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辛年纪并不大,因她生得天姿绝色,衣装成熟,让人很难留心她仅有十七、八岁。她先是一愕,随即笑道:“原来是黄山曲家小妹,此木刀又不是宝贝,但看无妨。”曲品羽缓缓走上前,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木刀,缓缓摸着挨近刀柄的刀身。“出鞘见血1她轻轻念着,语气有一丝波动:“此四字通俗浅白,一股豪情侠意,却跃然而出。”韩十七听得明白,又是心暖,又是激动。曲姑娘当年见到此刀,给得正是这句评语,虽二次听到,仍是这般荡气回肠。
易辛道:“曲小妹识得么?这刀的主人是……是谁?”尽管她面色若常,但一向伶牙俐齿的她话语打颤,分不出是欣喜若狂,还是咬牙切齿。曲品羽笑道:“姐姐真激动!姐姐还没把故事讲完呢。那个金甲骑士是怎么死的?”易辛稍定心神,笑道:“妹妹冰雪聪明,难道不想猜上一猜?”曲品羽摇头道:“小妹不想猜,也猜不出来。”
易辛赞赏地瞧了她一眼,说道:“世事千变万化,大多难以常理度之。妹妹不费这个心思,真是大慧之人1随即笑道:“我告诉妹妹金甲骑士是怎么死的,妹妹也须告诉我,此刀的主人是谁?”曲品羽笑道:“小妹怎么感觉姐姐有胁迫之意呢。”易辛脸色微红,说道:“好,即便妹妹不说,我也能查个清楚。”
她转向坪中,大声道:“既然大家猜不出来,那么,小女子就不卖关子了。”她的面容渐转悲戚,说道:“金甲骑士的尸首旁遗落了一把刀,刀身卷破不堪,甚至有几道新生的裂缝,眼看就要断裂刀身。不难想象,当时的战斗是何等残酷1只寥寥数句,群雄便禁不住情绪悲壮激越,脑中勾勒出一个画面:一个孤影刀客,被十九个身穿盔甲的战将团团围困,身边狼牙棒横挥直砸,呼呼作响。
“那把残破的刀却没有刀尖。刀尖在哪里呢?”易辛一顿,环视群雄,只见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说道:“它已从上往下插入金甲骑士的额头中1群雄哦地一声,有的人一脸的神气,低声道:“我就猜中刀尖在金甲骑士的身体里。”易辛冷笑道:“那你们有没有猜出,刀尖是如何插入骑士额头中的?”场下登时没有声息。
易辛道:“事后我想了很久,一直觉得不可思议。难道刀客飞身扑下,刺中骑士的额头,然后折断了刀尖?又或是刀客先折断刀尖,再凌空跃起,打入骑士的额头?……后来,我得知金甲骑士和十八个铁甲骑士便是耶律曷鲁和十八铁骑,就否定了我的猜测。耶律曷鲁声名在外,决不是虚传的,并且他戴着头盔,难道连这两招都难以躲过么?如果刀客的武功,真的如此可怕,远胜耶律曷鲁和十八铁骑,那么,他的刀就不该失落当场,他的刀就不该残破不堪,而耶律曷鲁的死法,也不该如此大费周章1群雄为她言语所诱,渐渐陷入迷茫和沉思之中。
“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砸!刀客连杀十八铁骑,已经精疲力尽,只能奋力跃起,简单的一刀劈下,耶律曷鲁横棒上挡,便着了他的道儿。刀身劈在棒杆上,砸断了刀尖,插入耶律曷鲁的额头中。”群雄大哗,均觉此事匪夷所思,这种打法纯属赌命嘛。易辛冷笑道:“他当时精疲力尽,完全不是耶律曷鲁的对手,只有赌命!事实上,他赌对了。”
曲品羽清澈的双目静静地盯着易辛,忽然笑道:“姐姐说的真激动!小妹真不知道:姐姐千方百计地找他,是想报不共戴天之仇呢,还是想诉百般相思之苦?”易辛脸色一变,不悦道:“甚么不共戴天之仇?我只是仰慕英雄好汉罢了1随即皱眉问道:“诉相思?难道这人很年轻么?”
