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明踏前一步,端起酒碗,小声道:“师伯,袁掌门言之有理,此酒是药,非戒也。您就喝了它吧?!”法慧轻斥道:“法明,你好糊涂!师伯喝了此酒,安能在寺中立足?”顾远志道:“法慧大师,出家人四大皆空,清规戒律何必看得如此重要,何况一碗酒乎?”他说法慧,其实是在隐劝弘念高僧。
“阿弥陀佛!”法慧道:“杀生是戒,一碗酒也是戒,佛门戒律不分大小。顾神医,敝寺戒律森严,其中曲折一言难尽,你不知缘故,是无法理解的。”孟女贞冷笑道:“法慧大师,不妨跟你明言。冰魄寒心莲是天山奇毒,莲肉入体生寒,量小或可酒治,量大寒毒侵入骨髓,无可救药,三五日即亡;其莲心更加可怕,毒性剧烈,中毒者不消一炷香,决无生望。弘念神僧所中之毒,既非剧毒的莲心,也非大量的莲肉,偏是小量的莲肉,下毒者用意昭然若揭,就是要神僧饮酒破戒!”
法慧法明浑身一震,哑口无言。法明端着酒碗,一震之下溅出些许。弘念缓缓睁开双目,弱声道:“各位施主的好意,老衲心领了。真无不圆,妄无不寂,生即是死,死即是生。老衲于这生死涅磐,早看得透彻了。”众人听神僧连生死都看透,一时倒不知如何相劝。袁妙手皱着眉头,心中已在思量怎生做出一种药丸,既要有酒效,却又无酒气酒味,忽听身后门角边传来一少年的声音:“既然生死都看透,什么都是空,怎么还在乎酒是不是戒呢?”少年本来是自言自语,声音较低,但其时室内寂静,是以人人听得清清楚楚。说话之人自是韩十七,他冒失低囔了一句,见大家都望了过来,顿时慌道:“我、我送药过来。”将捣碎的药放下,急忙退了出去。
弘念的眉毛跳动一下,双目望着室顶,久久不瞬,忽然叫道:“法明,拿酒来!”他声音响得让大家吓了一跳。袁妙手笑道:“恭喜大师大彻大悟!”弘念一碗烈酒下肚,不禁双颊酡红,笑道:“这得感谢那位小施主,一语点破老衲的心障。”袁妙手笑道:“佛家讲机缘,果然有理。若非大师得此奇病,焉能得道?哈哈。”
回天门师徒出了平旦室,袁妙手道:“远志、女贞,你们随为师来。”顾远志夫妇知道师尊有事,紧随其后。到了回天堂,袁妙手坐在主案边,示意二人也坐。顾远志挨着案侧坐下,问道:“师父,甚么事?”他猜测师尊刚在平旦室察觉了甚么不对头的地方。袁妙手低叹一声,说道:“也不知是不是为师年老眼花,方才在平旦室,当女贞说到下毒者就是要神僧饮酒破戒时,那个法明有些不对劲。”孟女贞低声道:“师父说得不错,徒儿也看得明白。那个法明双手抖得厉害,并且额头上隐约现出汗珠,这个反应也太大了一些。还有,那天徒儿问一些神僧中毒的经过,他顿时紧张得很,说话吞吞吐吐。当时我挺纳闷的,还以为寺里的和尚畏生,不敢与妇道人家说话。”
顾远志沉吟道:“你们的意思……神僧中毒,乃法明所为?”孟女贞道:“即便不是他所为,必也跟他有关。少林寺的和尚只晓得敲木鱼,没有江湖经验,做了贼,心里头虚着呢。”顾远志望着爱妻道:“师妹,你怎将冰魄寒心莲说得那么吓人?它毒性虽烈,却又怎比得上本门的醉马绿萝?”孟女贞道:“我恼法慧和尚说你,就是要吓吓他。”话犹未了,忽然想起自己年岁已大,竟然当着师尊之面,显现袒护相公的小女儿娇态,不禁脸上一红。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在师尊面前,在夫君面前,她才永远是那个长不大、乖巧却又偶尔刁钻的小师妹。
