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之上的湖心寺就是今天的西湖三岛之一湖心亭,是以疏竣西湖的泥石堆积而成,面积很小,上面只有一小小的湖心寺。数年前蒙鞑占领临安后,有十数宋军据守于此,不愿屈服。元军攻陷湖心寺后,一把大火将岛上毁尽,眼下岛上除了断垣残壁,别无他物。
我和忽必烈的小船几乎同时到达湖心寺,杨亮节和伯颜分别跟随在旁。
“见过忽必烈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啊!”我一边拱手,一边打着哈哈。
“赵昺小友客气了,朕在大都就一直期望能见到引领残宋崛起的小英雄,今日得偿此愿,不虚此行啊!”年近七十的忽必烈腰板挺直笑容满面,看来皋亭山下周广生的手雷并未伤着他。
在这之前宋元各派人一起巡检了全岛,还安排了一张小石桌和二个石凳。我和忽必烈相对而坐,伯颜和杨亮节分立身后。
杨亮节将一壶茶二个杯子置于桌上。我拿过茶壶倒茶,递过一杯到忽必烈面前:“先生若是不怕有毒,请饮此杯,否则尽可自便。”
伯颜刚要开口,忽必烈已经举杯一饮而尽:“赵小友必有多方安排以策万全。然朕知双方和则两利,以赵小友之聪慧也知。故而朕此番上岛未做任何防范安排,赵小友信否?哈哈哈哈!”
想起来前的种种安排,自己腿边的两把匕首,还有巡检岛上的宋军在两个树洞中偷偷放置的几颗手雷。我不由慨叹忽必烈这千古一帝的枭雄本色。
“朕确实不如先生之气慨,让先生见笑了。”说完我也举杯一饮而尽。
“唉!两国交兵生灵涂炭,就连这小小的湖心寺也逃不过啊!”忽必烈叹道。
“那要感谢先生哪。”我忍不住臭他一下。
忽必烈摇摇头:“赵小友差矣,我大元军兵南下,说不上秋毫无犯,对江南百姓还是不错的。”说着回头问伯颜:“伯颜,你那首诗是怎么说的?”
“回陛下,马首经从岭岛归,王师到处悉平夷。担头不带江南物,只插梅花三两枝。”伯颜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
“哼!我倒是要替常州城剩下的七名百姓谢过伯颜将军的活命大恩啊!”杨亮节冷冷道。德佑元年(1275),伯颜攻陷常州,全城百姓被屠得只剩七人活命。
伯颜面红耳赤无言以对,手按腰间刀把就要发作,杨亮节毫不退让,也将手搁在了剑柄上。
忽必烈摆摆手:“一旦交兵,为将者就无法顾及百姓生命了。要怪只能怪宋庭奸臣贾似道扣留我大元使臣郝经,蒙蔽宋皇,破坏两国邦交,否则两国交好当可罢兵息战。”开元元年(1259),贾似道私下向忽必烈求和,答应把江北土地割给蒙古,并且每年向蒙古进贡银、绢各二十万,正好忽必烈急于北上争夺汗位,就和贾似道的使臣签了秘密和约后率军北上。而后贾似道谎称抗元大胜,蒙蔽南宋朝廷,并于次年拘留了忽必烈派往宋庭催款的使臣郝经,以免泄露贾似道和忽必烈的秘密和约。咸淳四年(1268),忽必烈以宋庭拘使为名,大举攻宋,连年侵犯不止,直至祥兴二年(1279)的崖山。
杨亮节朗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旦机会成熟,是不难找借口的。倘若机会不成熟,即使有伐宋诏谕,阁下也不会断然对南宋采取军事行动。如景定二年(1261)五月,元庭遣崔明道、李全义为详问官,到南宋“访问国信使郝经等所在”,并责问南宋“稽留信使,侵扰疆埸”之罪;七月,阁下再次派人交涉,同时发布了一道伐宋诏书,责备南宋“尝以衣冠礼乐之国自居,理当如是乎?曲直之分,灼然可见”,声言将“约会诸将,秋高马肥,水陆分道而进,以为问罪之举”;景定四年(1263)二月,阁下又遣王德素充国信使,刘公谅为副使使宋,致书理宗,“诘其稽留郝经之故”等,宋廷均不予理会,元庭也未见军事攻击行动;凡此种种原因不外乎是北地未稳。直至咸淳四年(1268),阁下稳定北地局面,便着手组织对南宋大规模的进犯,此时即无郝经之事,也必有其它借口。”
伯颜辩道:“文天祥曾有言:‘似道丧邦之政,不一而足,其羁虏使,开边衅,则兵连祸结之始也。’”
