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半梦半醒
扎西刚说到这里,燕飞突然打断他的话,眼睛盯着他,急切地问:“扎西,你刚才说的全是真的?”扎西笑着说:“你说呢?”
燕飞玩弄着手上的打火机,看了一眼孟文龙才说:“我想扎西一定是编的故事,准备吓唬我们兄弟的。”
扎西摇了摇头,才说:“我刚才说的故事,除了六十年前的那事外,其余的全是真的,没在原故事里减一句,也没有在原故事里添一句。”燕飞笑着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六十年前的那故事就是编的?”扎西叹了一口气说:“也不是,六十年前的那件事,只是因为我没亲眼看见,所以不敢说那件事就一定是真的,但那个故事里有两件事却是真的。”
燕飞忙问:“哪两件?”扎西说:“第一,那高长贵的确疯了,而且现在还活着,这个我敢证明是真的,因为我见过这人。”
这时孟文龙忽插话问扎西:“哪第二件呢?”扎西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端起酒杯,说:“我们喝了这杯酒再说。”
二人听了这话,二话没说,马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扎西重新为二人倒满酒,才接着说道:“这第二嘛,龚基台的右手五根指头的确是张着在的。”
孟文龙紧追不放,问:“你看见了的?”扎西摇头,燕飞疑道:“那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扎西笑着说:“因为刚才故事中的胡某就是我的邻居,而我的母亲也是治她疯病的医生之一。”
孟文龙听到我这话,沉吟了一会儿才问:“那你说的那袁青又将那玉镯卖给了谁?”扎西摇头说:“至于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
孟文龙马上问道:“不过怎样?”扎西说:“不过,那袁青与我同在一个村,如果我们去问他,一定就会问得到的。”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燕飞忽说:“我现在只想问的是阿龙说的那对玉镯与扎西说的这对玉镯是不是一对?如果是一对,那么那龚…龚什么?”扎西说:“龚万福。”燕飞点头说:“对,是龚万福,我发觉还有个问题,就是那玉镯既由肖林从德格带回,又为什么跑到了龚万福的手里?”
孟文龙点头说:“不错,虽然我提到的那对玉镯不一定就是扎西说的这对,但我们可以作这样一个假设,假设扎西说的这对玉镯就是我们兄弟几个要找的那对,那么这对玉镯又是怎么跑到龚万福手中的呢?”
燕飞分析说:“这当中也许有两种可能,这第一种,也许龚万福是前面阿龙所说的是阿龙祖父托他的朋友尼玛给肖林找的马帮中的一个商人,那么既然这龚万福是商贩,所以就一定有钱,而肖林担心回到成都后惧怕杀安长江止事暴露,便将这玉镯偷偷卖给了龚万福。”
扎西听了这话,忍不住点头说:“不错,燕飞的这种推测也有道理,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并不大。”燕飞马上问扎西:“为什么?”扎西说:“刚才孟兄说的那条路我是知道的,那条路从木里倮波(地名)顺江而下,在烟袋(地名)、淇木林(地名)乘船过江,再从冕宁新兴翻燕坎山而过,如果龚万福当真是尼玛请的马帮中的一商贩,那么他就应该从新兴翻山而过,根本用不着来乌拉溪,所以我认为燕飞刚才说的这种可能性较小。”
孟文龙听到扎西这话,也点头说:“我也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燕飞奇道:“阿龙也说这种可能性很小?”孟文龙点头说:“肖林与我祖父的关系非常好,肖林的父亲与我祖父更是情同手足,而且那时候我们两家住在一块儿,如果当真肖林卖了玉镯,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带走他的家人的,但事实上,肖林自从来到九龙后,仿佛就失了踪。”
扎西点头说:“如此说来,肖林卖掉玉镯的这种可能的确不大,那燕飞说的另一种可能呢?”
