倒也显得非常的热闹。
热情的草原精灵们邀请了海德和蒂芬妮参加他们的节日,他们拿出了最好的浆果和珍藏的小麦酒来招待远方的客人。乐手们拉起了风琴,吹起了风笛。草原精灵们乐器的乐声比较悠扬,因此奏不出非常欢快的音乐。但是这并不会影响到整个会场的气氛,反而消除了过于热烈而产生的噪杂感觉。
草原精灵的性格真的是非常的活泼,不时的会有人出来搞笑。连例行公事的长老致词也演变成了一场浆果大战。后来,连蒂芬妮也参与了进去,把葡萄浆打得海德满脸都是,海德最后也“不得已”的反击。等到事后再一想刚才的疯狂劲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是自己做出来的。
一个节日的高潮自然是出现在最后的舞会上,草原精灵的舞蹈是一种两人的牵手舞,节奏不快,动作也很简单。其实,大家一起跳舞的时候,是不是跳得好看那是次要的。重要的在于跳舞者的心情,每个草原精灵的小伙子都会趁这个机会邀请自己心仪已久的姑娘。也许,在“夏日祭”以后,就会有许多对儿新的情侣诞生吧。
“海德……”蒂芬妮两颊绯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喝了些麦酒的关系,“我也想跳舞。”
“那你就去……”话说了一半,海德突然明白了蒂芬妮的意思。和她跳牵手舞的话,那些草原精灵显然是太矮了……
“那我们就去吧!”海德大着胆子牵起了蒂芬妮的手,向着舞场的中心走去。
一开始总会有些不习惯,而且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两个人都有些放不开的感觉,经常会跳错。但关键的问题是,怎么每次都是海德踩蒂芬妮的脚?
海德被弄得尴尬不已,但蒂芬妮却总是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加上那微红的面颊,使得她看上去更加的妩媚动人。
好在没有多长的时间,两个人就逐渐的适应了起来。他们两个的舞姿,当然远不是那些矮小的草原精灵们能比的。渐渐的,吸引了所有草原精灵的目光。他们一对对的停了下来,到最后所有的草原精灵都停了下来,围成了一个圈专注的看着两个人的舞蹈。然而此时,无论是海德还是蒂芬妮,居然都没有发现这种情况。两个人只是一直忘我的继续着舞蹈,直到一曲结束,周围草原精灵们的掌声响了起来……
整个的“夏日祭”的一天过得虽然很快乐,但是等到两个人告别了草原精灵们以后,最令蒂芬妮念念不忘的却还是前一天见到“生命圣坛”时的情景。
“蒂芬妮,你去过人类的城市吗?”
“没有,其实呀,我也真的好想看看人类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
“那么,我们到戴茹城去看看怎么样,那可是这个国家中最大的城市呢。”
“好呀!好呀!”蒂芬妮兴奋的时候,就会像个小姑娘一样拍起手来。不过,说像也许不准确。因为在精灵族的角度看,蒂芬妮确实还只能算是一个小姑娘。
至于说蒂芬妮见了那些真正称得上宏伟的人类建筑之后,会有什么样的表现,海德心里已经有了个腹案。不过会不会真的是那样,那可是只有到了那里才会知道。
II
虽然海德早就对蒂芬妮见到人类的建筑时夸张的样子,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出现现在的情形,却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还没有进城,蒂芬妮就对戴茹城的城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瞠目结舌的望着那在她看来是高耸入云的石头城楼,不时地发出赞叹的声音。
这个样子,不仅已经引起了过往路人的围观,连守城的士兵都开始注意他们。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一会儿就会有麻烦了。
“喂,蒂芬妮,我们进去好不好。”海德过去拉了拉蒂芬妮的手。
“不要,再多让我看一下嘛。”
“可是,城里面有比这还高得多的石塔和宫殿。要是不快点进去,今天恐怕就来不及看了呦。”
“真的!”兴奋的神色荡漾在蒂芬妮的脸上,“那还等什么,我们快一点进去!”
