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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湘西三毒 第二节
    韩十七闷闷不乐回到盈虚室,爷爷临死惨状老在眼前晃荡。人便是如此,当你恐惧或牵挂某事时,它便占据你的心头,久久萦怀不去。十余日下来,韩十七念念不忘体内异己真气,心情愈来愈差,整天躺在盈虚室里,于他事不闻不问,也不理睬腊八的逗笑。这日黄昏,夕阳西下,山谷暑气渐去,腊八来到门外,探头笑嘻嘻地逗他。韩十七道:“腊八,你去玩吧,我心里烦着呢。”腊八道:“小诃叫咱们一起出去玩儿。”说罢入内使起他的拿手功夫——拉人。韩十七无奈,走到门口,却见小诃笑立门外,登时心情清爽了不少。

    三人来到上次闲坐之处。不久,腊八已按耐不住,回去牵小龙马玩耍。小诃见他仍在想伤病之事,捡起一根树枝写道:“几月前,你未醒之时,咱们说到辽军退兵,你流了一滴泪,为何?”韩十七一怔,捡枝写道:“我未醒,不知自己流泪。”小诃看了他一眼,用树枝在“辽军退兵”四字上划来划去,好像在说:“别狡辩!不说与流泪相关之事,只说与辽军退兵相关之事。”

    韩十七好生为难,若小诃追根究底,照这般说下去,势必连杀“十八铁骑”都会抖将出来。但他不善说谎,何况在小诃面前。才一个月前,在此处他对她大言不惭地说:“你有何差遣,我必做。”他想了片刻,咬了咬牙,写道:“我是一个士兵。”好在小诃并不追根问底,写道:“你未醒闻之而流泪,足见忧国忧民之深,我很感动。”

    韩十七脸上微红,思绪悠悠,回到了当日益津关前一战,心道:“当你眼见着兄弟们为了驱逐辽军,一批批倒在血泊之中,结局可告慰他们的英魂,不激动得流泪都难。”忽然之间,因他一时犹豫而丧身狼牙棒下的亲兵、替他抵挡一棒的王大块头、随他冲杀耶律曷鲁的五百重骑兵、惨死在十八铁骑手中的丐帮铁乐行……清晰地在他脑中闪现,他浑身一震,暗道:“我怎么了?这些兄弟在生死之间,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却因些小伤小病,患得患失。”

    小诃见他神色时而激动、时而愧疚,不禁有些担心,轻轻推了推他,写道:“你在想甚么?”韩十七脸现坚毅之色,写道:“我在想如何让自己早些好起来。离开先生一年半了,我要尽快赶回去。”小诃写道:“先生是谁?”韩十七一怔,写道:“先生是个官,带领咱们打辽人的。”小诃微笑点头,写道:“见你不烦恼伤病了,我和腊八都高兴。”

    韩十七心怀感激,写道:“我与你们非亲非故,为何对我这般好?”小诃略显羞意,思忖片刻写道:“你是咱姐弟第一次救活的人。你未从死到生地救过人,不能明白的。”韩十七茫然地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人便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在地上写着,一个话题终结,两人便会另找一个话题。韩十七着实没想到,即使聊到山里的鸟兽、园中的瓜菜,甚而田间的庄稼,身旁这位姑娘也所知甚详,且不觉此话题幼稚庸俗,不禁大生相聊恨晚之概。

    当落日逝去最后一抹余辉,山谷中洒满了皓月的银光。一阵微风吹过,拂在人身上,在这炎夏的夜晚,显得格外舒爽。小诃停下树枝,仰首望月,不知在想着甚么,不由得出了神。韩十七望着她曼妙的侧影,忽然一丝怜意涌上心头,暗想:“她之所以不觉得我的话题幼稚,只因从未有人与她这般聊过。……她一直默默地关心着别人,却从未有人真正关心过她。没有人去了解她在想甚么,没有人去了解她想干甚么。”只见小诃长长的眼睫眨了眨,忽然右手在脸上挠两挠,韩十七瞧在眼里,心想:“在这张普通的脸面里,其实藏着一幅绝世容颜。她虽是美丽的,她却是孤独的!”

    “吱吱吱……”一阵声响,前面的草丛中窜出七只老鼠,身大如猫,边走边嗅。一只老鼠抬身张嘴,月色下鼠目绽出摄人的蓝光,嘴里四颗锐利的尖牙熠熠生辉。韩十七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来白燕溪这么久,尚从未见过如此大、如此多、如此令人心怵的老鼠。七只老鼠似乎发现了人迹,吱叫一声,一溜烟返回草丛中。

    小诃因老鼠的叫声回过神来,不过她只见到草丛摇动,未见到鼠踪,并不在意,用树枝在地上写道:“你有否数过天上的星星?”月儿虽亮,但她仍将字写大了许多。韩十七心中一酸:“她孤独到要数天上的星星来解闷。”写道:“没有。”小诃写道:“我经常数,十分有趣。”韩十七暗叹一声:“数星星也有趣么?”小诃没留意他的神情,写道:“星月兆天变,我常常验证古人所言,对之十有八九。明日有雨,你信么?”

