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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枭女倾城 第四节
    大楼船顿时陷入一片恐慌,船主大声发号施令,船速增快近半。韩十七虽没听过“飞鲤帮”,但从船手船客恐慌的神色上看,这必是此地一帮为非作歹的水上贼寇。六只帆船速度奇快,愈来愈近。韩十七瞧得明白,这些帆船并不小,帆上各画了一条鲤鱼,鲤鱼背鳍处,换成了一对雪白展开的翅膀。颇为奇怪的是,当中一条帆船上披红挂彩,锣鼓喧天,显得喜气洋洋。

    不多时,六艘帆船逼近楼船五丈开外,呈扇形散开,迫使楼船抛锚停下。彩船的甲板上摆着三桌酒席,正喝得热闹。“抢劫!”随着一声大喝,一个身穿大红袍、胸系大红花,装束似新郎官的精瘦汉子端着一杯酒,从第一桌酒席中走到船头,对着楼船朗声道:“今天乃大爷大喜之日,不杀人!在此拦住各位,一是婚喜之日图个热闹,二是盼各位齐心协力,凑出三样宝物。只要拿到三样宝物,大爷我来得高兴,走得也尽兴,各位不但相安无事,即便想过来喝一杯喜酒,大爷也欢迎之至,哈哈!”

    酒席中又走出一位端着酒杯的青袍中年人,笑呵呵地道:“孔帮主,你当强盗真他妈的斯文!”“新郎官”笑道:“堂堂华夏乃礼仪之邦,客气是要讲的。柳帮主也是雅人一个,怎么抢起钱来很蛮横么?”“哈哈——”一个稍许驼背的大汉大笑走来,拍着中年人的肩道:“柳帮主,孔兄弟入道之前,可是秀才一个。你道‘孔秀才’的外号是瞎叫的么?孔兄弟,柳帮主在娘们面前是雅人不错,在黄物面前,那是十足的强盗一个!”

    三人相顾哈哈大笑。驼背大汉笑道:“孔兄弟,先前不是说两宝么,一件送给弟妹贺喜,一件为了兄弟随我们去桐城。怎么突然多要了一件?”孔秀才笑道:“兄弟我左思右想,能讨到这个老婆,多亏你潘大哥相助。那第三件宝物,算是兄弟答谢大哥之意。”柳帮主笑道:“那是、那是。弟妹乃淮河名女,若不是淮河鲨鱼帮潘帮主出马周旋,孔帮主即使倾家荡产,可能也难与弟妹喜结良缘呐!”潘帮主大笑道:“嘿,本来想推辞不受,但两位都这么说,兄弟的心意,老潘就不婆婆妈妈,笑纳了!”孔秀才笑看柳帮主一眼,说道:“柳帮主,听说淮河天香坊里,有一个小姑娘,不但生得美,歌喉就像天籁一般好听。你是不是也托潘大哥周旋周旋,弄来做个填房?”“兄弟说的是书倩姑娘?”潘帮主双手猛摆:“不行不行。老潘虽是淮河一霸,但那些坊院决不好惹。这次为了弟妹香君赎身,差点儿就要了老潘的老命。”

    这柳帮主和潘帮主,正是两年前劫昌隆镖局的青龙帮帮主和鲨鱼帮帮主,酒席之中,还有黑风寨马寨主、万家堡万堡主等等,那六家绿林帮寨首领,全聚于此。本来那次潘帮主上河南陆地劫财,坏了道上规矩,该与柳帮主等缔结怨仇才是,但所谓不打不相识,又经联手对付“汝南鸳鸯”以及鲁、史师兄弟,后来几家首领竟成了至交好友。这次他们一道去安徽桐城参加“祭侠大会”,以便多结交几个朋友,拓宽一些财路。由于时日充裕,便随潘帮主来彭蠡湖喝“飞鲤帮”孔帮主的喜酒。

    孔秀才转过身子,对楼船大声道:“好了,已过了一些时候,三样宝物各位凑齐了么?!”水寇这等声势,楼船船客均吓得龟缩在舱房里,只有船主和几个船手抖瑟地站在船舷边。船主颤声道:“大……大爷,小人宝物没……没凑到,这里有五十两纹银,请……请兄弟们喝酒。”说着双手捧出五锭银子。“唉,你们这些人就是不自觉!”孔秀才仰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猛地掷杯入湖,喝道:“兄弟们,上船自己拿!”

