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省城后我来到父亲家里和他做了一番长谈。我问父亲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父亲说那王先生的确给了一亿五千万,可他却不能动用,只能放在账上摆着,那高干子弟和段司长被公安抓了,据说是一伙专门冒充权势人物坑蒙拐骗的老千团伙成员,他再也没和当时赌局里的那些人来往过了,整天就是呆在家里,王先生也派了一个人监视着他。
父亲接着说在我去美国不久后有另外两个人找到他,说是受人所托,主动帮他还清了银行贷款,他见欠款以还,就对王先生所派之人提出要他们把那一亿五千万拿回去,可这人却威胁他说如果我敢不给他们做完那件事,那他们就要致我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妹于死地,同时还不准把这消息告诉我。就在昨天我那最小的弟弟突然失踪了,同时父亲还接到不准报警的电话警告,可没想五个小时后小弟弟就安然无恙地回家了。
听完父亲的讲述,我知道那一亿五千万是灵狐给还的,也能推测出失踪的小弟弟是被她手下给找回来的,我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她所能控制,可却都与她有不可割裂的原因。我不愿再为这个始作俑者的行径思考什么东西了。
父亲看着我脸上的枪疤紧张地问我出了什么事情,我啥也没对父亲说,我只是交代父亲再也不要去做那些违法乱纪的生意,钱够花就行。父亲忙说他今后连生意都不去做了,从此安安心心地过日子。我把灵狐的公司地址和姓名写给父亲,要父亲把上次赌局剩下的那两千万给她汇过去。父亲也答应了下来。
父亲要求我在省城住几天,我拒绝了,我说我要马上回家看母亲。父亲欲言又止。父亲送我去车站坐车,我在和父亲分手之际对父亲说“老爸,我和妈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只想提醒你,你赚的多是不干净的钱,爷爷在世时对你并不满意,你别忘了上次你放在爷爷坟前的那封信,如果你想求个心安的话,不妨做做善事。”
父亲的表情顿时尴尬不已。
汽车到达老家县城时夜幕已经降临,此时已经深秋季节,秋风萧瑟,我脚刚一踏上故土,风就呼呼装满一怀,我虽然在父亲家里穿了他一件毛衣,可仍觉颇有些寒意。我走上楼梯站在家门前轻轻敲了几下,门开了,是姨开的门,姨父坐在轮椅上,我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后就径直向母亲房里走去,却不见母亲。我急问母亲去哪了,姨父告诉我说一个月前有三男一女来到家中,自称是我的朋友,受我女朋友的委托前来给母亲诊断病情,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在给母亲检查一番后认为去美国采用最新医疗技术治疗的话,有可能可以恢复行走,在十来天之前办好了去美国的签证,表妹和母亲在他们的陪同下一起去了美国。我算算日子,刚好是我从美国回到香港后母亲表妹就到了美国。
姨父拿出几张照片,指着其中一张四人合影的照片说就是这四个人,我一眼就看出那女的正是巫菡。我还看到有我和灵狐的照片,我的头发本来已经剃光了的,在这照片上却把我的头发添加上去了,这照片是作假了的。这无疑又是灵狐安排的。
姨和保姆忙着做饭菜,姨父则八婆似地询问我和这些人的关系,询问我和灵狐的事情。我一言不发。我随意地扒弄几口饭菜后就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拿了小店的钥匙就出门了。我在大街上茫然地走着,入夜的小城街上人群来往,我走得很慢,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与我擦身而过,一个个屁股一摆一摆地在我眼前晃来荡去。我走到夜宵档上叫两个小菜,独酌。
我不知该如何看待灵狐将父亲欠款还掉、将失踪的小弟弟救回来、将母亲和表妹弄去美国的举动,扪着良心说,她做的这些事理应让我感动,可我心里却对此倍感难受,我这种心情难以表述出来,我越发感到我和她完完全全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因为人生的灰色,因为人生的无常,因为命运道路的险恶,所以生命从来都是残酷的;因为爱情是在不同的两个人之间发生,因为这两个人有着各自不同的生命,有着各自不同的环境,有着各自不同的思想,不同的观念,有着各自不同的人生,所以爱情就算产生了,也很难停留,就算停留了,也很难真正算数。爱情和生命,永远高深莫测的不解之题,永远有着谁也不知的结局。
