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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枭女倾城 第六节
    柳帮主寒声道:“我们与姑娘无冤无仇,何故言杀?”女郎笑道:“只怪你们倒霉罢!本来小女子嫁祸飞鲤帮,再灭了飞鲤帮,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但你们无端端地掺和进来,也只有认命了。”孔秀才怒道:“原来那些禁卫是你杀的!官府围剿我飞鲤帮,想必也是你诬告所致?”女郎笑道:“是啊,那些禁卫紧跟着小女子,我做事很不方便,所以他们的命不好。到了彭蠡湖畔,我才动了杀心。唉,你们飞鲤帮的命也不好!”

    潘帮主冷笑道:“咱们人多势众,想杀咱们,可没那么简单!”“是吗?”女郎黛眉一挑,玉手朝身后一摆,语笑嫣然:“这是我四个奴才,你们随便挑一个。众好汉只要合力杀了挑出来的那一个,你们便活命了。本……小女子说话算数,决不食言。”众盗见女郎动辄言杀,又如此托大,均吸了一口冷气,无不凝神打量她身后四人:最挨近女郎的那个俏丽少女,象是一个侍婢,她鬓角插了一根翎毛,眼睛一眨一眨的,正含笑瞧着他们。难道她也很厉害?侍女之旁,是那个端正柔弱的女剑客,此时她望着他们的上方,怔怔地出神,看样子似乎有些手段。再过去是无眉男子和神婆。这两人服色奇异,神情木然,浑身散发着可怕的气息。

    潘帮主走近柳帮主,低声道:“那个巫婆我突然想起来了。近一年多来,宋辽武林在幽州斗得惨烈,对方有两人十分厉害,我大宋豪杰谈之色变……”柳帮主凛然道:“潘帮主以为此巫就是那个‘萨满女巫’?!”潘帮主脸色有些惨白,点了点头。柳帮主怔了好一会儿,手足渐渐发冷,低声道:“潘帮主,你认为这个又美又毒的女子,最可能是甚么身份?”潘帮主道:“不好猜。连萨满女巫都是她的奴才……此女非富即贵,绝对是大人物!”柳帮主轻叹一声:“终日打鸟,终到被鸟啄眼的时候了!”目光一扫女郎身后四人,心中突然有了计较,但仍问了一句:“潘帮主,我们挑谁好?”“这个……”潘帮主难以启口,踌躇未答。

    黄衫女郎朱唇微翘,露出两排洁白的贝齿,高贵气质之中,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娇艳,笑道:“众位好汉合计好了么?是不是很为难?唉,换了是我我也烦恼。挑这个婢女罢,丢不起面子;挑其他的人呢,又好像打不过,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哟!”她咯咯笑了一阵,笑靥如花,神色妩媚之极。陡然,她收住笑声,说道:“挑来挑去都不是办法,不如突出奇兵,挟持了小女子,便可逃出生天,是不是?”她愈说语气愈冷,及到最后一句“是不是”,已是脸罩寒霜,冰冷慑人,但神色愈加出尘脱俗,另有一番至美的冰清风味。

    柳潘二人陡觉背脊上冒出一股凉气。这女子太可怕了!她不但说出了他们的心思,而且说的连思路都一模一样。诚然,有萨满女巫这等高手在此,他们决不信获悉嫁祸一事后,即便挑那个小丫头打败,也能离开此地。在江湖上打滚了几十年,他们均明白,自己的性命最好由自己来把握。如今的处境,最直接有效的救命手段,莫过于擒住这位国色天色的美人。然而这个美人,不仅仅美丽,而且聪明之极!柳潘二人对望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绝望。

    柳帮主猛地想起一事,欣喜地四下乱看,忽又失望地道:“那个少年呢?”一经提醒,潘帮主也想起了那个身怀神功的少年人,马上脸现喜色,待目光四处搜索一遍,便沮丧起来,说道:“方才受此女所惑,咱们不顾一切地追赶,十有八九将他漏在镇上了。”

    黄衫女郎冷笑道:“宋人就是卑劣,贪生怕死,念及将死,便战战兢兢。我帮你们挑一个罢,翎儿……”话犹未了,只听孔秀才断喝道:“我等不过鸡鸣狗盗之辈,请不要将我等与大宋英雄豪杰混为一谈!柳帮主、潘大哥,没什么好筹谋的,死就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毕竟读过几年书,家国之情比他人来得更快更强烈。柳、潘二人先受女郎奚落,后受秀才责喝,登时面红耳赤。柳帮主朗声道:“罢了!我大宋男儿,即便是鸡鸣狗盗之辈,也不想以多欺少。那个男人连眉毛都没有,大爷看他十分不顺眼,我想跟他单挑!”那无眉男子是对方四人中唯一的男子,挑他最为光明磊落。柳帮主暗叫一声惭愧,他是宁愿选这个无眉男子,也不愿挑那个萨满女巫。