    其它五艘帆船上的水寇早已待命,闻言齐吼:“是!”今天这番行动,不但是美丽的帮主夫人第一次观赏,还有许多同行在此观摩,所以,无论如何要做出气势来。五只粗大的带索铁勾呼地一声飞出,勾住楼船。帆船迅速靠近,一众水寇鱼贯而入。顿时,楼船上男客呼天哭地,女客尖叫连连,一片混乱之象。一楼有人欢呼:“有一匹宝马!”

    就在此时,二楼舱里忽然静了下来,便听“啊”地一声,一个水寇从二楼舱中飞出,直落湖中。自这水寇带了头之后,接二连三有水寇飞出,扑通扑通摔入水中,摔出一朵朵雪白的浪花。片刻之后,一群水寇凝神戒备,从舱里退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少年大踏步走出,其后跟着一个少女,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那少年和少女,自然是韩十七和小诃。小诃第一次感觉到义哥如此厉害,不由愈瞧愈是惊讶。当然,以前韩十七竹退石琢玉,力拼崔不大,尽管或精妙绝伦,或惊险万分,不可与今日之斗同日而语,但她一个不大习武的女子,哪里瞧得出来?眼前的义哥两手空空,就这么一抓一摔,一个个五大三粗、凶悍吓人的汉子连挣扎的份儿都没有,便龇牙咧嘴往湖面掉去。太简单了,如同自己刺绣那么简单!小诃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那个病殃殃的,需要自己喂食的义哥么?这还是那个朴实而又腼腆的义哥么?外公说对了,义哥确实是一个高手!

    孔秀才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喝叫:“老二,你去!”酒席中有个蓝衣汉子应声而出,手拿一柄鱼叉,奔到船头。待彩船靠近楼船两丈之遥,一跃而起,将越过两丈远的湖面,他余力已然衰竭,朝湖面落下。此时他右手一挥,鱼叉插入楼船船舷,借力翻到船上。他也不走楼梯,径直攀翻,直上二楼。他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灵敏迅捷,瞧得彩船上座客一阵喝彩。

    岂料喝彩声方起,也就是蓝衣汉子翻上二楼之际,恰巧韩十七四处追逐水寇抓摔,追到此处,顺手扣住他的右腕,往上一绕,反到他后颈一起抓住,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裤腰,朝船外摔去。孔秀才瞧着二当家在湖面上摔出一朵大大的浪花,心头一跳,老二在帮中是稍逊自己的高手,便在这皖、鄂、赣三地帮寨中,也小有名头,谁知落在那少年手中,却跟一般的兄弟无异,这个少年的身手,委实太可怕了!

    孔秀才朝柳、潘二人望去。潘帮主眉头一挑,邪笑道:“兄弟,咱们是在水上,有甚么好担心的!”孔秀才猛然醒悟,笑道:“潘大哥,兄弟终于明白你鲨鱼帮为何能名震水上帮派了!”潘帮主笑道:“哪里,哪里,跟人家‘海天一色’相比,差得远了!”孔秀才招来一个手下,耳语了几句,待其去后,叹道:“望今日别死人,我可答应过夫人的。”潘帮主笑道:“老弟不用担心,叫小的们备着,待会儿一一打捞便是。”

    韩十七清理完二楼的水寇,便走下一楼。许多水寇不甘被抓,自行跳入湖中。六条帆船脱了铁勾,往外退了六丈距离。楼船渡客见船中出了一位少侠惩匪,挡者披靡,众寇俱退,个个喜出望外,拍掌称快。更有一个旅商的闺女见韩十七少年英雄,其身后虽跟着一个姑娘,但相貌平平,不禁频频眉目传情,弄得韩十七好生尴尬。