袁妙手笑看着两位爱徒,叹道:“见你们夫妻恩爱,不禁令为师想起了秋石和青黛。唉,似乎青黛的心思,不在秋石的身上。”顾远志夫妇顿时沉默下来,各自暗叹一声,均知这处世学医,可言传身教,但于情之一途,断不可强人所好。孟女贞忽然笑道:“师父,您那个宝贝外孙女,好像也思春了。”顾远志嘿嘿一笑,道:“小诃和韩义那两个小家伙,连我都看得出来。”袁妙手长叹一声,说道:“真是袁门不幸!生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看上了一个土包子;生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外孙女儿,还是看上一个土包子。”孟女贞笑道:“土包子也不赖啊,至少诚实可靠。师娘年轻时也貌美如花,那个时候,师父出身贫寒,只怕也是一个土包子吧?”袁妙手和顾远志听了,不禁哈哈大笑。
正说笑着,忽听门外脚步声响,三人停住话头,朝门口望去。只见黄青黛背着竹篓,手里拿着几株小草,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叫道:“师父,您在这里呀。徒儿找着了,瞧!”说着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青草。
顾远志回过头来,问道:“对了,师父,那‘五花五草丸’破解得如何?”袁妙手摇了摇头,说道:“从收到毒丸算起,已有十一日,只辨出一花一草。”顾远志喜道:“那也不错!剩下数目愈少,破之愈是简单。”袁妙手道:“远志,这几日你和女贞忙于钻研冰魄寒心莲之毒,有件事没跟你说,那颗毒丸颇有些名堂,它每日都在变小。”
“变小?”孟女贞很是奇怪。袁妙手道:“是的,变小!如今那颗毒丸,比起当初的大小,至少变小了三成。”顾远志思忖道:“是不是天气炎热,被蒸发了一些?”黄青黛一跳坐在师姐身侧,抢着道:“大师哥,师父当时也是你这么想,便弄了几块冰镇住它,哪知道它还是在变小!”袁妙手道:“为师认为,这颗毒丸专为挑衅回天门而制,它变小变无之时,便是回天门破毒期限已至之日。”黄青黛蹙眉道:“师父,您怎么用‘挑衅’这个词?好难听,应该叫做‘比试’啦!”……
过了几日,弘念神僧精神好转,已能在法明的撑扶下坐身。这日早晨,他正打坐用功,只见那天一语道破禅机的少年引领着一位头戴纱笠的女子和一位小姑娘进来。弘念笑道:“传言农门织长者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一见,果然不虚。”萧织女道:“晚辈今日来,乃有事请教神僧。”她开门见山,也不说些看望慰问之言。伺立一旁的法明心想:“听说农门织长者为人孤僻,目中无人,果真如此。嗯,她为何用纱巾遮住自己的头?”
