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承认一个事实,婚姻是人类发明出来的,可人类就是这样的动物,它们发明出了一件东西后总是又会想着法子来破坏,或者将这件东西的本来用途转做他用。婚姻尤其如此。
有了结婚,那自然就有了离婚,现代社会叫做离婚,在男权当道的古代中国则叫做休妻,一旦女方犯了七出,那么男方一纸休书就可以将女方赶离家门。所谓七出者就是男人休弃妻子的七种理由即不顺父母、无子、淫贱、妒忌、恶疾、口舌多言、盗窃。在古时候男人如果决意休妻,他也会随意捏造一条借口把妻子赶走。
男人在古时候就是这么拽,可到了现代又是什么模样呢?虽然而今全世界夫妻双方的离婚理由千奇百怪,可在中国,如果男方社会地位或者对家庭财富控制权都远高于女方的话,一旦离婚,那多半就是男方背弃了这段婚姻,他离婚是为了能获得更大的自由。
第二天下午,当父亲开着奔驰来到我这间租书店的时候,我看见他向我走来,我心里就想起了上面这些话。
父亲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个纸盒,对着我露出满脸慈善的笑,径直走到我面前,表妹忙起身叫他,他慈爱地点点头,并说:心怡啊,长这么大了。
我照旧坐在柜台前看书,直到他叫我一声甄甄,我才把头从书页上抬起,说你不是公司事务很繁忙吗,来我这做什么,你还不如到爷爷奶奶坟上多烧两柱香多烧点纸钱。
连续三年的清明节,父亲都没去爷爷奶奶坟上拜祭过,我对此出离愤怒,曾经恨不得冲进他在省城的豪宅里将他这个不孝子孙揍一顿,可我想想自己,我其实对他也是不孝顺的,父亲和爷爷有很深的隔阂,我后来才明白他当初之所以要在家里悬挂爷爷写给他的那张“勤俭持家”的条幅,其目的是为了让我以为他很孝顺爷爷,当然也有母亲要求他悬挂的因素在内。可他纯粹是在作秀。
父亲被我这句话噎住了,慈祥的笑变成尴尬的讪笑。表妹忙搬出凳子请他坐下,又给他倒上一杯水,和表妹说起了缓和场面的闲话。我满脑子都是以前和父亲一起生活的画面,手中的书页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孩儿时我们一家三口去逛街,我最喜欢骑在父亲脖子上,抱着父亲的头,父亲则抓住我的双腿,母亲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以防我摔下来,我在父亲脖子上一蹬一蹬,母亲紧张得一个劲要我别皮,别跳。我却偏偏要这么做,父亲每每都会哈哈笑着说“我小时候比他还皮,男孩子就得这样,老实巴交的,那不象我,再说啦,老实人都是傻大冒,生存不了的……”
很多地方我的确象父亲,身高象,长相象,性格也有些象,母亲还说我和父亲走路时的背影几乎一模一样。父亲特别喜欢听到别人说我是他的翻版,说我和他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每听到别人这么说时,他就会格外高兴。当然,这是在少年时候。
可我一直认为,我和他有个最大的不同处,那就是我比他多了一些良善之心,多了一份孝顺之情,而且我比他更有自己的原则性,我不屑于卑躬屈膝去做违背自己原则的事情。可话又要说回来,父亲也有他的原则,他也一直在坚持自己的原则做事,所不同的是,我和他的原则难以兼容。
父亲把手中的纸盒放在柜台上,讪讪地道:甄甄,你前些天二十五岁生日,我本来准备过来的,事情太忙,正在搞个大项目,脱不开身,所以,这礼物就送迟了点。
前些天我满二十五岁,我们一家子就在家里做了一桌好菜,大家都敬我酒,却又不准我多喝,我没喝尽兴,晚上回到小店后又买了四瓶啤酒,就着几样卤菜喝了个痛快。我淡淡地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娃,什么生日不生日,这礼物你给你儿子女儿去吧!
父亲神色灰暗,强笑道:甄甄,这是最新款的手机,还没正式上市,我托朋友给你搞来的,你拿着吧。
小时候我每次离生日还差几个月,我就满大街张罗着选择最合心意的东西,不管价钱高低,我一定会要父亲买下它作为生日礼物。父母离婚后,他在我大学期间每年都将礼物给我寄到学校去,前两次我去邮局取回来后看都不看,马上一脚踹碎,丢进垃圾桶。第三年我收到礼物后又给退了回去,附了一张白纸条,上写:贾建安,少在我面前装扮这副慈父嘴脸,德性!之后他也就没再寄过礼物。
看着他黯然神情,我又觉得自己很残忍。叹口气,我要表妹先出去,随后我将卷闸门拉下来,对他道:不是我说你,你自己都为人子不恭不孝,你还想我对你必恭必敬,还象小时候那样把你当作我的神?我这些天,老是梦见爷爷,梦见爷爷坐在他的坟头抽烟,你三年没去拜祭过了,你也该去去了。
父亲摸出烟抽起来,极品云烟,他还要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说我自己有。我看着他抽烟的手不停地哆嗦着,我们父子两人都没说话,就这样闷头抽着。
良久,父亲抬起头问:你,你爷爷,在梦里,对你说了什么吗?