话音未落,迫不及待的蒂芬妮就迈开轻快的步子向城里走去,海德赶紧从后面跟了上来。
奥路王国的首都戴茹城,不愧是全阿托里亚大陆最大的城市之一。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稍微像样一点的店铺中的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要数城中央矗立着的观星塔。
所有的一切,对蒂芬妮都有着无法抗拒的强烈吸引力。海德跟着她从城东头跑到城西头,又从西头跑回到东头。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蒂芬妮精疲力竭得再也迈不动一步为止。
“好累呦……”清秀的精灵女孩坐在海德的身边,整个后背靠在海德的身上,她那细微的喘气声,清晰的传进海德耳朵里。蒂芬妮一边用手揉着发酸的膝盖,一边意犹未尽的说,“不过,真的是太棒了,那座观星塔,简直比山峰还要高,那真的不是神迹,而是人类自己建造出来的吗?”
“是呀!”海德自己从来也没有认为过那座观星塔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方,即使是当初自己和姑姑一起到戴茹城,第一次看到观星塔的时候,也只是觉得它挺高而已。不过,现在却好像是被蒂芬妮感染了一样,也忽然觉得,那座观星塔确实是很伟大的建筑。
“人类真是了不起的生物呢,他们创造出来的,简直就是和神一样的奇迹。”
蒂芬妮的眼睛里,流露着憧憬和向往的眼波。那样的眼神,好象好象一个人,就象是韦罗妮丝望着自己的模样。
那个红发少女的音容相貌,她凝固在自己“妖瞳”中的眼神……至今仍然清晰的深刻在海德的脑海里。
“海德,我们到那边去!”
蒂芬妮春风般的声音打破了海德的思绪,只要有她在身边,好像你永远也不会长久的陷入痛苦的回忆。她的欢乐情绪,会驱散你所有的悲伤。
“嗯!”海德微笑着点点头,跟着蒂芬妮,向着她指的一家服装店走过去。
蒂芬妮身上穿的衣服,似乎总是那件翠绿色的短衫。其实不只是她,在海德的印象里,几乎所有的精灵都是这样的“标准打扮”。想必蒂芬妮会对人类那种各式各样,色彩鲜艳的服装喜欢的不得了吧!
这只是一家小服装店,现在在店里的,除了海德和蒂芬妮,就只有看店的中年胖大叔而已。而且,这里卖的,也只有一些普普通通的旅行装。但即便只是这样,也让蒂芬妮高兴得象是发现了最美丽的宝石一般。
她从衣架上取下这件比一比,又取下另外一件试一试。精灵的身材比普通人要更加的纤细一些,合身的衣服并不多,这让蒂芬妮稍显失望。
忽然,她眼睛一亮,从摆在角落里的衣架上取下了一件黄色的连身长裙。这条长裙做工精细,款式也很特别。最重要的是,就好象是为蒂芬妮特别定做的一样,看上去完全合身。
“海德,好不好看?”蒂芬妮拿着长裙比在身上,笑盈盈地问道。
“好……好看,当然好看!”海德有点慌张的回答着。
“都没有仔细的看,可有点口不对心呦!”蒂芬妮微微地撅起了嘴,有点不满意地抗议着。但马上就又恢复了满脸的笑意,对着店老板说道:
“大叔,我可不可以试穿一下这件衣服?”
“当然可以,试衣间就在后面。”
“谢谢大叔!”
蒂芬妮拿着那条长裙,蹦蹦跳跳的向着试衣间过去。等她走后,海德有些不好意思的向店老板问道:
“买那件衣服要多少钱?”
“四个银币。”
果然不出所料,海德口袋里那仅有的几个铜板,连衣服价格的零头都不到。至于蒂芬妮,更是连一个子也不会有的。
海德犹豫了好一会儿,下定了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黄金制成的吊坠。
“大叔,我用这个吊坠换那件衣服可不可以?”