曲品羽顿时止住笑容,很认真的打量她,许久说道:“姐姐,你真厉害!小妹佩服之至。”易辛却没听到她这句由衷赞语,喃喃自嘲道:“叫花子不满三十,他当然老不到哪里去1曲品羽道:“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比如说——姐姐1易辛怔道:“我怎么了?”曲品羽指着在座的罗品南道:“我二师兄在河北多年,从未听过神女帮,此事当真稀奇。”易辛笑道:“小妹说笑了。江湖帮派多如牛毛,岂能为人尽知?”曲品羽道:“话虽如此,但有一个国色天香的姐姐做帮主,居然没人知道此帮,大宋的男人活得真窝囊1群雄听后,轰然笑起。
易辛不悦道:“你质疑本帮,是甚么意思?”曲品羽道:“姐姐刚才哭得那么伤心,哭得必定是自己的亲人罢?”易辛脸色数变,冷冷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曲品羽道:“我记得,姐姐伏在铁长老的灵位前,哭的是‘哥哥’。”陈长老忙道:“对对对,她哭着:哥哥,你死得好惨1他刚才一直后悔没有真的一掌毙了易辛,那顶多不过罪己一人,总比她后来尽毁丐帮数百年声誉强上千百倍,此时听曲品羽泛泛而谈,似乎要抽茧剥丝一般拆穿易辛的身份,登时犹如溺者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曲品羽一笑,面向群雄道:“然而,铁长老不是她的哥哥。铁长老如此淫恶,即便是,也没什么好哭的了。”群雄一听,立时想起易辛初时在铁长老灵前痛哭哥哥,而后刀砸灵堂,编派铁长老之淫恶,前后可谓矛盾之极,这当中自是大有名堂可言。惭愧的是大家自她现身,为她美色所惑,为她巧舌所蛊,情绪始终被牵着走,连这么大的纰漏都没在意。
易辛不怒反笑:“妹妹察觉到甚么呢?”曲品羽道:“姐姐说到十八铁骑和耶律曷鲁的死状,真情流露,小妹心里万分怜惜。是啊,换了是我,我的哥哥如此惨死,我也会千方百计找刀客报仇的1整个禾坪有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群雄哗然,曲品羽竟猜测美人是十八铁骑或耶律曷鲁之妹,简直有点匪夷所思。
曲品羽道:“姐姐,我说得对吗?”易辛盯了她片刻,叹道:“女武诸葛,果真名不虚传1她于千百大宋好汉面前,竟是直认不讳。曲品羽钦佩道:“此地大宋豪杰云集,姐姐胆识过人,只身赴会,可敬可叹1易辛道:“小妹能告知我木刀的主人是谁吗?”曲品羽笑道:“既已证实姐姐找他报仇,小妹岂能做出卖朋友的罪人?”
易辛一笑,便不再问。曲品羽道:“小妹有一事不明,既然姐姐已知铁长老并非杀兄之仇,为何仍然百般诋毁?”易辛笑道:“我大辽人跟宋人不一样。大辽人崇尚勇武,死也要死在英雄好汉手中。这么一个龌龊邋遢的叫花子,居然传称为十八铁骑的凶手,着实令我大辽蒙羞!我证实有假,气愤不过,小惩一下算是便宜了他。”
封少忠怒道:“人死留名。你这般毁害铁长老声誉,还叫小惩?那大惩是甚么?”若不因她是一个弱女子,他早就拳脚相向。易辛哼了一声,冷冷地道:“大惩?大惩当然是灭了所有祭拜他的叫花子1她既已自承辽人的身份,说话仍是这般肆无忌惮,只教人心中暗暗钦佩。
丐帮三首勃然变色。陈长老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坪外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叫喊:“陈长老——”围在灵堂前的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村口急急忙忙奔来一个乞丐。尚未到坪中,那乞丐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1陈长老和封、刘两位香主脸色十分难看,本帮弟子慌张失措、大呼小叫,在这么多武林同道面前,真是丢足了大帮的颜面。陈长老斥道:“慌甚么慌?有甚么大不了的事?”祭侠大会弄成这般田地,他又恼又愧,想到如何面对帮主和其他长老,连死的心都有了。
那乞丐一看坪中群雄,也知失态,急步走到灵堂前,迟疑地看了看易辛和曲品羽,终于低声说道:“陈长老、封香主、刘香主,离铁家村三十里远处,有两、三千官兵,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开来了1几人听了大惊。陈长老责问的目光望向封少忠。封少忠忙道:“长老,我已跟县衙打过招呼,十分妥当。此事必是另有蹊跷1说着眼光望向易辛。易辛双手一摊,望着天空道:“老天垂怜!小女子方兴灭丐之念,就真的应验啦!诸位,你们要狗咬狗,恕小女子不奉陪了。”