酒醉心里明。我知道我已经爱得她很深很深,深入了骨髓,深入了灵魂。我曾经难耐欲望的身体而今真的渴切安歇,我曾经躁动不已的心而今真的甘愿停下,我经历了多少沧桑的现实冷酷,我曾做了多少美好的幻梦,我有很多的理想,可人生的现实非但从来都不赏理想的脸,还狠狠扇打理想的耳光。
回到小店后我蒙头大睡,梦见我和她正在恩爱,突然惊醒,已是深夜,我穿好衣服走出小店,找到一个公用电话,拨通她的电话,电话通了,我们却长久没有说话,直到耳边响起她极力压抑着的抽噎声,我才开口说话。
我说:我身为人子,不可能因为脸面而要你中止对我母亲的治疗,我本该现在就去美国,可我也做不到再去面对你的所作所为,等我母亲治好后你给送回来吧。
她呜呜地哭起来。
我又说道:我跟你来自不同的天和地,谁都不是谁的猎物,你得清楚,你对我做的事情和我对你做的事情,已经是一笔撕扯不清的烂帐,不过从此之后谁也别再提往事,往事如梦,梦如烟,就这样飘散了就是,
她呜咽着:你答应我了的,绝不离开我……
我咬咬牙说:就当这一切是个玩笑,别再来打扰我,更别来找我。祝你好运,找个真正爱你的人。
我说完这话,她就爆出凄楚的哭泣声,我感到自己的眼泪也快流出来了,急忙挂断电话。
第三天表妹打电话回来了,她说母亲正在做治疗,要我放心,还说灵狐也到了美国,她和灵狐很谈得来。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是母亲打电话过来就是表妹打过来,都说灵狐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女孩。当我接到第五个这样的电话后我就拒绝接听了。我如坐针毡,感到自己再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我回家,我的目的本是在跟家人相处,可父亲有他温暖的家,如今也不必我再去操心,而母亲却已被灵狐弄到美国去治病了。虽然姨父和姨都是我家人,可我见不到母亲,虽然姨和姨父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我找不到家的温暖感觉,我就觉得我回家没有目的,日夜都被复杂的情绪包围着,我六神不定,心痛的感受越来越真实。
我在思想的、生命的、社会的病症上多了一个新病,我得了他娘的爱情病。
母亲还须在美国继续治疗六个月,我想利用这六个月游历全国。于是我买了一辆大功率摩托,请人改装了,我又买来睡袋和一些必备用具,办理了驾照车牌,随后作别姨父和姨,孤骑驰向内蒙古。我的游历路线是内蒙古——甘肃——青海——新疆——西藏——云南——四川——贵州——湖南。
***********************************************
我穿着皮衣皮裤皮靴,戴上皮手套,顶着头盔,驾着摩托,沿着国道风驰电掣,直向呼和浩特驰去。我的车速开得很快,总能追上前面的大车小车将它们甩在身后,越往北走,气温越发寒冷,进入内蒙古后,映入我眼帘的不是那万里草原的盎然生机,而是苍黄斑驳的千里大地,蒿草倒伏,道旁树木上的枯黄枝叶被劲猛的北风吹折在道路上,虽有不少牛羊在绵绵起伏的山坡洼处,虽我能在城镇乡间见到很多行人,可我在天空中却很难看到扇打翅膀的飞鸟,天际阴蒙,云彩也被染上浅黑,此番景色令我倍觉残败,令我心里倍觉悲凉。
我意识到我这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气候里开始的这场只身游历。可我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抵达呼和浩特后我转而向东奔驰135公里,到达辉腾锡勒草原,这是有名的旅游区,我休息了一个晚上,翌日看了著名的九十泉风光,转向希拉穆仁草原,觉得没什么看头,又沿着草原公路直奔乌兰察布盟四王子旗。路上一个牧民小伙也骑着摩托,跟我比赛,我将油门加到最大,他的车子性能不如我的,我很快将他甩在身后。速度开得太快,风刺入骨头,冻得不行,我放慢车速,这小伙子追了上来和我聊起了天,当他得知我是骑车旅游时就盛情邀请我去他的敖包里做客。他热情豪爽,我一进他的敖包,他就立即捧上一大碗酒,我听说过他们的礼节,便用无名指沾酒三次,弹向空中,以示敬天敬地敬祖先,结果他把他的兄弟好友全部交了过来,把我灌得大醉。