吊坠是海德十岁生日的时候,姑姑花掉了自己半年中给别人做工的所有报酬,买给海德的礼物,这也是童年时的海德得到过的唯一一件礼物。海德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最保险的地方,视做最珍贵的宝物。除了给韦罗妮丝看了一次以外,从来就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拿出来过。
一个人下定决心放弃自己的宝贝,一定是为了更值得自己珍惜的东西……
老板接过了吊坠,用手掂了掂分量。虽然不是很重,却也足足的抵得过四枚银币的价值。
“小伙子,这件东西对你很重要吧!”
“……是的!”
“那为什么要把它给我呢?”
“因为……”
海德有点窘迫的半低下了头,老板的脸上,露出了他那个年龄的人特有的慈祥笑容,把吊坠重新塞回到海德手里。
“小伙子,把你的宝贝收好吧!”
“可是……”
“那件衣服,就送给小姑娘好了。反正,也差不多不会再有人穿它那么合身了。”
“为什么……”海德的“妖瞳”中,写着一种疑惑与感激交织着的情绪。
“因为我也有过你们这样的年龄呀,虽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老板背转过身去,伸了个懒腰:
“年轻还真是好呀!”
也许是因为看惯了蒂芬妮一身绿色的装束,当换上了新装的她重新的出现在海德面前的时候。“妖瞳”的青年不禁出神的盯着这个精灵族的少女。蒂芬妮就象是一朵娇小可人的迎春花一般,散发着特别的芬芳魅丽。
“好不好看!”蒂芬妮轻灵的在原地旋转一周,她的动作,比起最好的舞蹈演员也毫不逊色。
“小伙子已经把这件衣服买下来送给你了呦!”老板略带揶揄的对着蒂芬妮笑着。
“其实是……”海德想向蒂芬妮解释事情的原委,却只说了几个字就停了下来。因为那个老板正冲他打着眼色,更因为蒂芬妮脸上,美得可以令人忘记一切的笑颜……
…………
“海德,以后我们一定还要再回这里来玩!”
落日的余辉给整个大地罩上了一抹艳丽的色彩,金色的大道上,一身新装的蒂芬妮和海德肩并肩的走在一起。
对于海德来说,这次来到戴茹城,有着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感受。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来。或许是因为以前和姑姑一起来的时候自己还小的缘故吧。不过,海德觉得,那并不是主要的原因。
“一定会的!”海德望着春风满面的精灵女孩,很认真的保证着。
离开了戴茹城之后,“妖瞳”青年和精灵族女孩继续着在大陆上的旅行。他们从“黎明之扉”横穿了险峻的塔米塔斯米亚山脉,经过了广袤的双子湖平原,从“通天之河”赫尔路江顺流而下,还拜访了远比戴茹城更加繁华的诺维尔首都太阳城……
旅途中也不乏艰险,海德和蒂芬妮曾经被上百只饥饿的哥布林包围,还深陷过魔龙的火山口。在那充满了新奇与刺激的三年中,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布了整个阿托里亚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三年的光阴在蒂芬妮身上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她依然是那个和海德初次见面时的那个春风般的少女。而海德的脸上,却多了一幅成熟的神色。那双动人心魄的“妖瞳”中,再也没有了那种终日忧郁的色彩。取而代之的,是鲜艳而明亮的颜色。
“红螺镇”是阿托里亚大陆最东端的一个小渔村,再过去,就是一望无际的浩瀚大海。海德和蒂芬妮的旅途到这里就将是终点了。最后到这里来,是因为这儿有着蒂芬妮想看的海精灵遗迹。
然而,这里有的,只是人类的渔民们辛勤劳作的景象,却没有一丝一毫海精灵生活过的痕迹。
“看来,他们真的是灭绝了……”蒂芬妮罕有的露出了悲伤的表情,眼角隐约的有泪光在闪动。
“海精灵……是什么样的种族呢?”