弘念笑道:“老衲知无不言。”萧织女道:“晚辈想请教一些‘龙相皇学’的事情。”弘念哦的一声,眉宇间微显诧意,说道:“龙相皇学?它已重出江湖了么?”法明忙道:“是的,我听法慧师兄说,咱们来的那一天,在回天门闹事的那位公子,会龙相皇学。”弘念若有所思,缓缓点了点头,说道:“织长者,你想了解甚么?”萧织女席地而坐,道:“不瞒神僧,晚辈也曾会过龙相功。”当下将自己在李家寨与鲁、史等师兄弟交手的情形简述了一遍,又道:“晚辈听说此功与贵寺渊源颇深,‘龙相功’的这个名字,也是贵寺所取。神僧贵为少林寺藏经阁主持,必对此功了解甚多,故冒昧前来相问。”
弘念点头道:“‘龙相功’这个名字,确是敝寺前辈赞宁大师所取,但说起渊源,如织长者一般,止于交手切磋。当年赞宁大师将此功载于武经上,因年岁已久,其中有两页被鼠虫咬破,意不尽然,今日对照织长者所述,倒能补阙拾遗了。”他恭为藏经阁主持,能续经修书,不禁心喜,接着将赞宁大师取名的典故说了一遍,道:“事后,赞宁大师在京城开坛讲佛,小住了几日。太祖皇帝因胜了大师,开怀得意,不时在大师面前提一提龙相功。赞宁大师收拾点滴,终于弄清了一些龙相功的旁枝末节。据武经上记载:龙相功按功力、性情、气势三者变化,共分六层,一曰虚怀若谷;二曰泽霈八方;三曰兼收并蓄;四曰霸气彰显;五曰王道无极;六曰君临天下。每修进一层,内力增加一倍,性情与气势亦随之而变,修到第六层,堪称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萧织女禁不住轻念一遍,问道:“神僧,您说那鲁施主师兄弟,练到了哪一层?”弘念想了一想,道:“那个鲁施主师兄弟,或在第二、第三层之间。”萧织女喃喃道:“第二或第三层?第二或第三层已如此厉害,若修到第五、第六层,那还了得?!”她一面沉思,一面起身,竟是不辞而别,害得韩十七和小诃慌忙拱手或福身道谢。弘念含笑点头,并不以萧织女之举为忤。
一晃半个月过去,萧织女走了,走得无声无息。又过半个月,弘念神僧的体毒渐去。韩十七每次见到神僧均想:“孟师伯那天说神僧中的毒缓和而又坚韧,就是来得慢去得也慢。这去得慢一点儿没错,那么来得慢也必然对了。就是说,袁大侠去少林寺之前,神僧已经中毒了。但这毒到底是谁下的呢?”他想归想,自然不敢跟少林三位僧人提及。小诃自萧娘去后,前两日情绪低落,对韩十七说:“萧娘定是有甚么大事,才这么来去匆匆!”后来一直专心练习刺绣,她上半日待在自己的闺房里,下半日待在盈虚室。这日黄昏,小诃忽然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然后露齿一笑,得意地朝韩十七抖动手中的绸巾。
韩十七接过去一看,不禁啧啧称奇。这阵子他耳濡目染,对刺绣了解甚多,也能叫出掺针、套针、拧针、晕针、扭针等等多种针法名称。眼前这幅绸巾上绣的是一条小溪——正是水潭上头的那条小溪,难怪小诃多次带他去那里小坐,原来是观察实景。小诃的这幅刺绣,已不能仅仅说是形象逼真,因为巾上的溪水波光粼粼,竟似在流动。他由衷赞道:“小诃,你真厉害!怎么绣出来的?”小诃比划了一阵手势,韩十七已能看懂大部分,毕竟他乃刀法高手,于这手法手势,领悟能力超出常人。不懂之处再问两遍,才知晓小诃在此绣上用了三十五种针法、二百五十种不同颜色的绣线。
两人聊了片刻,天色已晚,小诃出了盈虚室。只见药房里灯火通明,那是外公和师伯师叔们在潜心解毒。她知道这阵子为了“五花五草丸”,长辈们常常废寝忘食,平师叔甚至有一次两天两夜未睡,只可惜自己见识尚浅,帮不上甚么大忙。她慢慢走到药房门口,朝里瞧去,不觉一怔,原来里面点了六盏油灯,外公和四位师叔辈全在里边。药房布局十分简单,除了正面,其它三面整墙做了壁柜,以“天”、“地”、“人”三字区别标记,壁柜下方均有一条齐胸高的台柜,便于抓药放药。顾、孟两位师伯挨坐在天字柜边,指着台上一堆草药低声讨论;黄师姑一个人坐在地字柜旁,双手支颐,望着面前油灯出神;平师叔立在黄师姑不远处,开着壁柜的一个屉子东翻西找,不久便随手关上,打开另一个屉子捣腾,神色显得有些急躁;外公则靠坐在房中檀木桌边的一张靠椅上,闭目沉思,手指头不经意间,轻轻摩挲着桌上一个空盘的边缘。整个药房里,弥漫着一股压抑之气。
小诃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半个时辰,里面情形如旧。她轻叹一声,走到外公身边,摇摇他的肩头,待外公睁开双目,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该休息了。袁妙手点点头,手指指了指空盘,接着又闭目沉思。小诃仔细瞧着空盘,这才发现当中有一粒绿豆大的药丸,心中一惊:“莫非这就是那颗‘五花五草丸’?”她曾听平师叔说过毒丸在变小,但料不到已小至这般程度。
她才生出此念,便听外公漫不经心地道:“小诃,你去睡吧!”他说此话时,仍闭着双目。小诃已然明白回天门遇到了莫大的难关,心想:“我虽帮不上忙,也该陪陪外公和师伯他们。”于是在桌边坐下,双手搁在桌上,下巴搁在手上,盯着盘里的毒丸出神。如此过了两个时辰,小诃疲倦之极。她打着呵欠,抬头望望四周,房内情形依然如故,只是平师叔将三面壁柜翻了个遍,台柜上散落着各种草药。她再瞧瞧盘中毒丸,刹那间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毒丸只比芝麻大一点儿了!