第二天我告别了这好客的蒙古族朋友,掉转车头向西继续前行。我经过包头、乌海、银川,拐过贺兰山,穿过巴丹吉林大沙漠,再掉头南下,进入酒泉嘉峪关,转而再向西走,进入新疆,最后抵达乌鲁木齐,休息几天后我南下到达库尔勒,沿着数百公里的沙漠公路穿过塔克拉马干沙漠,再向西到达美玉之乡和田。
我与风雪肆意地孤独奔行,风雪越过马路,毫无顾忌地在空旷而辽阔的天地间呼啸,我则顶着无处不在的严寒侵袭,无法如风雪那般奔跑得一无阻挡,注定只能在窄窄的路上行进。这一路苍茫的凋敝之景令得我心情更加阴郁,当我抵达和田的时候我受了风寒,头晕脑胀,我停了下来,就在和田找了旅店住下。
这一住就是一个月。
我在这里结识了一个来和田写生的新疆画家和一个和田本地的维吾尔族诗人,这画家最喜欢也最擅长画那苍莽磅礴的高原景色,每一张画上必定有千仞之高的巍峨山峰,而山峰上也必然会有晶莹洁白的雪帽,而这诗人的诗歌中总是蕴涵着对大地对苍天的浓厚情感,对人生对爱情也必然是充满歌颂。
我和他俩时常凑在一起喝酒,每每一喝酒他俩就喜欢谈世界,谈人生,谈爱情。
画家四十岁,画家说世界如画,世界入画,画画世界,世界很美。诗人说世界是神,世界是主宰,世界里有无数的诗,他在世界里找到了承载欢乐和痛苦的诗歌,可他还是没发现世界的最终神秘。我说你的眼睛就是世界,你的心就是世界,眼睛如何心是如何,那么世界就是如何。
他俩笑着说我的回答包含禅机。
画家说他现在他很幸福,有妻子儿女,他从事的是自己最喜欢的职业,谋生不成问题,想想以前的人生坎坷,而今终于苦尽甘来,人生如世界也如画,自己就是画笔,美在其中,美在创作中。诗人说他信奉真主,对待人生须得时刻保有崇敬的膜拜,一刻都不能有所懈怠,违背人生中的教义,全身心的投入,神就会予以赐福。我说人生没得日月星辰的光彩,没得日月星辰的永恒,自己是在创作,可画笔有时掌握在别人手上,神灵谁也不知道什么模样,无须它们来做什么赐福,看透了,不管你我承认不承认,我们都是风雨中一尘,人生不过就是一路无助无辜而且无聊的红尘。
他们的年纪都比我大,就笑着说我小小年纪就看破红尘,真有慧根。
画家说他妻子跟了他十六年,是个很寻常的女人,虽然一点都不懂他的画,不懂他的心,可他爱她,而且会尽一生的情感去爱她,他说他们的爱情很平淡,可平淡得浓郁而深沉,爱情就得如此。诗人说他的女人是一个大眼睛高鼻梁的维族女子,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懂得他的诗歌,懂得他的一切,他们的爱情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爱情。他们问我的爱情,我说虽然我交往过很多女孩,她们都很好,可我扪心自问,其实我从来没得爱情,为啥?因为我似乎从来都是在爱自己,我把自己的很多很多种东西看得太重,我就找不到爱情。
他们又问我相信爱情么?
我喝光了碗中酒,流着泪说我愿意相信爱情,可我不相信爱情的答案。
他们不解,我便说了一点我的经历,我说我死过,我现在正在自我拯救。
画家说有时候,人死过了后才真正诞生。诗人则说上天创造了男人和女人,那么上天就决定了能拯救女人的只有好男人,能拯救男人只有好女人。甄假,你是个好男人,爱上你的和你爱上的一定是好女人。
我说我已经是那沙漠里死去了三百年的胡杨。说完这句话时我只觉我眼眶里满了泪。
表妹告诉了她们在美国的电话,当晚我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却是灵狐,她问我在哪里,我说在中国,她幽声说你连你在哪里都不肯对我说吗?我心里刺痛一下,却道我警告你,不要试图派人跟踪我!她说你电话也不打一个,你妈找不到你,担心你。我粗声吼道谁要你管!把电话给我妈!
妈妈接了电话,自然是絮絮叨叨一番,我对妈妈说我在新疆散心。妈妈又是说了灵狐一通好话,夸她孝顺懂事贤淑,如果我能和她成功的话那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份。我肝火突然冒起来,要灵狐接电话,我冲着电话大吼“你别以为在我妈面前装出一份纯情善良模样就能讨好我妈,更别以为讨好了我妈我就会跟你在一起,狗日的,什么德行!”