    韩十七见这群汉子平时虽劫财杀人、无恶不作,但在民族大节面前却毫不含糊,心中暗暗赞好。黄衫女郎叫了一声:“谢里忽!”便退到一旁。无眉男子双手背负,踏步走到柳帮主面前,冷冷地望着他。柳帮主陡觉气势逼人,心中立生惧意,但他隐为众盗之首,若此时怯了,即便身死只怕也被兄弟们瞧不起,急忙大喝壮胆:“找死!”长剑一抖,疾刺无眉男子的胸口。

    无眉男子冷哼一声,伸出左手,食、中二指一并,轻巧夹住长剑。瞧着柳帮主拼命拔剑,满眼骇然,他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意,右手一拳斜砸而下。柳帮主慌忙左臂屈挡,但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他左颈受拳,身子骤然栽倒,由于受力太猛,双足反而往上翘弹。只见他在地上稍许抽缩了几下,便再也一动不动。

    韩十七只瞧得一颗心怦怦剧跳,紧张至极。他看得出这个无眉男子很厉害,但料不到他厉害如斯,柳帮主好歹也算一帮之主,竟然在他手底下走不过一招。黄衫女郎见群盗俱吓得簌簌发抖,面上现出一丝得色,笑道:“这个连眉毛都没有的男子,虽是我的奴才,但有名有姓,大家记住了,叫谢里忽,乃女真族第一高手!哈哈。”

    谢里忽跨过柳帮主的尸首,慢慢走近群盗,寻找下一个目标。却说那个一身素白的女剑客,此时突然纤腰一扭,仿佛被狂风吸走的纸人,猛地朝韩十七匿身的方向移去,衣袂飘拂中,一柄银剑暴伸而出。韩十七见此妇来势劲急,倘若手中有刀,当可架挡,此时只好脚步一滑,闪了开去。女剑客不料他身形如此之快,轻咦一声,剑锋陡转,如影随形直追韩十七。

    转眼间,两人已游斗十来招。韩十七步法精妙,总能在要紧关头躲过银剑,连萨满女巫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韩十七瞥见群盗倒地大半,余者四下闪躲,那谢里忽只用一招,就是右拳斜砸。孔秀才抱着身穿霞帔的夫人,连连倒退。他们今日成婚,乐极生悲,恐怕未入洞房,便要共赴黄泉了。韩十七暗叹一声,心生怜悯。他忽然想起黄衫女郎之言,暗道:“亏她自己提醒了我。若我擒住她,或可救得孔帮主和他的夫人。”念头一起,趁躲避之际,缓缓朝黄衫女郎那边靠去。

    将近黄衫女郎四、五丈远,忽然女剑客剑法一变,招式飘飘忽忽,若有若无,剑光点点,宛如冬天里的飘雪。韩十七无论闪到何处,总有“飘雪”加身。他渐渐觉得避走异常艰难,无意中见到左首三丈开外有一具尸体,手中握着一把单刀,心下登时窃喜。这时,忽听黄衫女郎笑道:“哟,这不是今日早上那位救死扶伤的少年公子么?瞧不出来,功夫好俊哟!”韩十七心想:“她是在说我么?”黄衫女郎又道:“你那位小大夫情人呢,是不是躲在一旁?”韩十七一凛,暗觉不妙。他这么一分神,兹地一声背上被划了一剑,若不是闪得快,只怕要见骨头。蓦听远处传来小龙马一声嘶叫,他心中大骇,全身劲力暴增,身子趴地,避过女剑客一剑,双足一蹬,嗖地贴地蹿出五丈之遥。

    他立起身子便要狂奔,此刻在他心中,甚么都比不上小诃重要。冷不防旁边有人悲叫:“救我夫人!”一团红影抛了过来。他下意识双手捧住,低头一看,却是一个惊惶的美艳女子。他脚下一刻不缓,疾掠而去。到了小诃藏身之处,但见一个弯刀侍卫一手提着小诃,一手牵拉小龙马。他心中大怒,左手挟住女子,掌心贴处软绵一团,也没在意,接着身形瞬移,右手暴伸,直锁侍卫咽喉。

    那侍卫大惊,放脱马缰,来不及抽刀,伸手格挡。韩十七右手穿过他的手臂,一扣一拗,当即折断其臂,五指朝上探去,毫不犹豫地捏断他的喉咙。此时此刻他的心境,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杀戮战场!