    忽听一船手惊叫:“不好了!船底进水了!”众船客如闻天雷,顿时又陷入恐慌之中。人人收拾包袱,挤在船舷边,望着六丈外的贼船,心情复杂之极:先前恨不得他们离得越远越好,现如今巴不得他们快些驶过来,但上了贼船,岂不是羊入虎口?楼船并不倾斜,很平稳地朝下沉去。当水漫脚掌时,一个船客忍不住哭喊:“救命啊!大爷,过来救我呀!”……

    六条帆船上的水寇见他们哭爹叫娘,无不哈哈大笑。接着便看到许多船客往二楼涌,但你推我挤,一个都上不去,反使楼船慢慢倾沉。这时,只见那个少年挥舞着一团物什,然后奋力朝这边一甩。呼声响处,众寇瞧得真切,三、四百斤的铁锚竟被他甩出六丈之遥。铁锚对着彩船飞来,酒席宾客莫不惊魂,四下逃散,善泅者纷纷跳水。孔秀才急喝:“快护夫人闪开!”

    铁锚呼啸而至,冲烂船帆桅杆,绕着主杆足足转了八圈,余势渐衰,又慢慢返回两圈,闷声落在船板上,登时砸了一个老大的窟窿。孔秀才气得七窍生烟,大喜之日铁锚袭舟,热闹是热闹了,但宾客鸡飞鸭跳,夫人花容失色,焉有半分喜庆气象?

    哈——,那少年一声大喝,声震湖空,湖面激起一层碎波。彩船慢慢往楼船靠去。孔秀才脸色忽转惨白,我的娘咧,那小子敢情想把这艘偌重的帆船拉过去!“快,快剁断铁锚的绳索!”他心中大骇,仓惶叫道,那小子肯定不是“人”,若船与人一起被拉了过去,只怕喜日要变忌日。船上水寇个个吓得六神无主,拿出刀剑在铁索上叮叮当当砍将起来。

    “孔帮主!”柳帮主虽然惊魂,但素来沉稳,喝道:“铁锚的索是铁制的,是铁链!一时怎么砍得断?快叫小的们砍桅杆!”孔秀才惊醒过来,忙道:“对对对,砍桅杆!砍桅杆!”韩十七暗叫不妙,方才抡锚、拉船,耗尽了他吃奶的气力,若桅杆被砍断,便再难凝劲第二番施为。他朝旁边的小诃道:“小诃,你过来!咱们先过去再说。”此时湖水已漫到楼船二楼,由于船身倾沉,只有一侧可容身,船客全挤在一堆。如不是韩十七抡锚,恐怕他身边也会人满为患了。至于小龙马,早在湖中泅水候主。

    待小诃走近,韩十七腾出左手拦腰抱住,右手一抖,借着铁索绷拉之力,两人腾空而起,朝彩船扑去。两船间距尚有四丈,抱人腾空扑入敌境,这一着其实异常惊险,若非北方人惧水,他决不会这般做,而要他别带走小诃,那就更加不可能了,一个人身负绝学却想到因落水而任人鱼肉,凭谁都要搏一搏!

    不好!迎面一根鱼叉射来,韩十七搂着小诃,不便闪避,幸而右手持着铁索,一圈一抖中,鱼叉绞落。此时又有一叉一剑飞来。他故技重施,绞落刀叉后,眼见彩船仅有一丈之距,心中大喜。蓦地一阵金风袭空,韩十七凛然,凝目看去,只见数十根细小的钢针激射而至。钢针如此繁密,铁索绞针决不可行。他大惊失色之下,反应敏捷至极,身子凌空一转,以背部迎针,免伤小诃,紧接着身形急坠,往湖面掉去,口中叫唤:“鳞儿!”

