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身材瘦长、须眉全白的中年和尚随着法本进入了法堂。
“贫僧“无释”见过皇上，阿米托佛！”
“无释大师请坐。大师来自嵩山少林寺，可否告知朕北方的佛事民事？”
无释长叹一声：若论民事，只用“猪狗不如”四个字即可概括北方汉人之境况，若论佛事，贫僧自戊午年(1258)佛道辩论之后，即已脱离嵩山少林，只为游方僧而已。
“哦！愿闻其详。”
“贫僧本为嵩山少林寺住持福裕座下弟子，法号慧敏。二十年前也亲历了戊午年(1258)佛道辩论大会。”
“这佛道辩论是怎么回事啊？”我好奇地问道。
无释回道：“五十多年前，全真道的丘处机受到成吉思汗召请后，海内承风，全真道大行。丘处机的弟子尹志平、李志常等人到处扩充道教势力，还常常抢夺佛教寺院及田产，还毁了一些夫子庙，改作道观。元庭国师那摩和贫僧业师福裕等人将这种种情形报告了忽必烈。忽必烈决定亲自主持召开佛道辩论大会。佛道辩论大会在哈喇和林的万安宫内举行，由元庭国师那摩、八思巴、尚书姚枢等人担任评判，佛、道各十七人参加辩论。佛教方有资圣寺统摄至温、龙门县讲主行育、滦州开觉寺长老祥迈、燕京药师院长老林泉从伦、蜀川讲主元一等等；道教方有李志常、张志敬、樊志应等等。贫僧其时仅二十出头，在台下观摩。”
听到这里我插言道：朕猜想一定是佛胜道负。
无释道：“皇上英明！结果正是如此。道家称老子西出函谷关，西渡流沙而入夷狄，教化胡人释迦牟尼成佛；又说丘处机对成吉思汗布道是“化胡”。而在元庭，蒙古人色目人为一二等人，汉人南人为三四等人，忽必烈又如何能赞同此说呢？于是忽必烈裁定佛胜道负，失败的道士到龙光寺削发为僧，又命道士们梵毁道书数十部，归还夺占的佛寺。”
黄宗亮在一旁说道：全真道教经丘处机等光大后，信众甚多，其势雄大，忽必烈必然忌讳。道家挑衅佛家，佛家向元庭求助，正好给了元庭打击道家的机会，就算没有“老子化胡”一说，忽必烈也一定会支持佛家的。佛家不过是鞑子手中的工具而已。
我说道：是啊！再说道家是鞑子看做三四等人的汉人的本土宗教，鞑子又如何能让它长期得势呢？
杨亮节不屑地撇了下嘴：我看这佛道辩论大会就像两个娼妓在一个嫖客前卖弄争宠一般，都不是好货。
看到无释法本法华三个人难堪的脸色，杨亮节赶紧道歉：几位大师莫怪，在下非是对几位大师不敬，只是觉得那些在鞑子皇帝面前争风吃醋的汉人令人恶心。
无释低头言道：杨施主所言虽然难听，道理却也没什么错。可惜不论佛道，又有几个明白。当日忽必烈宣布佛胜道负后，贫僧和所有僧人一样，莫不兴高采烈。贫僧还得意洋洋地参与押送失败的道士到龙光寺去削发为僧。
法本双手合十：阿米托佛！贫僧等当时也为嵩山少林高兴，惭愧惭愧！
无释接着说道：贫僧自幼即入佛门，那趟押送道士是头一次真正看到北方汉人在元庭统治下的生活。那真是“猪狗不如”，一路上看到蒙人和色目人根本就不把汉人当人看，想抢就抢，想杀就杀。那些混上官职的汉奸也助纣为虐，跟着鞑子一起残害百姓，许多佛道中人也媚鞑求荣。贫僧又是痛心又是愤恨，对佛道辩论越来越觉得迷惑和羞愧。每日苦思愧悔竟然使贫僧须眉全白。最终贫道决定脱离嵩山少林云游四方，不再做鞑子圈养的僧奴。
我敬佩地说道：“大师幡然觉醒，不愧为一代高僧！可惜在北方象大师这样慧明的佛道中人太少啊！”