    韩十七对“星月兆天变”这句话有些相信,因他韩家村的长辈常会念叨一些谚语,譬如:“云行北,好晒谷;云行南,大水漂起船。”等等。他不禁望了望月,喃喃道:“月光这般亮,明日会有雨么?”他心中疑惑,忘了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小诃指了指弦月不远处的一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写道:“毕星。诗经云:月离于毕,俾滂沱矣。”韩十七看得似懂非懂,不由怔怔地望着小诃,心想:“她年纪虽小,不能说话,但甚么都会,真聪明。”

    小诃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埋下粉首,左手又在脸上挠几挠,顺便遮住脸庞。韩十七察觉回神,写道:“天气炎热,是否戴着面皮不舒服?”小诃稍显迟疑,写道:“有一点。”韩十七咬咬牙,写道:“那你不要戴了。”写这几字时,他的手直发抖。此时气氛有些异样,小诃沉默半晌,写道:“我担心你会晕过去。”韩十七嘿地发笑,写道:“第一次是那样的。这次我有准备了。”

    小诃犹豫片刻,左手摸到右耳边,几番欲揭,终是停了下来,写道:“你背过身去别瞧我,揭下来叫你。”韩十七赶紧背过身子,过了好一会儿,肩头被树枝敲了敲,自是小诃提醒他可以转身了。韩十七慢慢转过身子,眼光东扫西窜,就是不敢往小诃脸上看,最后担心小诃笑话,鼓足勇气望将过去。

    小诃的美是如此眩目,即便韩十七做足了准备,脑中仍有那么一刻陷入空白,渐渐地,他变得沮丧起来。小诃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写道:“你怎么了?”韩十七气馁地道:“我……我见了你的真面目,一下子便觉得你变得遥……遥……”说到此处,已说不下去。小诃知他说的是“遥不可及”,原本娇羞的丽容顿显苍白,写道:“我一直恨自己生得美。我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做一个平凡的人。”韩十七隐约间自觉说错了话,却不知当如何弥补,忙写道:“你别介怀。我瞧得你多了,便心中坦然了。”写毕收拾杂念,定睛朝小诃看去,心道:“我全神贯注于她的额头,或者眉毛,总不至于有碍吧。”

    这招果然有效,倒是小诃被盯得颇久,满心欢喜地低下了头。韩十七忽道:“小诃,你额上怎有小红点?……咦,脸上也有有许多哩。”小诃用手摸了摸,扬扬左手的假面皮。韩十七微微一怔,随即恍悟,必是天气炎热,脸上戴着面具,闷出了这些小红点,想想全怪自己那日惊艳而昏,吓得小诃不得不重戴面具,不禁满脸愧色。

    便在此时,突听水潭岸边远远传来顾远志的声音:“师弟,你怎么一连去了十几日才回?师妹呢?”平秋石怨气道:“师妹定要见那‘粉面小生’,我也没法子。”便听“咚”的一声,想必是他憋了一肚子的火,奋力将船篙摔在木筏上。

    韩十七和小诃对望一眼,起身返回。走近草屋,但见“回天堂”里灯火通明,里边传出平秋石的声音:“师父,弟子无能,管不了师妹。当日我们到了‘来福客栈’,向掌柜的一打听,掌柜的便拿出此信与此盒,言道托物的公子因事外出几日,如有姓黄的女侠来访,便代为转交。弟子心想既然这般,便只好拿东西走人了。哪知师妹说许久不见孟师姐,要与孟师姐聚聚。师姐妹情深,弟子自不好拂其心意。在回春堂里呆了四、五日,弟子催促师妹回谷。师妹又说要买些用品,她一天买包针,一天买捆线,连购了七、八天,用品尚未买全。一直拖到今日,弟子再也耐不住,便对她说:‘师妹,别等了,你那位朋友暂时不会来的了。’师妹却道:‘师哥,我既然答应了人家,自要亲手将解药交到人家手中。我们武林中人说话算数,是不?’……师父,弟子还能如何?只好先行回谷了。”

    韩十七和小诃悄悄走入厅堂。见袁妙手等人围坐在一张案几边,腊八跪趴在外公背后。几人循声望来,见小诃回复真颜,齐露惊讶之色。袁妙手颇有深意地瞅了韩十七一眼,回过头去。顾远志拿起案几上信封,念道:“妙手亲启。”不由哼道:“好没规矩!”要知袁妙手乃武林成名前辈,稍有分寸者必用“敬启”。顾远志双手捧信递给师父。袁妙手道:“远志,你替师父念吧。”顾远志恭声应是,拆开信封,抽出一张折叠黄笺,抖开念道:“花有千般,草有万种,区区三花三草,淬炼成毒。尝闻妙手医药冠天下,岂知解毒逾旬,实不足与外人道哉!盖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古人诚不欺我矣。今复附毒丸,取名‘五花五草丸’,望早日解之为盼。”此信虽短,然措词狂妄,对师尊十分不敬,饶顾远志天性恬淡,亦是愈念愈怒,念毕一掌击案,喝道:“徒呈口舌之利!”