封少忠喝道:“想逃?没门1易辛尚未动步,闻言反而走近他一步,说道:“封香主要抓小女子,行啊,动手罢!不错,我正是十八铁骑之一塔桑的妹妹,反正不能为哥哥报仇,不如也死在你们宋人手中1封少忠提起的手又颓然放下。虽说此女是辽人,但好男不与女斗,自古已然,何况此女胆识过人,教人心中暗佩,若要动手抓她,还真下不了手。再者,此女言语不尽不实、真假难辨,但她自称十八铁骑的妹妹,却是合情合理。哥哥被杀,做妹妹的报不了仇,泄泄愤也是理所当然的。其三,如果当真抓住她,今后传了开去,说是大宋上千好汉,合着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辽国女子,只怕要令大宋武林在辽人面前矮下一大截了。
但是,丐帮辛辛苦苦筹备两月、隆重而又盛大的祭侠大会,才刚刚起个头,就这么结束了么?大宋的盖世英雄、武林的传奇侠客、丐帮的骄傲之本,被她三言两语一说,就这么毁了么?还有,她一个辽国女子,单枪匹马独闯大宋武林聚会,就任由她这么来去自如么?……
易辛挑衅地看了封少忠一眼,这才朝外走去。封少忠气得浑身发抖。曲品羽低声道:“封香主,此女厉害非常。她敢只身赴会,就知贵帮想抓,又不能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找她的机会以后多得是。眼下咱们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官兵1封少忠一惊,这才醒起这件头等大事。几个丐首商量片刻,一面着手散会,一面遣精干弟子再探。曲品羽招呼两个同门走到一边,低声简述了情况,然后道:“六师兄,你乘二师兄的大宛马跑一趟。如果官兵路过,再好不过;如果官兵真的朝这里来,赶回来报讯耽搁时辰,立刻打出三支红焰烟花。”罗品北听后兴奋地去了。
易辛从坪前一条窄小的空道缓缓穿行,所过之处,怒视者有之,垂涎者有之,也不知她心中如何感想,总之面上淡定如常。好些乞丐恼她毁了丐帮的英雄,跳到道上堵住去路,谁知她步履从容,反而被逼得一步一步地跟着倒退。
走到禾坪路口,她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似乎要松一口气,蓦听一声大喝:“哪里走1循声望去,只见近几日一直追踪自己的少年跃过人群,凌空朝自己扑来。她顿时花容失色,第一个念头便是:“他怎么跟到这里来了?”
韩十七凌空扑下,探手朝她肩头抓去。辽女缩肩闪避,但哪有他快,登时被抓了个结实。他双脚甫落,心中窃喜:“饶你精似鬼,终是被我逮了个正着。”忽见辽女望着他的身后,眼现喜色,叫道:“谢里忽1他此时已瞥见女剑客和侍女从前面掠来,闻言一惊,身形侧闪,目光朝身后瞟去。身后除了隔着几步远的围观武林豪客,哪有甚么无眉男子谢里忽?他心中大呼不妙,便见辽女佝着身躯,猛地朝自己怀里扑来。
他急忙身形再闪,同时右手抓紧她的肩头用力外扳。辽女受力不过,哎哟一声,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纤腰不由自主地后仰,双手张舞,右手之中赫然握着一柄小巧华丽的金色匕首。韩十七低头一看,左腹衣襟被划破一道刀口,破口处血色殷红,心想若非自己见机得快,如被这辽女刺个实落,只怕今日便要命丧当场,又想起刚才她双眼显喜,叫一声“谢里忽”,当真是狡诈之极。他自责道:“若是真的有人偷袭我,以她的机警,岂会叫破?赶紧扰乱我的视线才是她的本色1想到此处,他不禁又惊又怒,双目朝她瞪去。辽女仰着身子,重心全落在被他抓住肩头的右手之上。她恰在此时费力抬头,噙着泪水的妙目,恨恨地瞪向韩十七。四目相交,韩十七相信,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自己必死无疑。
他撤回目光,此时全无怜香惜玉之心,反而怕她再施暗算,夺过木刀别在腰里,左手将她双手扣到背后,顺势缴下匕首,右臂勒紧她的脖子,让她背靠自己,待牢牢控制之后,暗松一口气:“如今有她在手,任由她的奴才们武功通天,也不怕换不来孔夫人。”
辽女似乎被勒得难受,使劲扭动雪白的脖子,并踮脚朝上伸着脑袋。韩十七无意杀她,便松了松右臂。辽女吁了一口气,将头靠在韩十七的左肩上,胸脯急剧起伏。忽然一阵香气钻入韩十七鼻中,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幽幽沉沉,闻着不由得心中一荡。他登时想起几日前,小诃枕在肩后咬针时,柔唇吻着肩肌的酥骨滋味。正在他有些分神之际,辽女的脑袋蓦地左偏,然后用力向他的左脸撞去。
他大惊失色,因猝不及防,急将头埋在辽女的右肩上,便觉后脑皮一阵刺痛。腾出右手一摸,脑后被划了一道伤口,出了不少的血。他心中大怒,在辽女的发髻里找出一根尖锐的银簪,奋力甩到地上,扬起手掌喝道:“你再捣鬼,信不信我一掌打死你1辽女的脸颊撞在他的脑袋上,由于用力过猛,嘴角渗出血丝,并且右脸慢慢肿青。她闻言偏过头,上仰瞪着韩十七,双眼中又是泪水,又是怒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