我摇摇头,道:没有,就是砸吧着他那根旱烟管,看着我,摸摸我头,叹气。
父亲又问:那你,梦见你奶奶没有?
我点点头,说:梦见了一次,奶奶就在地上躺着,穿着那身她最喜欢的呢子衣。
父亲的泪流了出来,悲声说:我没梦见过,我从来都没梦见过,我想梦见,可我梦不着。
我突然咧嘴笑了,说:第三次见你掉眼泪了,外公外婆走的时候你没掉过,爷爷走,你掉过一回,奶奶走的时候你用脑袋撞棺材,今天你第三次掉泪了,真好,我过几天去爷爷奶奶坟上时,一定会告诉他们的。
父亲极度哀伤地看看我,我知道我的话就像是万根钢针。
又过良久之后,父亲才开口说:甄甄,你毕业了?
我点点头,说:早毕业了。
父亲苦笑一下,道:我去了学校找你。
我冷笑起来,道:想知道什么?我没有拿到学位?我在外呆不下去,不得不回老家讨饭吃?
父亲愣了,讪讪地道: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你同学老师说的是真的。甄甄,去省城吧。
我冷声道:别和我说什么为了前途着想,去省城发展,也别对我说你的事业将来有我的份,你需要我做什么接班人,免了吧,你省城有你老婆孩子情人,你那些事业家产留给他们便是,我在老家呆着挺好。
父亲手一抖,一截烟灰落在他裤子上,他也没拍去,呆呆地看了我好一会,才道:我们父子真就一直得这样子下去?你是我生的啊。
我突地嘶声吼道:错了!你只不过拿出了一个精子!你利用了我妈!是妈十月怀胎忍受生产之痛生了我!你曾经抱着我和妈妈,对我们说,我们一家子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你要用你的全部生命来保护好这幸福,可你,贾建安,你背叛了你承诺过的誓言!
父亲面如死灰,喃声道:我说过吗?我说过吗?我说过,是的,我说过……
我冷笑起来:你不记得,我可记得。
父亲痛苦地伸出右手按摩太阳穴,痛苦地道:甄甄,我也不想离开你们的,是你们坚持要走,我也没办法,你知道的,我不想那样。
我闭上眼睛。何必呢?何必呢?我都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还有什么看不开的,都过了七年了啊,我到底还想得到什么?我到底还在在乎什么?
我深深叹口气,从我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给他,他接过来,我给他点上火。而后道:好了,什么都别说了,你的礼物我收下了,你自己找个时间去拜祭拜祭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吧,虽然你和妈离了婚,可外公外婆一直对你很好,你要想我还记得你这个父亲的话,那你最好也不要忘本,忘记了自己根本的男人都没得好下场。
父亲的泪又要流出来,我看在眼里,苦从心来。我的家庭本来很幸福,却因为这个变化的世界,因为父亲的欲望,因为其他的诱惑,而造成如今这副支离破碎的局面,岂是我所想要的呢?可这一切还能重来吗?
父亲站了起来,盯着我,我突然发现他也老了,我突然想起他快五十岁了,我突然看到他鬓角的发丝根部有点微微发白了,我突然发现他额头皱纹很深,我突然发现我比他还要高,想从前,我可是坐在他脖子上的嗬……
我很想拥抱一下他,曾几何时,我常常蜷缩在他的臂弯下睡觉。就在我正要伸手出去的时候,父亲手机就在这一刻响起,他接听电话,唔唔数声后说他马上过去。
挂下电话,父亲问我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去吃顿饭,还说都是些生意场和县城的领导。我摇摇头说不去了,我得守店子。父亲环视一下小店,这个小店总共才价值三万多,他手上的劳力士就价值二十多万,门口的奔驰价值一百万。父亲极其牵强地露出慈祥而理解的笑容,道:好吧,甄甄,不勉强你,恩,我最近正在搞个大项目,如果搞下来了,那利润将上亿,做完了这笔生意,我也就退休了,甄甄,如果,我说如果,你想来省城的话,就别忘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点点头。把卷闸门拉开,送他出去,我看着父亲在我面前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奔驰车,他的背影微驼,苍老而又沧桑,这是我的父亲嗬,虽然他那样做了,可他生了我,他是我的父亲。
父亲打开车门,我伸出手和他握,他紧紧地抓住我,颤抖着说:甄甄,你懂事了。
我点点头。父亲终于松开了手,向车里钻去,他的头却重重地碰撞在车门上,他发动车子,对我挥挥手,也对表妹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