啪地摔了电话,我发现我居然全身都在颤抖。我骑着车在路上来回疯狂地飙着,直到把汽油全部烧光,我走下公路,坐在地上,在寒风中过了一宿,直到天明。天亮后我将车子弄回县城,躺在床上睡了一觉后感觉手疲脚软,头痛欲裂,随后发起高烧,打了两天吊针,症状稍有缓解。
风声呜呜,飞雪如撕棉扯絮般,如已经死去的白蝴蝶般,狂乱地从云空飘落,在大地上叠积得越来越厚,看不见日月星辰,无限寥廓的寒冷。严酷的冬天终于降临。我索性就在和田住了下来。
我时常躺在厚厚的积雪上,看着远处绵绵起伏的皑皑雪峰,我时常独自踩着雪走到空无一人的山谷间,然后回头看自己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我更时常站在空旷原野上,如狼那般嘶嚎。我清楚得记得我在雪地上写下过很多次她的名字,我清楚地记得我也曾喃喃对自己说“我爱她,我真的爱她”,我更清楚地记得我每个昼夜都在幻想着将她搂在怀中。
可我就是这么矛盾,当一个月后我再次打电话给母亲,母亲说灵狐一直守在她身边伺候着,并说要我去美国跟灵狐在一起时,我竟然对母亲也发火了,我竟然要母亲放弃治疗回国。母亲哭了,灵狐接过电话说了起来。我以为她也会哭泣,谁想她竟然非常平静地告诉我说她不会再对我抱任何幻想,也不会再来纠缠我,既然我对她这么反感,那她只能选择离开,选择嫁给别人。
我尖声叫嚷道“你要嫁别人就嫁去,跟我说干什么!快把我妈送回来,我妈不要你管!”
她接着说道“我已经认你妈做干妈了,我不能不管我干妈,从此后你是我干哥哥,当然你也可以不认我这个干妹妹。”
我用更尖锐的声音嘶喊道“别再对我耍花招玩手段,老子不信这一套!”
这次是她挂断了电话,我在邮局电话亭里傻坐了好久。在这一刻我脑子里就反复地回忆起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所谓相爱,就是互相伤害。”
我没有再打电话去美国问候母亲,我迁怒于母亲了。不久后我想离开和田了,三九寒冬路上积雪太厚,摩托无法再给我代步,我就将摩托卖给了别人,辗转来到了拉萨,在腊月二十八日的时候我又离开西藏来到了云南,在昆明过了除夕,新年初二的时候我到了传说中的人间仙境香格里拉,可眼前的香格里拉却让我大失所望,它只不过是沾染了太多人类利益欲望的一些山水而已,远远不如我骑车路过的那些无名山河景色。
我坐上回昆明的公车,当玉龙山在视野里变成模糊的一个白色半点的时候,我自言自语地说:这一路,见了多少浮云青山、江河山溪,见了多少城市乡村,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净土乐地,世外桃源,不过茫茫苦海而已。唉,我见诸众生,没在苦海中。
隔壁座位的一位白发老者看看我,接口道:小伙子,你也对这香格里拉失望了吧,世本无尘,海亦不苦,只是世人受名利欲望束缚,自然陷入无边无际的痛苦之海。
这老者颇像是一个大学教授,他身边还坐着一个白发老太太,我点点头说嗯,有道理。
老者又道:小伙子,看你样子心事重重。
我淡声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挠之,老人家,我是个庸人,自然有点心事。
老者呵呵笑了起来。我没再和他答话,闭上眼睛假寐。
到达昆明后我找了间酒店住下,第二天清晨就去了滇池,看罢滇池景色我又来到西山寺,见那木偶菩萨,鼎炉香熏,红男绿女老老少少一干信徒跪满一地,争先恐后地向这住在殿堂里的满天神佛敬奉一张张美其名曰香火钱的人民币,我看见一个大款嚣张地对一个光头和尚说“带我去见你们方丈,帮我保佑保佑,我给四万香火钱!”,和尚马上恭敬地带他而去。
我情不自禁地笑道:求谁保佑?求方丈还是佛?
身后一声音响起:求方丈,方丈再求佛。
我回头一看,是那老者,那白发老太太也站在他身边。
我向他们礼貌地点点头,说:方丈是什么?佛又是什么?