燕飞接着道:“另一种可能么?阿龙刚才也说过当时红军过藏,世道很乱,也许肖林在乱世中当真遇上了土匪,被土匪抢去了玉镯,而他自己也因此丢掉了性命,至于那玉镯,也许是土匪又将它卖给了龚万福,所以龚万福得到了那对玉镯。”
扎西点头说:“燕飞的这种推测倒是很有可能。”孟文龙问:“为什么?”扎西回答说:“从九龙烟袋过雅砻江翻燕坎山,那燕坎山高四千多米,途中有一处地方地势险要,叫倒门关,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而且当年的确有许多土匪占据在那里,打劫过往的客商,那里至今仍可以随处找到一根根白骨。”说到这里,扎西笑了一下,才接着说:“其实,话说到这里,在燕坎山倒跟燕飞还有点亲戚关系。”
燕飞奇道:“跟我有亲戚关系?”扎西点头说:“不错。当年燕坎山倒门关土匪闹得很凶,后来就来了一位带兵的人,当时人称燕大人,这人其实名叫燕坎,是他肃清了这一带的土匪,但他也在与土匪的战斗中牺牲在这里,当地人纪念他,所以叫这山为燕坎山,燕飞也姓燕,且不是有点亲戚关系?”燕飞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得到的亲戚关系。”
孟文龙又跟着笑了一下,才说:“现在我们唯一的办法,也许只有去找到这袁青,从他那里得到这玉镯的消息,然后我们再想法见到那对玉镯,弄明白这玉镯是不是我祖父讲的那对玉镯,如果是,再说以后的打算。”
扎西听到这里,看了孟文龙一眼,问他:“你难道不害怕灾难突然降临在你头上?”孟文龙笑着回答:“火,是可以烧死人的,水,也是可以淹死人的,但并不能说因此我们就一定要回避水和火。”扎西伸下大拇指赞道:“说得好!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就是想把刚才讲给二位听的那故事整理出来,因为那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也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燕飞听到扎西这话,显然引起了他的兴趣,笑着问:“想的到扎西还会写小说编故事,真看不出来。”扎西苦笑着说:“形势逼人啊!总得要凭自己的汗水挣碗饭吃,这也算搞点第二职业嘛,对不对?”
孟文龙点头说:“话是不错,只是扎西还要上班,只怕…?”扎西笑着说:“其实我很早就有这个想法,想就刚才我讲给两位听的这个故事作个跟踪调查,以期写出一篇较有可读性的记实文学,既然这次你们找的到了我,我也就想借这个机会一起出去积累些素材。”
燕飞忽问:“只是你明天还要上班,你能请得到假么?”扎西点头说:“这点两位不用担心,我明天就去请个假,我们领导还是好说话的。”
三瓶酒喝完了,他们两人都没醉,扎西却一些醉了,但有句话说得好:“酒醉心明白。”扎西此时还明白应该先把二人送回旅馆,但二人很犟,扎西只将他们送出了单位大门,他们就执意不要他送了,扎西也觉得自己今夜酒喝多了点,也就由着他们自个儿回去了。
屋外的雪很厚。
扎西一个人回到卧室,坐到书桌前,抽了一只烟,看见吐出的烟圈慢慢在烟前化成一团烟雾,心情格外沉重,扎西不知道明天自己与他们一道去寻找这对神秘的玉镯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更不知道这对玉镯上究竟附有什么样的魔力,找到它后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灾难,总之,扎西不是食言的那种人,再说,他也的确想探这个险。
算了,“生死一命,富贵在天”,扎西这样安慰自己,纵然我因此死了,也许也是命中注定的。不是说某国有一预言家,他的预言十分准确,不料有一次他算到自己某天必死,于是拼命躲避,坐在家里,怕有人刺杀;谁在床上,怕睡着了从床上滚下来摔死;睡在地毯上,又怕整座楼房有地震而倒塌,于是搬到郊外的一栋别墅里,那里稀有人烟,只有一条公路从门前不远通过,他自以为可以避过这一难,谁知这天有一大卡车路过那栋别墅时突然失控,冲过来将房屋冲垮,结果还是死在里面,知道了有什么用?还不如不知道,不知道至少可以少一份临死的恐惧。所以,既然如此,多想也没用,还不如干脆不想,睡!扎西命令自己。
脱掉衣服裤子,上床,觉得内裤也讨厌,一并脱了,赤条条的在这世界上真是一件乐事,现在才发觉回归大自然是一件多么一趣的事,如果能将身上后天长出来的一切都除去,一定更惬意,好,关灯!
关掉灯后,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这事酒意涌上来,顿觉胃子有些不舒服,这时候忽然想到已回到乡下老家的老婆孩子,也许她们此刻早进入了梦乡,想着想着,自己也觉得神智迷糊,渐欲睡去,正在这时,忽听见有人敲门。“夜都这么深了,谁还来敲门?真是讨厌!”扎西心里这样想,却只有起身去开门,刚想翻身下床,顿时发觉自己全身丝毫不能动弹,灵魂也仿佛离开了自己的躯体!