我说道:“给几位讲个小故事吧!一只小羊在河边喝水,从上游走下来一只狼,狼张嘴就说:‘你把我的水弄脏了。’羊说:‘我在下游喝水,你在上游喝水,我怎么会把你的水弄脏了呢?’狼说:‘你骂了我。’羊问:‘我什么时候骂了你?’狼说:‘你前年骂了我。’羊说:‘我前年还没有出生,我怎么会骂了你呢?’狼说:‘反正你骂了我了。’羊说:‘我没有骂你。’狼说:‘你就是骂了我了,你没有骂我也是你爸或者你爷爷骂了我了,反正我要把你吃掉。’于是,狼就把小羊吃了。”
忽必烈哈哈大笑:“赵小友的故事甚有意思!你们汉人有句老话,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文天祥忠义无双,却有些书生气了。”
忽必烈接着道:“只是贾似道将我肱股之臣郝经置押十六年,确实令人气愤。”
杨亮节道:“那郝经不过是个汉奸狗才。”
忽必烈说:“对你们而言郝经是汉奸,对我大元而言他确为肱股之臣。我大元不但威加四海,而且民心尽向。多少名儒大贤皆为大元效力,你说他们都是汉奸狗才吗?伯颜你表表为我大元效力的名儒吧!”
伯颜扳着手指道:“郝经、刘秉忠、王鹗、赵璧、姚枢、许衡、杨惟中、张德辉、张文谦、窦默、王恂、王文统,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他们可比你杨大人有学问多了,你们南地的许多名士对这些大儒也是很敬重的。”刚才被杨亮节呛了一句,这下伯颜要找回些。
杨亮节骂道:“都是一群狗汉奸,他们的学问可能好过我百倍千倍,可作为汉人的气节上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我摇摇头道:“这儒学不知怎么搞的,孔夫子有言‘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到了郝经他们这里,竟然成了‘夷夏一体’和‘今日能用士而能行中国之道则中国之主也’,说白了就是谁的拳头硬就奉谁为主。所谓气节何在?”
伯颜说:“郝经被拘一十六年对大元依旧忠心不改,气节高亮,可比汉之苏武!”
杨亮节哈哈一笑:“一个狗汉奸也配比苏武?也配谈气节?大节已亏,纵然涂脂抹粉也难改本性之肮脏。”
我对忽必烈道:“凭心而论,朕对先生笼络儒士的手段还是很佩服的。一方面先生定了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将儒者排于娼乞之间,另一方面却又能搜罗这么多汉奸儒士为你效劳。换做朕的话还真做不到。”
忽必烈挥手让伯颜退开数步,探过头来,我也将挺着不动的杨亮节挥退几步。
忽必烈轻言道:“今日没有旁人,朕可告诉赵小友。原本朕也不奢望这些名儒们的归心,可后来朕发觉,只要能让他们有名有利有官位,噢他们叫立德立功立言,你就是只狼,他们也会抢着为你效力的。哈哈哈哈!朕这个戎狄还是儒教大宗师呢!这可是宪宗二年(1252)张德辉和元好问代表曲阜孔府求朕当的啊!当时朕蠲免了儒士们的兵赋差役,那几人差点没把额头磕烂。哈哈哈!”
我实在忍不住骂了一句:“真他妈的一群贱儒!”
忽必烈坐了回去说道:“赵小友若不喜欢儒士,大可将他们送给我大元,有他们襄助北地汉人就老实多了。哈哈哈!而且已经有你们南边的儒士北来投奔我大元了。”
近年我在宋地推行新政,鼓励各类杂学,废除了儒学的独尊地位。确实有几个儒士心怀怨恨转投蒙元。
我冷冷道:“朕就多谢先生收留他们了,不过真正心系华夏的是不会去给先生做鹰犬的。”
忽必烈点点头:“这倒也是,就是在北地,不愿出仕我大元的汉人文士也有不少,不过他们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说道:“他们才是真正的华夏文士,那些卖族求荣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忽必烈念道:“历史的耻辱柱这个词别出心裁,有意思。赵小友真可谓文武双全,可惜你我是敌非友,否则的话朕真想与你做个忘年交啊!”
我也感到了一丝惺惺相惜,不由默然。
稍倾,忽必烈又道:“今日你我相会也算缘分,朕就送你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