平秋石双眼布满血丝,颓然坐到桌边,说道:“师父,看来是没法子了!”顾孟黄三人听了此言,均走过来,围着桌子坐下。平秋石问道:“大师哥,有没有发现?”顾远志摇了摇头,不说话。孟女贞道:“我们仅用二十几天光阴,辨出了五花四草,但这最后一味草药,却耗费了十个时日,竭尽全力仍无一丝头绪。我觉得,其中必有名堂。”平秋石急问:“大师姐,甚么名堂?难道那小子耍诈?!”说着狠狠地望了望师妹黄青黛。
孟女贞一听“耍诈”二字,脑际灵光一闪,忽然道:“对了,你们说,那对头会不会骗我们?他说是‘五花五草丸’,其实是‘五花四草丸’。”平秋石一拍大腿,大声道:“是也!我怎么就没想到。大师姐,一定如此。那小子十分可恨,害得我们白忙活了十天。”
“唔,秋石,不要激动,少林大师们均已安寝。”袁妙手睁开了双目,望向大弟子,轻咳一声,说道:“远志,你说呢?”顾远志道:“弟子不大相信,那对头在信上措辞狂妄,理应不是这种卑鄙小人……”黄青黛忙附和道:“大师哥,你说得对,师妹所想跟你一样。”顾远志望了小师妹一眼,续道:“辨不出最后一味草药,这不足为怪,若是他送来的毒丸,轻易让我等破解,倒是稀奇了。但十日来,倾回天门之力,竟找不出这味草药的蛛丝马迹,令我等无从下手,却让弟子想不明白。”
袁妙手点了点头,叹道:“趁大家都在,为师也不瞒你们。这几日来,为师心神不宁,也许年老啦,有些怕事,总觉得有一件不利的事情,正悄悄地临近我们,甚至于,还觉得它已经降临到了我们头上。”众人俱是心头一跳,师尊近二十年来,事事处之泰然,近几日这般不安,足以证明此事十分不妙。
一时间房内皆静。小诃默默地瞧着盘中的一点毒丸,忽然起身到台柜上拿来笔墨和药方纸,写道:“它为何会变小?”顾远志道:“小诃,它必是蒸发了。制毒者十分高明,他在丸中掺合了某物,使毒丸像冰块一般。冰块遇到阳光,就会消失不见的。”小诃又写道:“某物能将五花五草的药末一道蒸发掉么?”顾远志道:“能的。武林中有些阴毒门派,便有一种毒水,用于灭尸毁迹。他们杀人后,将毒水倒在尸体上,能把尸体化成一滩水渍。”
小诃写道:“盘里无渣无水渍。”孟女贞笑道:“小诃,你考顾师伯哩。那些药末想必化成了很小很小的一丁点,飞在空中,如同灰尘一般,也许落在地上到处都是。”小诃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想了片刻,又写道:“师伯所言的某物,会不会是最后一味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