老者说:方丈是人,虽曰出家离世,却也是世人;佛也是人,乃世人所造之人。所以方丈要香火钱,佛也要香火钱。
我笑了:那么说那家伙其实也是求人,可方丈和佛这两种人能帮他什么?
老者说:世人无知,不过说穿了,都是在用钱求心安,自以为心安了就理得。这个人名叫贺金富,贩卖假药起家,现在与缅甸贩毒集团有勾结,与两桩人命案有关,我给他满打满算,他还可以风光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不是死就是在监牢里呆上一世。
我疑惑地道:您怎么知道他的底细?您认识他?您又是如何敢断定他的命运?
他笑笑说:我给他算了命。
我笑道:您可真逗,看您说话好像您不相信神佛,可您却又给别人算命。
老者和老太太相视一笑,他道:此算命非彼算命。
我说:哦?您说来听听。
这老太太说话了:小伙子,说说你吧,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是就是,否就否。
我说:好吧,您问。
老太太挽住老者的手臂,说:我今年七十,他今年七十三,四十八年前我们就认识并相爱了,他那时是个穷小子,而我家境很好,我们都很骄傲,因为一些误会分了手,随后各自成家,度过了非常痛苦的三十年,当我们再次走到了一次,已经是人生暮日,留给我们一同相依而行的日子所剩无几,我们非常珍惜这错过了三十年才姗姗到来的黄昏晚恋。小伙子,看得出来,你现在正被爱情所困扰所痛苦,如果给你作个选择的话,你是愿意走我们的老路还是和你所爱之人把矛盾误会化解,重新在一起相爱?
我的目光冰冷起来,我盯视他们良久,方冷冷地道:恭喜二老修成正果了,我不知胡灵花了多少钱来请二位,不过你们不必再演戏,可以离开了,也请转告你们老板,我不会再做任何选择题目。
我转身就走,老者却哈哈大笑起来,道:杯弓蛇影,惊弓之鸟,小伙子,你非常聪明,可是聪明得过头了。
我站住脚步,回头冷笑道:我们都是陌生人,如果你们不是她安排来的,怎会莫名其妙对我说这些话?还敢否认?
老者脸一沉,沉声道:甄假,你这个臭小子给我站住,一身臭脾气,笨得要命!真不知灵儿喜欢你哪点!要不是不愿意见到你们走我们的老路,我才懒得万里迢迢找你!
老者眼神如炬,有种无形的威严,我跟着他走几步,来到一棵大树下,老者说:灵儿十年前就做了我们干孙女,我们前不久才知道她跟你的事,我们对她先前捉弄你的行为也很恼火,说起来这也与我们有关,嗯,跟你说吧,六十年前数名世界知名人物成立了一个《审判之门》组织,宗旨就是审判并惩罚那些有严重侵害他人生命利益、破坏社会秩序的非正义行为,并利用手段逃避法律制裁的有一定权势地位的人,这组织并不是要暗杀或者处死要惩罚的对象,而是通过做局设计,配合对象所在国家司法机关来获得他的犯罪证据,予以惩罚。这六十年来组织惩罚了很多败类,将他们送进了监狱。
这组织的成员都是有很高社会地位的各界人士,我们夫妻十五年前加入了这组织,在一次行动中也认识了灵儿父母,喜欢上了灵儿就把她收做干孙女,灵儿她也知道这《审判之门》组织,我想她或许是对你以前的行为很恼火,一时性情起来就对你做了那些事情,我们责骂了她,随后我们也派人调查这一切始末,我们得承认,你那朋友陆子亨的死的确和她有关系,可并不是她所直接作为,而是另外两个参与赌局的人为了寻求更大刺激,诱惑陆子亨参与做六合彩庄家,设计让他欠下巨额赌债,当他写完那些遗言后就再派催眠专家对他催眠,可以说陆子亨是因受到一定催眠影响才自杀的。灵儿知道这件事,却没有阻止,这时候的她已经对你动心了,自私地认为你不能和一个真正的艾滋病在一起,她在这件事中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父亲的赌局也与她有关,这个时候我们也刚好知道这些事情,她没有参与,可因为我们审判之门组织正在收集灵儿那几个亲戚和其中一两个赌徒的犯罪证据,我们也并没有阻止这事。后来你接受了那些人开出的条件,后来灵儿在北京别墅里安排的那些东西一来是想整蛊你,二来也是想让你真正悔过,很高兴你的表现并没让我们失望。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在拉斯维加斯被人伤害的事情纯属意外,为此灵儿痛不欲生,多次表示如果你死了那她也会跟着你去,她找了世界顶尖的医疗专家治疗你,手术后你是真的失忆了,可脑部手术结束后她就知道你恢复了很多记忆,她并没点破你,而是如以往那样的爱你,全身心爱你。你别去听信其他人的鬼话,灵儿这女孩一直都很讨厌那些追求她的男人,喜欢和女孩子在一起,在她公司里也是女性居多,可她并不是同性恋,她很纯洁,只不过她的思想比一般人复杂太多。
今天来找你,是不想看到你和她这样相互折磨下去,把误会化解,重新相爱,别以为少年意气就生生离别,她对你很真,她为了让你有平等的感觉,还将那笔本来转赠给你的财产全部捐献给世界慈善机构,我们审判之门谅解了她曾经的过错,我将你和她两人向组织推荐吸收你们做为成员,组织也同意了,可她却说她从此的命运都由你来安排,你去哪她就跟你去哪,你要她做什么那她就做什么。
……
这老者和老太太对我说了很多,我知道他们所说的都是真的,我记起来曾在一份世界性杂志上见过这老者的照片,我也隐约听说过现在有好几个充当正义审判者的最为隐秘的组织,可我越来越不想听下去,一个局到另一个局,这个局到那个局,局中局,局的背后还有局,老子他妈的烦了!