“他们和我们森林精灵一样,是从这块大陆诞生的时候起就存在的种族。而且,他们的生命也应该像这块大陆一样长。我小的时候,还经常会有海精灵的客人到我们精灵森林里来。虽然他们那些一成不变的海洋故事听多了就会让人倒胃口,但那个时候,我还是很盼望着他们来讲故事呢?”
“那他们怎么会灭绝呢……他们不是有着永恒的生命的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听村里的长老说大概是因为气候变化之类的原因吧。”
海德和蒂芬妮正在说话间,忽然看到海滩上一群渔民正在忙碌着。他们把海水引进挖好的大坑,在旁边的几个相似的坑中,都铺着一层白色的颗粒。
毕竟,蒂芬妮是不适合悲伤气氛的少女,看到了令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便拉着海德小鸟一般的飞到了那里去。
“老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蒂芬妮伸手抓了一把那些白色的颗粒,一边好奇的用手拨弄着,一边问道。
“就是在晒盐嘛,你们精灵还真是少见多怪呀!”回答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渔夫,但他那紫铜色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衰老的迹象。发出的海浪一般厚实的声音中,蕴含着和他脸上同样盈实的精气。
“盐……”蒂芬妮侧着脑袋,并没有因为被说成是少见多怪而生气,“晒那么多盐有什么用呢?”
“咱们这里的海呀!一到了冬天,可是会结冰封冻的,那时候可就捕不了鱼了。可不管天气怎么样,总是要吃饭的吧。所以现在就先晒些盐出来把鱼腌成咸鱼,虽然不怎么好吃,但也总算也能过冬了!”
“咸鱼……那是什么东西?”
“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是麻烦呀!”老渔夫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伸手把蒂芬妮往旁边一推,“一会儿到我家来,让你们吃个饱吧。现在可不要碍着我干活,再不加油干的话,到时候大家就都没有鱼可吃了!”
说完,老渔夫再也不理会蒂芬妮,回去干活了。
“了不起……”蒂芬妮嘴里喃喃的咕哝着,突然转过头,对海德大声地说道,“真是了不起呀!”
海德被吓了一跳,他并没有明白地芬妮在说些什么。
“你说什么东西了不起呀。”
“那个老渔夫……不!是所有渔民……不!是整个人类都好了不起!”蒂芬妮可能是因为过度的兴奋,话说得有一些语无伦次,“我们精灵一遇上环境突然的变化就束手无策了,甚至会像海精灵那样灭绝。可人类就不一样,总能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真的是很了不起!”
“海德!我们也去!”蒂芬妮拉着海德的手,冲着那名老渔夫喊道,“老伯,我们也来帮忙!”
“真想要帮忙也可以。”老渔夫先是一愣,接着带着点苦笑回答道,“不过,别指望我会给你们工钱。还有,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没问题!”蒂芬妮痛快而爽朗的回答道。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西方的天际染的一片火红,让无涯的海面和天空之间的界限相容。蓝色的海和红色的天交织出一幅异常美丽的图画。
蒂芬妮遥望着远方的海平线,脸上不禁露出少女兴奋的笑容:“好美呀,海德,和你的眼睛的颜色是一样的。”
看着蒂芬妮清丽的倩影,海德在心里默默的做出了一个决定……
曾经因为自己的犹豫不决而失去了那个红发少女的海德,决不想再重复以前的错误。他也知道,自己的生命会比蒂芬妮短很多。但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障碍。他要抓住眼前的幸福,要让美丽的精灵女孩成为自己的爱人。
III
银白色的月亮从云端露出半个脑袋,悄悄的偷窥着世间。顽皮的海浪一波波的冲刷着银色的海滩,发出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声音。如果有吟游诗人看到了这般光景,一定能够写下几笔浪漫的诗行。
“这么晚了,究竟有什么事情嘛?”