    平秋石早就不忿,此时更是怒火中烧,一把抓过小锦盒打开,里面摆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淡褐色药丸,怒道:“他想我们解,我们偏不解,凭什么听他的!”作势欲摔。顾远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道:“师弟不可!此人摆明上门挑战,如若我们不应,传了开去,会毁了我回天门百年声誉。还请师父示下。”两师兄弟齐望向师尊。袁妙手呵呵一笑,饶有兴趣地道:“声誉倒在其次。此子猖狂,必有斤两。老朽倒想看看他的‘五花五草丸’,有何稀奇之处!”顾远志道:“既然师父意在接招,何劳师父出手,交由弟子便可。”袁妙手摇了摇头,说道:“远志切不可小觑此毒。你可知它为何不叫‘七花七草丸’?不叫‘九花九草丸’?皆因毒花毒草愈多,配毒者固然难于调合,其变化异数更是以方次计。配之已然如此,解之之难可想而知。”顾远志点头道:“弟子明白。”

    腊八道:“外公,如果那坏人使坏,故意叫它‘五花五草丸’,其实它并非五种花和五种草配制,咱们又当如何?”袁妙手拿过毒丸端详片刻,叹道:“此丸色泽均匀,远非前一颗般粗制滥造。辨色辨味本已艰难,若此子故意混淆数目,我们恐怕便要认输了。”平秋石道:“师父,十年前黄山派的唐家都败在您的手上,天下哪有人还能与您争雄!弟子以为可将孟师姐唤回,有师哥师姐一同伺候在您的身边,何愁此毒不解。”他心中却另有计较:“孟师姐回到白燕溪,师妹自不能独自留在沅州城。如今那个‘粉面小生’已变成回天门的对头,到时候跟师妹道明真相,一切便圆满如初了。”

    袁妙手哪料得到徒弟心中的小九九,笑道:“小小一颗毒丸,尚不至于乱我全门阵脚。胜则胜,败则败,此事要处之泰然。”平秋石心想:“师妹迟早会识破他的真面目,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当下应声称是。袁妙手站起身来,道:“不早了,大家歇息去吧。”腊八拉着外公的手,问道:“外公,那黄山派还懂得医术么?”上次听外公讲黄山派的浩气神功盖过农门,他心中大不服气,听平师叔提到“黄山派”,便留上了意。

    袁妙手道:“去去去,睡觉了。小孩子懂甚么。”腊八嘟着嘴,老大地不高兴。顾远志上前搂住他的肩头,一道出门,边走边说:“是的,黄山派懂得医术。武林中各门各派都会些疗伤之法,但黄山派用药,十分厉害,乃其刀、剑、掌、拳、箭五绝艺之外另一绝艺,由‘黄山五正侠’中唐老二继承。这唐老二天性好医,更将此绝艺发扬光大。”腊八道:“黄山派的药功有咱回天门厉害么?”顾远志想了一想,笑道:“自然差一些。否则他十年前也不会败在外公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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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拂晓,韩十七被外面的叫声惊醒。只听外面一仆人惊呼:“门主、门主,屋外有好多老鼠,好多好多,太多了!……去、去,走开!”后面几声自是驱鼠而发。韩十七急到门口张望,一见之下,登时傻在当地。只见门前草坪上,游走着无数只老鼠,它们发出密集的吱叫声,靠前的老鼠往前窜一尺,又圈返回去,整个鼠阵慢慢地朝木屋推涌。两个仆人使木棍吆喝驱赶,就近的老鼠散开,顷刻空出一个大半圆,但木棍收回,半圆里立刻又补满了鼠踪。较远的水潭里黑压压的,同样地浮着一片鼠影,正游向岸边,窜叠在草坪后排的鼠身上,促使前面的老鼠推进。

    一个仆人大叫:“不好!它们要进园子了。”韩十七心中一紧,那个花圃里种满奇花异草,乃袁前辈毕生心血所在,当下不容细想,忙朝花圃冲去。他在篱笆中抽出一根竹片,左挑右砍,阻止老鼠入园。但他阻得了此处,却阻不得彼处,分身乏术,正愁没有办法,平秋石急奔过来。他手里拿着两包布袋,塞一包给韩十七,急叫:“洒,快洒!绕着园子洒!这是‘驱虫粉’。”边说边自袋中抓起一把粉末,洒在篱笆外。两人背向而行,绕园子洒了一圈“驱虫粉”。那些老鼠碰到粉末,吱吱怪叫,果然退避三舍。

    袁妙手、顾远志、小诃等在屋前屋后洒“驱虫粉”,连小腊八都加入了行列。当洒妥粉末,众人聚在“回天堂”门口,均吁了一口长气。平秋石抓出一把粉末,用力握团,朝鼠阵掷出。落处鼠群惨叫连连,哗的一声,一批老鼠跳落水潭,溅得水花四起。腊八胆子甚大,在仆人手中拿过木棍,一只一只地敲打老鼠,毫不以鼠患为虑,乐得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