我抽着烟,抽到最后快要烫到手指的时候将它丢在地上,用脚碾灭,指着前面的寺庙,指着寺庙里的神佛,指着寺庙前膜拜的信民,再指着遥远的天际,然后道:老人家,你们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永远都看不明白人世间的真真假假,善善恶恶,我也甄别不出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可我知道谁也不配做审判者,谁也不没资格来安排或者干涉他人的命运,别人或许把木偶菩萨把那些有能力影响他命运的人当作至高无上的神灵,会对自己的命运来听天由命,你们今天的言行无异于又在想操纵我,可我不会再任人来摆布。你们所说的一切我没得半点兴趣,我只想活在我自己的天地里,我啥都不会再去想,守住我的本性本心,明心见性,自己过自己的,但凭一点自己心里的良知做事!
我对他们笑笑,然后走开了。我听到了老者发出一声叹息后说:老太婆,其实啊,他比我们看得还要清楚。老太婆说:是啊,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老者又说:世上最容易控制的是一个人思想,可最难控制的也是一个人的思想。灵儿这回真的要受苦了。
我的游趣再无半点,我回到酒店后就把房子退了,我租了一辆摩的,摩的司机问我要去哪里,我说你只管载着我向南开去,开了多远我就给你多少钱。他说那我们去西双版纳如何?我哈哈大笑道好。他说那你先给我三百。我说先给你四百吧,你可以更加放心的开。
摩托抵达一个无名的傣族小镇,已经是深夜,我和摩托司机坐在一间小饭馆里喝酒,我喝得醉醺醺的,这司机也喝得醉醺醺的,他说喝醉了,不能开车了。我说不开就不开,明天再走。待摩托司机睡着之后我却又搬条小凳子坐在饭馆外喝酒,天空疏星点点,不见那弯明月高悬,夜风轻松,别样清凉。
第二天我到了西双版纳,我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租了一个小竹楼,我想静静地写下生命的那些故事,于是开始写作。
我非僧侣礼佛,我却实同和尚看这浮世红尘。我忆起这二十来年的一路人生,这一路风景,这一路尘事,只觉镜花水月,恍然如空,便在纸上写下一句佛经偈语作为开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又如电,当作如是观。”
我给钱给一个村民,他家每天给我做饭菜送来,我和外界彻底断开了联系,在彻底的孤独寂寞中写着那些生命故事,我时常倍感心酸难忍。我对自己说:我爱我的父母,爱我的家人,爱一切对我真心的人,爱一切的善良和正义,可我也能容忍一切恨我的、对我不好的人,容忍对我不利的那些事。这人世间就是这样分辨不清楚,都是这样欠过来欠过去,可说到头来,一切皆由心生,佛由心生,魔由心生,信由心生,不信也由心生,真与假,天堂与地狱皆由心生,爱和恨亦由心生。一切皆由心生,自然一切就皆由心而变,今天我想这样,明天就想那样,事变,人变,心变,事叛人,人叛事,人叛人,人叛心,今天叛昨天,明天叛今天,人生多少事,都在叛字中。
我每天都喝酒,喝得醉眼朦胧,陶然醉性中我无念又无想,无思也无感,一片混沌,得见本体。我在房子里写了一张大条幅,上书李白的《月下独酌》: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
我如同那个新疆画家作画一般写着文字,时间如水,在时间的水中这油彩终于被我一点一点地抹在画板上,画板上就这样凝固出了鲜艳而散发出邪气的色调,厚厚的书稿摞在眼前桌案上,好比画布上激情而没得规则的图案。我把手放在书稿上,感觉我刻画了一个炫耀厌世情绪的、遍体长满脓疮的、饕餮着欲望的、瞳孔已经放大的可怜乞丐;可我把稿纸展开,我又觉得这乞丐是一个洗却了污垢、撕开了虚伪、回归了真实的不合格贱人;当我将书稿拿到打字店打印出来并装订好,又拿起来再次重读一边之后,我就发自内心地对自己说:我,真的只是风中一尘,而且从此我也只去做风中的某一尘。