黄宗亮说道：不用说是佛道中人，就是儒教中人，不也是一样抢着做个好奴才吗？鞑元宪宗二年（1252），号称儒学大师的张德辉和元好问一起觐见忽必烈，厚颜无耻地请求忽必烈为儒教大宗师，堂堂华夏圣学竟然由一个鞑子来做大宗师，真是丢尽了孔老夫子的脸。鞑子皇帝高兴之余，蠲免了儒户的兵赋，于是一帮大儒们莫不弹冠相庆，实在是笑话啊！
杨亮节道：那鞑子朝廷不是规定了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吗？那些儒生们怎么能受的了呢？看来这些媚鞑求荣的儒生们也不过是一群娼妓而已。
我笑着说：这些媚鞑儒生连娼妓都不如！
黄宗亮道：还是有一些读书人不甘为鞑奴，举家南下投宋；走不了的也有不少洁身自好，耕读于乡野，不屑出仕为鞑子所用。
无释说道：是啊！贫僧这些年游历四方，就遇见过不少这样有气节的读书人。全真教中也有认清鞑子本性的。贫僧识得一位全真道人，叫杨志汉，是丘处机师弟郝大通的弟子，也是不满全真教投靠鞑子，脱离全真教独行中原，还做了不少除奸护民的义事。
法本言道：世风不古，世风不古啊！
杨亮节道：可儒释道三家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无耻之徒呢？
我说道：蒙古鞑子总共不过百来万人，加上归附他们的胡人和色目人，再怎么也多不过二百万人；我华夏汉人本有上亿人。可为什么还是屡战屡败，被鞑子屠杀过半呢？
黄宗亮道：奸臣贾似道祸国殃民，朝廷重文轻武，还有鞑子骑兵强悍快捷。
无释道：是啊！鞑子生活于寒漠荒原，从小就以杀戮劫掠为生，日日喝奶食肉身强体壮；汉人主要以农耕为生，生性温善，食虽精却于强身无补。
“各位说得都对，但还有一条就是，汉人自己不团结。鞑子再厉害，我们汉人一百个打一个也能把他们打到了吧，可现实是什么呢？元庭南征大军中有多少是蒙古鞑子呢？张弘范军中可全是汉人啊！还有鞑子军中的技工绝大多数也都是汉人啊！没有这些汉人，鞑子能从大漠上一路打到岭南吗？”
杨亮节道：皇上说得极是！就是有一帮汉奸王八蛋帮着鞑子屠杀同胞。
无释叹口气说道：唉！可许多汉人碰上鞑子又非常软弱。贫僧有次在山东看到，鞑子把汉人象赶猪赶羊一样地往大海里赶，汉人们就会啼哭求饶，没有反抗的，全部乖乖地往大海深处走去。贫僧怒极出手，一人闯入鞑子群中被数百鞑子围攻，可那些汉人大多站在那里束手观看，少数的乘机逃跑，就是没有人上前相助与我。那次贫僧身负重伤逃了出来，养了一年多才复原。后来听说那些汉人百姓还是被赶进了大海。
我说道：所以汉人有两大毛病，一是缺乏民族凝聚力，二是缺乏反抗和尚武精神。
法华问道：皇上，汉人缺乏反抗和尚武精神贫僧晓得，可这民族凝聚力是什么意思啊？
我解释道：民族凝聚力就是一个民族内部团结的程度，就是本族同胞之间的互相认同、相互同情、相互帮助、相互交流。如果一个民族中有相当部分人甘当入侵者奴才，甚至助纣为虐，那么它的民族凝聚力肯定是不高的。眼下汉族就是这个样子。
黄宗亮点头道：皇上高见！那应该如何增强我们汉人的民族凝聚力呢？
我说道：“民族凝聚力是历史的沉淀，象我们华夏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和文化。但是这还不够，民族信仰也是民族凝聚力的重要基石，是推动民族凝聚力发展壮大的动力。可惜在这点上汉人太弱了。”