    一个柔弱的女剑客自己已不堪其敌,若再加上可怖的神婆和谢里忽……,韩十七想都不敢再想,赶紧将美艳女子搁到马背上,却见她并不抱马,手按右胸上,显得好生痛苦。他此刻也无暇细问,又抱起小诃坐到马上,正要自己上马,陡觉背后风响。他心中大惊,当即一掌拍在马臀上,喝叫:“鳞儿快跑!”身子倏地侧避,只见谢里忽一拳打空。他不敢缠斗,发足急追小龙马。

    奔出二十余丈,前面传来哎哟一声娇呼,定睛一看,却是那个美艳女子从马上掉了下来。小龙马后蹄一跃,跨过她的头顶,绝尘而去。韩十七心中大急,纵身靠近,伸手欲扶。此时一阵风声袭顶,他急忙缩手,矮身一退,谢里忽从头上扑过。他所蹲之处,恰好有一根柴枝,顺手捡起,朝谢里忽背心刺去。谢里忽双脚甫一着地,立刻弹起,凌空后翻,跳过柴枝,右拳直取韩十七面门。嗖地一声轻响,韩十七不必回看,便知女剑客的银剑杀了过来。霎那间,他已身遭谢里忽和女剑客前后夹攻,且两人攻势凌厉,毫不留情,分明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韩十七全身神经绷紧,他知道,在两大强敌面前,自己只要有那么一丁点疏忽,便有丧命之虞。他急挥柴枝朝后撩去,若他算得不错,柴枝打在剑刃上,必被削断,但好歹能撞得银剑偏开。与此同时,他足下朝右一滑,左手屈内抬起,力拨谢里忽的大拳。

    柴枝撞在银剑上,震得他右臂一阵阵酸麻,紧接着左腕啪地一声响,竟在谢里忽的大力冲击下,往外脱了臼。他心知此时欲救美艳女子,已绝无可能,再迟走片刻,连自己都会困在此处,只要自己生还,或有机会救此女子。陡闻背后“嘿”地一声,似惊讶,似不屑,语气十分难辨,但声音颇显老态,定出自神婆之口。黄衫女郎所率辽人之中,韩十七对此神婆尤具戒心,此刻听到她的声音,登时打了一个冷颤,哪里还敢犹豫,所幸已脱出合围,当即拔腿拼力逃逸。

    他施展轻功,循着小龙马足迹奔行,边走边回头观望。只见谢里忽和女剑客面色铁青,紧追不舍。谢里忽初时凭着深厚内力,与女剑客并肩而行,时候一长,渐渐落在后面,显然轻功非其所长。女剑客身形飘浮,快如闪电,脚步一跨便是一丈,宛如雪上滑行一般。韩十七多次被她撵上,全靠紧要关头提气猛冲,虽说每次一冲能把她抛出十多丈,但长此以往,免不得心浮气粗,到那个时候,惟有乖乖受死了。担心之余,颇让他欣慰的是,那个可怕的神婆并没有追上来。

    韩十七奔了五、六里,渐渐发现小龙马的足迹很奇怪,一直在往左转。他愈来愈吃惊,若照此下去,千辛万苦逃了出来,兜了一个圈子,岂不是又要自投罗网?想到此处,他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保全实力,一味提气猛冲,转眼之间又奔了四、五里,远远看见小龙马在原地打圈。他心中大喜,奔上前去,只见小诃死死地勒着马缰,娇喘连连,见到韩十七来了,登时如释重负。

    韩十七立即上马,策马狂奔,这才问道:“小诃,你刚才怎么回事?”察觉小诃来拉他手掌写字,忙将右掌朝后伸去。他左腕脱臼,痛得要命,感觉不大灵敏。小诃写道:“女落马,掉头,不会,马停,打圈,我慌,你来。”韩十七顿时明白了事情始末:小诃见美艳女子落马,想驱马回转救人,可是不会,她只知勒着马缰,小龙马不明其意,以为是转向,便这么朝左边跑着,但她本意要掉头,始终勒缰,小龙马最终也弄糊涂了,就只好停在原地打转。小诃被转得发慌,不知如何是好时,恰好自己赶上来了。他笑道:“小诃,没关系,以后我教你策马。”

    小诃见他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心中痛惜,可恼自己的药箱丢失在湖中,只能等到脱离危险,另寻草药。过了一炷香功夫,韩十七回头望去,早不见女剑客的踪影。他拍拍马头,道:“麟儿啊麟儿,这次多谢你啦!”刚才他和女剑客比拼脚力,可谓风驰电掣,其速之快远胜一般骏马,若不是小龙马乃万里挑一的神驹,恐怕早被追上了。他停马等了片刻,仍不见女剑客身影,方敢确信她回转去了。

    其时天色已晚,韩十七脱了险境,心下稍定,突又变得忐忑不安。思忖片刻,忽然想到不安的缘故,大叫道:“不好!”原来他想到那辽女心狠手辣,只怕会一刀将美艳女子宰了,说道:“小诃,那个新娘子的丈夫临死前悲叫:‘救我夫人!’刚才咱们将她抛下,好没道义!咱们赶紧回去看看,设法救她出来,才算不负重托。”

    两人又策马转回,不多时来到孔夫人落马处,早不见一个人影。两人下马察看一番,月色下只见地上有一小滩血渍。韩十七顿时痛悔失声:“她真的杀了她!她……她好毒,连弱小的女子都不放过!都怪我,不该逃走!都怪我,不该逃走!……”他失神地一屁股坐到地上,每一声深深的自责,便增添一分对那狠毒辽女的恼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