这一夜,我大醉。
第二天醒来,我听到敲门声,以为是送饭菜的那个村民来了,把门开开一看,门口站着母亲和父亲,还有表妹。
母亲在父亲和表妹的搀扶下,他们满脸微笑,慢慢地向我走来,我脑中一片空白。
母亲父亲慈爱地向我招手说儿子。我冲上去抱住母亲,禁不住痛哭出声:妈!妈!你能走了,你能走了啊!
母亲也抱着我,父亲伸手抱住我们,我象孩子一般地号啕哭着,我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见到母亲了。
我止住哭泣,再看看表妹,她也在唏嘘垂泪,可如今的她已不再是小孩子了,打扮得容光焕发。我将父母拉到凳上坐下,然后问表妹道:是她派你们来的,还是她带你们来的?说吧。
表妹叹口气,走到我身后将我向门外推,说: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走下小竹楼,看到她和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帅小伙站在一起,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娃娃。她满脸是泪,却对我笑着。
她找男朋友了,她真的找了男朋友,她还嫁人了,还生了孩子了!
天地崩塌!
我在写作的这些日子,我每日每夜都想着她,想着她整蛊我的那些场景,想着她的微笑,她的温柔,想着她的精灵古怪,想着我对她曾答应过的承诺,我已经淡去了曾经那些痛恨和伤心的感觉,我曾多次对自己说“爱由心生,恨由心生,我是爱她的,我将来必定是还会和她在一起的,只是我还得等些日子……”
可现在呢?可此刻呢?
她还在那里笑着,眼泪也在脸上流着,嘴唇也在蠕动着,她似乎在说什么,可我听不清楚。我全身冰寒,剧烈地颤抖着,我本想喝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就不能多等我一些时日,为什么就不相信我会回来,我指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小娃娃似乎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哇哇大哭起来。
不远处停着几辆车子,从一部车子里走出一个女人,这女人我认识,她叫姚瑶,我曾经爱上过的一个女人,我曾经背叛过她,她就离开了我,四五年后我才在北京见过她一面,我记得那时她腆着大肚子,可现在的她大肚子不见了。只见她笑着从灵狐怀里把小娃娃抱了过去,并说:宝宝乖啊,妈妈抱抱。
随后表妹就走上来,伸手挽住灵狐身边的那个男人,样子颇为亲昵,并对我顽皮地一笑。父母也从竹楼上走下来,大家站在旁边,剩下我跟灵狐对视。
我终于嘶哑出声:这,又是你安排的?你到底累不累啊?
她使劲地摇着头,哽咽说:我累,可不是我,我说过了的,再也不那样做。
我喉咙堵得死死的,嘶声着:不是你,还有谁?你为什么总是要做我不喜欢的事情?烦透了你!
她穿着一身蓝色牛仔,不着半点修饰,淡雅得如邻家姑娘,在我的注视下却突然哇地放声哭了起来,转身就跑,我看着她高高低低地奔跑着,长发如若风中卷云。
表妹冲着我喝道:哥!你怎么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乱骂人?说罢,就向灵狐追了上去。
那帅气男孩对我歉意地笑笑,并对我父亲说:贾叔叔,我去看看。
姚瑶也对我歉意的说:这是你表妹的男朋友,我丈夫的表弟。
母亲心痛地看着灵狐跑远的背影,责备而又痛惜的神情盯着我,呵斥道:甄甄,这都是我要这么做的!我就是要点醒点醒你,要是她真嫁给了别人,真给别人生了孩子,那看你怎么办?我跟灵儿在一起这么久,有她这样的女孩子爱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这么对她,你太不象话了!