“阿米托佛！”法本说道：“皇上高论令贫僧大开眼界，然贫僧不明，汉人皆信仰孔孟圣贤之说，信佛信道者亦遍及天下，又如何能说汉人的民族信仰弱呢？”
“大师言之有理，汉人信儒信佛信道，但儒释道三家能增加汉人的民族凝聚力吗？”
黄宗亮：本来儒教应该是的，但那些个媚鞑儒生的所作所为又让人实在无法把希望寄托在儒教身上。
我说道：虽然儒教宗师孔孟皆为华夏人，但儒教本质就是为君王服务，所谓三纲五常，存天理灭人欲等等儒教主张，莫不是为君王统治下民而生。至于统治君王是谁却不是儒教所关心的，儒生们象狗一样只关心谁会扔骨头给他们啃。故而辽主用儒，金主用儒，目的都是为了统治汉人，使汉人成为他们的乖顺奴才。蒙鞑虽将儒列于娼丐之间，却也知儒之妙用。儒教只为君主服务，不管他是不是汉人。那有怎么能指望儒教来增强汉人的民族凝聚力呢？
杨亮节道：皇上说得是。那道教呢？那可是华夏本土之教啊！。
无释道：贫僧以为也不行，当年丘处机北上觐见忽必烈，不就是因为看到蒙古人强大而去抱粗腿的吗？早年全真教在北方得势时，没少帮鞑子干坏事。
我说道：就算不去考虑那些趋炎附势仗势欺人的媚鞑道人，道教也无法帮助汉人增强民族凝聚力。道教讲求顺应自然，无欲无为。倘若天下人人都如此倒也未尝不可，但鞑子畜生会答应吗？你无为了，鞑子有为了，他来杀人放火你又如何无为呢？至于那些成天炼丹琢磨成仙的道人们，还有那些捉妖降鬼蒙钱骗财的道人们，他们能增强汉人的民族凝聚力吗？
法华道：阿米托佛！看来只有佛教了。
杨亮节道：嵩山少林不是早投靠元庭了吗？忽必烈用佛教来打击道教，佛教中人不是也很乐意给鞑子当枪使吗？
法华不悦道：话不能这么说，还是有许多僧人是不向元庭献媚的。泉州莆田两寺僧人为了抵御蒲寿庚和鞑子，牺牲了二千多人哪！
我忙道：两位大师和两寺僧众的义举，朕是万分钦佩的。然佛教于我华夏有两大不足，一则起源境外，无法对华夏汉人有特别的激励；二则佛教鼓吹逆来顺受寄望来世，对抵御鞑子没多少作用。其实两位大师率领僧众抵御鞑子已经跨出了佛教不杀生的禁锢了，若是按佛经所言，大家都以身饲虎，那还抵抗什么呢？大家都坐着等鞑子来屠杀欺凌就是了。
看着低头不语的法本法华无释，我解释道：几位大师莫怪朕言语唐突，朕实在是希望我华夏汉人更加尚武，更有凝聚力啊！
法本抬头说道：皇上似乎对儒释道皆不认可，是不是要汉人不信教啊！
“那倒不是，老百姓还是需要信仰的，宗教可以给信教者以心灵的寄托，好的宗教可以振奋人心，增强凝聚力，可惜我们汉人还没有一个这样的宗教，既能加强汉人的尚武精神，又能增强汉人的民族凝聚力。”
黄宗亮眼睛一亮：皇上言下之意是不是要建立一种新的宗教？
我说道：朕尚未有妥善的想法，只是觉得可以考虑和探讨。
无释说道：皇上所言对贫僧启迪极大，贫僧当仔细思索，以求善解。
我说道：朕建议几位大师不但要自己思索，还要与其他有识之士商讨，比如象杨志汉道长这样的，不要局限在是佛是道，只要有心振兴华夏之人，皆可商议和合作。
法本法华无释齐道：谨尊皇上圣喻！
杨亮节道：要是真的建立的新的宗教，那几位大师可就成了开宗大师，名垂千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