扎西曾多次有过类似的经历,就在今天晚上,也有过类似的梦境,知道这是睡眠中的一种生理现象,如果越心慌越糟糕,越想动越动不了,所以只有慢慢静下心来,准备先将手指慢慢动一下,这时,忽听客厅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扎西想问是谁,但却发不出一句声,想动一下却也动不了。
我的天!扎西心里一急,自己四肢更是麻木不仁,用不上一点力道,但是扎西的卧室门却忽然开了,一个黑影走了进来,扎西清楚的记得自己是关好了卧室门的,而且还是反锁了的,可这人却不知怎么进来了。“啪”的一声,他打开了灯,扎西已能看清这个人的装束,是个黑衣人,他的脸看着扎西,可要命的是扎西却偏偏看不清他的脸。
这个人约一米八左右,是个大汉,长发齐肩,他一步步走向床边,可扎西还是不能看清他的脸,他走到扎西的床边,仔细用一双眼睛打量着扎西(这又很奇怪,扎西能看清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有点像猫的眼睛,又有点像狗的眼睛,对!准确点讲,更像豹子的眼睛。
他看了扎西一会儿,居然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摸出一只烟,抽了起来,烟雾飘到了扎西的鼻子里,有点像三五牌香烟的味道,就这样,他盯着扎西一口一口的吸他手中的烟,扎西盯着他一点一点的想恢复知觉,因为扎西知道这是幻觉,不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坐在他床边,然而一切偏偏又那么真实,扎西此刻不由自己神智控制,只感觉到自己的汗水慢慢从额头上渗出,又从脸颊上流下,一直流向后脑勺,又流进颈里。
那人似乎看出了扎西的努力,嘲弄的笑了一下,将手中的烟头忽的掷在地上,然后伸出左脚捻了几下,突然站了起来,轻轻的拉开扎西的被盖,瞬间扎西立即感觉到一丝凉意,因为自己是赤身裸体睡的。那人一只手从床上穿过扎西的背膀,一只手从扎西膝弯处穿过,就这样,他抱起了扎西,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这时,扎西的神智却又相当清楚,知道自己被那人抢走的后果是什么,无庸置疑的讲,如果让他抱走了扎西,明天别人就会在扎西床这发现扎西的尸体。扎西必须阻止他抱走自己!那人抱着扎西刚要迈出卧室门时,扎西一把抓住了门边死死不放,那人使劲将扎西往外拖,扎西也使劲朝里拽,就这样,他们相持了很久。这时候,那人突然一些急躁起来,又用力拖了好几次,还是拖不动,于是老羞成怒的将扎西从门外掷向床上。
那时候,扎西感觉到他在空中一阵腾云驾雾,只听“砰”的一声,扎西顿觉背上如被人一记重捶,捶的他缓不过气来,后脑勺撞在床上,一阵揪心的痛,上天保佑,这时扎西痛醒了!
屋内一片黑暗,扎西忙起身打开床头灯,屋室门依旧紧紧关着,刚才那番挣扎如在梦里,扎西喘息了一会儿,努力翻身爬起,汗水果然湿透了他的脸和后颈,枕巾也湿了一片,而且整个背也同刚才一样,还在隐隐作痛!
扎西找到内裤穿好,才清楚自己还在被窝里,显然没被抢走,再看了一下床前,床前根本没有椅子,椅子放在书桌前!扎西打开卧室里的日光灯,想看一下床前的烟头,但床前很干净,没有烟头,也没有一点烟灰。
扎西拉过枕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只觉得此刻心跳的很厉害,又过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心神慢慢稳定了下来,才一骨噜爬起来,穿上拖鞋,走向卧室门,卧室门依旧反锁,在外面纵然有钥匙也不能进来!扎西打开卧室门,走进客厅,马上闻到一阵浓烈的酒气,打开客厅的灯,客厅里一片狼籍,几个喝空了的酒瓶就放在茶几上,然后是一地的烟头。
扎西一走出客厅,来到阳台上,外面一片寂静,只有雪花依旧在飘,扎西将手伸出阳台,几片雪花立即飘进掌中,但马上融化,只留给自己一阵沁凉!扎西长叹了一口气,难道明日的出行真不吉利?今夜的事究竟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兆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