跟着海德默默的走了一阵子之后,蒂芬妮终于忍不住的问道。
海德的那只红色的眸子里,闪现出特殊的强烈光华:
“我想……虽然我们已经走到了大陆的尽头,但我们旅行的还是可以继续下去的吧。可能我注定只能是你一瞬间的回忆,但我也希望,那段回忆对我来说可以贯穿全部的生命……从小时候起,我就已经习惯了孤独。可是,自从遇到你以后,我就开始害怕起寂寞来。所以,我希望你能陪我继续另一段旅行。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蒂芬妮毫不做作的点了点头,心情很好似的的笑了起来。
“海德,你知道吗,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迟早会有一天,你会对我这么说的。所以,其实我早就做好决定了呦……”
虽然,在场的并没有第三个人,但无论是月亮还是大海,都可以为他们作证。
从这一天开始,蒂芬妮做了海德的妻子。
结束了这段难忘旅行的海德和蒂芬妮,按照早就做好的约定,回到了戴茹城,在城里定居了下来。他们开了一家医馆,清晨的时候,两个人就手牵着手到森林里寻找稀有的草药。蒂芬妮的医术很好,医馆的生意很不错。但他们既不会赚钱也不精于理财,日子总是过得紧巴巴的。
戴茹城的居民毕竟是见过世面,并不像海德出生地那里的人们那么迷信。而且,有很多人受到过这对蒂芬妮的照顾,因此,大家也很喜欢这对年轻的夫妇,对他们很友善。小两口的日子过的幸福而祥和,在爱情之光的沐浴下,总是其乐融融。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的飞快,转眼间,又是三年过去了。
忽然有一天,海德发现蒂芬妮那本来就有些单薄的身体,最近越发显得消瘦。他有点担心,因为精灵是不轻易生病的,可一旦生了病的话,那就是大问题了。
“蒂芬妮,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没有呀,我很好!”
“可是,看你的脸色,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其实,也不是生病了……”蒂芬妮的脸上,突然染上了一层红晕。神色有些忸怩的伏到海德耳边,“我告诉你呀……”
对海德来说,蒂芬妮说的话就像晴空中一个劈雷一样,将他的整个头脑都炸的嗡嗡直响。
蒂芬妮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在此之前,海德并不知道“妖瞳”和精灵生下孩子会怎样。但看着蒂芬妮现在的样子,他直觉的知道了此时在蒂芬妮腹中孕育着的生命,对她来说是致命的。而且,蒂芬妮自己根本就是知道这件事还故意要这样做的。
“妖瞳”虽然有一半的精灵血统。但和人类一样,如果和女性的精灵有了子嗣,同样会使她自己失去那永恒的生命。
“不!蒂芬妮!不要……”海德有些失控了,他绝不容许继续这样下去。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也不想让自己和蒂芬妮之间变得和自己的父母一样……他不想让象童年时候的自己那样的孩子再诞生到这个世界上……他不想失去蒂芬妮!
“蒂芬妮,你听我的,我们不要这个孩子!我们……”
“亲爱的……”自从结婚以后,蒂芬妮那原本俏皮的笑容就融入了丝丝的温柔。现在尽管她的脸上缺少些血色,但却依然美丽得令人心动,“听我说好吗?”
“我们精灵和人类不一样,我们有着永恒的生命。因此每天任凭着时间流逝,也不会感到一点的可惜。因为我们不会死,所以也不会生,精灵之间不需要也根本不能结合生子的。因此,精灵之间也不会真正的相爱。我们从那棵精灵之树中诞生,然后,就面对着永恒但无聊的生命。
我一出生就是这个样子,过了两百年也还是这个样子。整个精灵森林,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变化。亲爱的,你还记得草原精灵的‘生命圣坛’吗?那是我们精灵建造不出来的建筑呀!可在人类眼里,那算不得什么,这是因为,人类比他们更伟大呀。
小的时候,我就听长老说过,虽然人类只有短短的生命,能力也远不如我们精灵,但他们却可以创造出一种叫‘奇迹’的东西,那是我们精灵永远也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我想要知道什么是“奇迹”,所以,我想要体会人类的生活。”
“可是你不是已经在体会人类的生活了吗?”