父亲上前,拍拍我肩膀,说:儿子,还不快去?
阿弥陀佛!居然老母亲是整蛊我的主谋!
视野里灵狐挣开表妹的手,拼命地向前跑着,她的哭泣声隐隐传来,身影越来越小,我竟然揪心的痛起来!
他奶奶的,我管它前面的人生之路是如何稀里糊涂过来的,我管它今后的路是什么狗屁模样,我管它人生是不是天上的浮云,老子得赶快去追!阿弥陀佛!
……
我一把将她抱住,她想挣开,挣不开,哭道放开放开我,我说不放,她哭骂你无耻不要脸,我说我就无耻了,就不要脸了。她野性大发,张嘴就咬我,把我肩膀手臂各自狠狠咬了一口,我忍住痛,老不客气地就咬她的嘴。
不一会,她就不挣扎了,唔唔回应起来。
数月后的某夜,我写的那些生命故事成了厚厚的铅字书本,我和她用这书做枕头,并排躺在一座小山坡的草地上,任清风凉面,看天上月明如镜斗转星移,她滴溜着大眼睛说:你傻啊,这又是我精心设计安排的局呢。
我哈哈笑着将她搂在怀里,嗅着她遍体幽香,温存地亲吻着,说:老子才不傻呢!
她问:你怎么就不傻了?
我说:《落基山的雪》里那贝蒂后来嫁给了一个很富有的商人,可两年后就离了婚。那个富翁说离婚原因是贝蒂半夜老做恶梦,并且喃喃地呼唤着卡罗的名字。我可不愿意你将来嫁给别人后又因为和贝蒂同样的原因离婚,再说了,卡罗本来也不应该去死。小狐儿,咱可比卡罗聪明。
她嘟着小嘴说:我就知道你比卡罗聪明,要是我们也在大雪中迷路了的话,你肯定不会把自己的肉给我吃,哼!
我哈哈笑起来,说:喂,做人可不能睁眼说瞎话,昨晚你不就吃了我的那条肉?
她气坏了,将我狠狠揪了一把,我紧紧搂着她,无限的幸福感洋溢着心头,说:狐儿,老实说,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有好几次真的有绝望的感觉,生出了想遁入空门去做和尚,每日与晨钟暮鼓古佛青灯做伴的念头了,
她顿时紧张起来,紧紧抓住我手说:你别吓我。
我说:真的,可后来我想明白了,菩提声虽然空灵如暖风,可消退不了我对你那份穿肝裂胆的想念,我七情未断,入不得菩提门啊!
她幽幽声道:你要是做和尚去了,那我就去当尼姑,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
我嘿嘿笑道:我要恒山派当掌门,你就做仪琳小师太,好不好?
她白了我一眼,说:告诉你,以前我就是把你当作万里独行田伯光整蛊你的,只是没想你后来成了令狐冲。我可要警告你,田伯光后来真做了和尚,法号“不可不戒”,仪琳太软弱,管不住令狐冲,我可是任盈盈!
我翻身坐起,惊声叫道:你是圣姑?那东方不败呢?在哪里?!
她抓着我手放在她平坦柔滑的小腹上,用细得不能再细的声音道:我们给他取名不败好不好?
我眼珠子瞪得浑圆:真有了啊?该死,那叫他甄不败还是贾不败?
************************************
完了。
故事写完了。
虽然我们都在生活面前麻木地默许并屈服于无形地被命运之神或者命运之手所安排的各色命运,可我们总是期待那些我们眼中的幸福在无比煦暖的和风中,在某个璀璨光辉的时空中悄然莅临。走过看过历过很多事情,思考起很多东西,我就总认为人生有某种冥冥的注定,只是我们无法去感知到底将是何种注定。
人生譬如筵席,生命譬如玩具,而每一个人生故事就如同闹剧。虽然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甄甄本来不应该得到好下场,现实中的爱情也无法超越很多阻碍,完全无法得以完美和纯净,可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在网络上先将这书写成团圆结局再说。网络初稿写得乱七八糟,过些日子后我再好好将全书修改一遍,删去它十万二十万字再说,当然那结局必然会是悲剧的。
对于这本书,大家不妨就把它当作是我阿三编造的一出恶作剧来看,我也对自己说:你写的什么东西啊,不过是你这个无聊人的一种无聊的妄想罢了!嘿嘿,别当真。
阿三瘦马于十一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