    将要入湖之际,韩十七右掌拍湖,蓬的一声,水花四射。便借了这么一丝力道,他往回疾翻,贴着湖面直滑过一丈半,离游过来的小龙马却还有八尺远。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小诃掷去,自己扑腾落入湖中。甫一落水,他登时恐慌不已,双脚猛踩乱蹬。仓惶间瞥见小诃恰好趴在马背上,心头不由一松,这下可不妙,立时没入水中,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湖水。

    帆船上群寇见韩十七狼狈模样,十分惬意,忍不住哈哈大笑。孔秀才道:“多亏潘大哥出手相助,否则兄弟此番栽定了!”潘帮主得意笑道:“兄弟,大哥这把‘撒手针’,还从未失过手。先让这旱鸭子喝足了水,再绑他上船。”韩十七喝了几口水,拼命将脸仰出水面,口中吐着残水,便是一阵剧烈咳嗽,此时甚么闭气功、轻身术等等救命绝学,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咳嗽声中湖水灌入,他惶恐之极,又一番痛饮,身子慢慢往下沉去。是处咕嘟嘟冒出一串水泡,便再也见不到韩十七的影子。

    此时小龙马恰好游到。它在水中驮着小诃十分吃力,若非小诃身轻,只怕也要沉入湖里。那小诃在韩十七挣扎之时,拼命伸出右手,想拉他一把,直到韩十七沉入,早已哭得犹如梨花带雨。她痛恨自己累赘,若非义哥抱她跳船,必能跃过湖面。她也怨悔自己无用,若她手长一些,必能拉到义哥。结局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义哥沉入湖底。她哭得心都碎了。若她的哭能发出声音,必会象韩十七那般震得湖面激起碎波罢!

    她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掉入湖面,击起一圈圈涟漪。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人间最美丽的女子哭出的泪水感化了湖神,奇迹出现了——轰,就在小诃身边,韩十七破湖而出,出了湖面仍往上空蹿了足足两丈高,再摔落下来。

    一些水寇见到这番景象,虽曾被这少年抓得手痛腰痛脖子痛,但心中已渐渐生出一种神明般的崇拜,但接下来的事情让他们大跌眼球。“死人!死人!”韩十七惊恐地叫了两声,然后又陷入湖水挣扎之中。敢情他在湖底摸到了死人,大惊之下急蹿而出,反倒救了他的小命。小诃展颜一笑,伸手抓住他。方才片刻,于她犹如梦幻一般,就好像小龙马驮着她及时抓到了义哥,甚么义哥沉入湖底、自己伤心痛哭等等,全是假象。

    孔秀才心中疑惑:“这儿离岸极远,怎么会有死人呢?”望向楼船那边时,只见船身几乎沉入,船客哭喊连天,已有许多人抱着木板浮在水面上,此时应该尚未死人,即便有人死了,也沉不到这边来。孔秀才当即着两个水性甚佳的手下潜入湖底,看看到底有何古怪!又命其他手下打捞落水船客,虽答应夫人不伤他们性命,但财物一律上缴,以报彩船砸烂之恨。此番收获颇大,不但得到一枚大唐开元年间精制的翡翠戒指,另在一个船客的裤裆里,搜到一副碧玉宝钏。当然,还有那匹泅在水中的宝马,待会儿擒住那可恼的小子,宝马便是自己的啰!


    过了不久,两人从湖中冒出,各驮了一具尸体。其中一人道:“帮主,底下有一艘沉船,另有二十来具尸体,尸体都绑在沉船上。”韩十七抓着小诃的手,不敢太借力,稍加点力,小龙马便会沉一沉。他只能靠脚下踩水,经过一番折腾,已稍许有些心得,至少不会象秤砣一般下沉了。他见两具尸体服色一致,似乎眼熟,不禁皱眉寻思,忽觉手心瘙痒,原来小诃在他手中写字。“丁隆!”韩十七恍然大悟,不错,那两具尸体服色跟丁隆的手下装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