“不是的!”蒂芬妮摇摇头,“只是生活在他们中间是不够的,做和他们一样的事情,却没有时间的压迫。就永远也不能像他们一样去激发出超越自身的力量,就不能创造‘奇迹’。长老说过,人类是神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出来的,他们才是最接近神的。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只有人类才能创造‘奇迹’了。那是因为他们理解两样我们精灵不理解的东西,那就是‘爱’和‘生命’。
海德,见到你之后,我已经知道了‘爱’是什么滋味。现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体会一下什么是‘生命’吧!”
“我不明白!”海德接受不了蒂芬妮的话,看蒂芬妮坚决的样子,令他更加激动了起来,“你们精灵有永恒的生命,真的一定要放弃它才能体会什么是‘生命’吗?难道说只有死掉才能理解生命的意义吗?难道你想让一个孩子被人叫做‘要了妈妈命的妖怪’,孤单痛苦的生活着吗?”
“亲爱的……你孤单痛苦吗?你会为拥有‘生命’而感到遗憾吗?”
“我……”
海德孤单过、痛苦过,怀疑过自己的生命,也想到过去死。但却品尝过更多的幸福滋味,他并不会为拥有“生命”而感到遗憾。
“没有一个生命是为了苦难而降生的,生命是追求幸福的呀!
无论是一百年还是一千年,对于我们精灵来说都是一瞬间的事,根本没什么区别。那种无限的生命使精灵永远也不会理解生命是多么的可贵。生命之所以宝贵,就因为它是有限的。每个人类都会死去,但人类整体却是永生的,因为人类可以生育,可以把生命一代代传承下去。体会到生死的感觉,才能够领悟到什么是生命!
虽然我们精灵不懂生命,没有爱情,更不能生育。但只要体会了‘爱’和‘生命’,我们也能像人类一样创造‘奇迹’!”
蒂芬妮用手指了指海德的眼睛:
“你们‘妖瞳’就是我们精灵用‘生命’和‘爱’创造的奇迹!”
当象征着黑夜的最后一颗星斗消逝,那就是太阳升起的时候。千百年来,无数动人故事和诗歌中都是用破晓的第一缕阳光和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象征着生命和希望。当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的时候,没有理由不相信未来会更加光明美好。
现在,海德和蒂芬妮同时聆听到了那种希望的声音。
蒂芬妮的脸白的像透明一般,眼睛里发散出从来也没有过的光华。也许是海德精灵血统的作用,她并没有在分娩后立刻死去,而有机会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她兴奋的凝视自己生下的那个漂亮的女婴。
孩子长得很象蒂芬妮,她的两只眼眸……左边是热烈的红色,而右边是深邃的蓝色。
“她的眼睛……好美好美……海德,我现在知道创造奇迹的感觉了!”
“是的,你做到了。”
“亲爱的,你知道吗,我是那么那么的爱着你……真的真的好爱你……”
“我也爱你!”海德走过去,吻着蒂芬妮的嘴唇。
看蒂芬妮的表情,依然是海德再也熟悉不过的,春风一般的微笑。
像春风一样的精灵女孩已经静静的睡着了。
海德抱起孩子,小家伙好奇的同父亲对视着,父女俩有着同样的“妖瞳”。在这一瞬间,海德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妖瞳”们的两只眼睛是不一样的颜色:
因为那里记录着一个精灵对“奇迹”的追求和领悟。
红色代表“生命”,蓝色代表“爱”。
海德要把孩子带在身边,等她长大一点,懂事了以后,要告诉她一个故事。无论她以后的人生道路会是什么样子,她应该会为她的“妖瞳”而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