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韩十七忍不住发自内心的笑,深情地望向小诃。说到好看,他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小诃真面目时电击的感觉,顿时眼光迷离起来,仿佛对面的小诃已揭开了假面皮,展现出她那倾国的绝世容颜。他痴痴地道:“她好看。比起孔夫人,她不知好看了几千几百倍。”小诃含羞地望着他。两人四目相对,此处无声胜有声。
群雄见他如此痴迷,目光在小诃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狐疑地望向辽女,均想:“难道那个所谓的‘美艳青楼女子’,生得十分丑陋?”辽女回头盯了韩十七好一阵子,察觉不出半点虚伪之色,说道:“你傻啦?”心中不禁发慌:“他是不是被我说傻了?”
曲品羽出列道:“姐姐,咱汉人有句话:情人眼里出西施(注:出自清代)。韩少侠和这位小妹两情相悦,且不说这位小妹生得清秀,即便不好看,她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儿。大伙儿皆知你舌灿如莲,韩少侠不善辞令。我猜他怀抱孔夫人,其中必有曲折,能否说说事情的始末?”
丐帮有不少人恼辽女坏了铁长老声誉,纷纷怨骂她最擅颠倒黑白,说话实不可信。辽女干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各位好汉想听一听吗?”韩十七道:“甚么话长?孔帮……”蓦地辽女用臂肘暗中狠撞了他一下,趁扭头之际,低声威胁道:“只要你说,两女立死!”然后对群雄笑道:“此事即使说清来龙去脉,他与孔夫人有无瓜葛,外人殊难料知。总之,我见他怀抱孔夫人,便认为二人有染;他说孔夫人被相公丢来,便自许坦荡。说来道去纠缠不清,各位何不如问问孔夫人本人?她被我藏得不远,去了一问便知。”她渐觉形势难以掌控,暗生遁计。
韩十七正要相救孔夫人,闻言大喜,道:“好!你带咱们去。”如群雄俱往,他便不怕躲在暗处的神婆,也不怕辽女使计捣鬼。就在此时,忽听村前旷野中传来“砰”的一声轻响,循声望去,天边一道红色焰火直冲上天。紧接着,又有两道红焰冲天而上,且一道比一道近,想是放焰之人正急速往这边而来。
曲品羽和罗品南脸色一变,迅速走近陈长老。陈长老心知不妙,道:“回到灵堂前再说。”曲品羽道:“陈长老,此事有您主持即可。晚辈与那韩少侠有一面之缘,担心他吃亏,留在此处助他。”罗品南望了韩十七一眼,说道:“九师妹,咱们一起。”祭侠大会本是丐帮之事,再说遣散群雄也非大难,陈长老点头答应,领着封、刘两位香主去了。群雄见情况有异,顿时显得有些糟乱。
辽女趁乱道:“随我来!”带着韩十七快步穿过人群,朝村左走去。谢里忽拎着小诃紧随身后,女剑客和侍女却在两侧暗随。周本清受伤不轻不重,但此刻哪里放在心上,他一心一意关注的,便是本门的大小姐,见小姐带走,赶紧会聚两个无恙的农门弟子,牵着小龙马,跟了上去。
韩十七走了一阵,问道:“你带我到哪里去?”辽女道:“去镇上啊!我们一众人来这里凑热闹,带着孔夫人不方便,所以留着她在镇上的客栈里。”韩十七恼道:“我不信,你们躲在镇上的客栈,丐帮能找不到?”辽女瞥了他一眼,道:“说到孔夫人,你脑筋转得倒快!”顿了一下,又道:“我就有些不明白:你的小大夫被扣,你压根儿不在乎,但方才……小大夫在心中,到底是值钱,还是不值钱?”
韩十七不耐烦地道:“她在我心中,岂是钱能衡量的?”说着以匕身压着辽女脖子,说道:“我知道你鬼主意多,故意东拉西扯,想伺机逃脱。我奉劝你别作他想,再不利索点,便当真一刀割下去。”辽女嘲笑道:“你敢割吗?”韩十七不禁生怒:“有甚么不敢?”他与辽国打过狠战,脑中对宋、辽界线分明,是以很恼火此女不将宋人放在眼中,想挖眼便挖眼,想杀官便杀官,想杀民便杀民,简直无法无天。方才在祭侠会上,她面对千百大宋武林豪杰,仍是这么一副轻蔑的神态,视群雄如无物,仗着自己的美色和利嘴,肆意妄为。无奈群雄当真受她所惑,就连后起之秀陆冠礼,也处处替她说话,想想真是失望之极。
辽女眉毛一挑,道:“瞧你老实巴交的模样,杀过人没有?你一刀割下去,会热血四溅,溅到你的手上、溅到你的身上、溅到你的脸上,洗也洗不掉。你不怕?”她确实不大将这个乡下小子放在眼里,他武功虽高,但心善着呢,自己落在他手中良久,只听到恐吓威胁,焉有半分险象?自己还不是想东便东、想西便西,牵着他的鼻子走。唯一可恨的是,自己阴沟里翻船,竟落在他的手中,真是莫大的耻辱!而且他搂着自己的脖子,抓着自己的双手,别的男人只要色迷迷地瞧着自己,便双目俱瞎,他么?死定了!
韩十七冷冷地道:“小姐,你小瞧了在下!我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说杀一个象你这样美丽的女子,绝对是头一回。”辽女陡觉背后袭来一股淡薄的杀气,冷不防打了一个寒噤,惊道:“你……你……”她感觉身后的“绵羊”突然如狼一般危险,始有惧意。韩十七道:“孔夫人在哪里?快点带我去。若你不怕死,我先刮花你的脸。”说罢将匕首移到她的脸蛋上。料不到这一招甚为凑效,辽女登时脸色煞白,忙道:“在后山!我带你去后山!”她几时受过这等委屈,禁不住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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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后的山不高,但形如半边蘑菇,左侧很是陡峭,至少能攀爬,右侧山峰外突,状似菇盖,其下凹陷,山壁笔直耸地,险峻异常。韩十七和辽女在山左爬了片刻,回头一看,谢里忽便在身后不远,山脚下有一小帮人群,在曲品羽和罗品南的带领下,快速追了上来。陆冠礼、侍女与女剑客也夹杂其中。当他看到周本清和两名农门弟子牵着小龙马,心道:“哎哟,差些儿忘了鳞儿。”
此时村子路口涌出群雄,人声扰攘得连山上都能听到。人群流向各条大、小道路,骑马的与步行的渐渐拉开距离。过了片刻,远远地看见一人骑着快马奔近村子,陈长老和封、刘两位香主迎了上去。韩十七心中奇怪:“这些好汉慌乱匆忙,好象逃难似的,难道先前那三道焰火,是警告大难临头了么?”
到了半山腰,韩十七问道:“到底在哪里?”辽女一路上被他连催带推,走得甚快,虽说爬山不高,但山路坎坷,她又从小娇生惯养,不免有些气喘。停下脚步,大喘几口气,这才道:“在山顶……哎哟,我的脚扭到了。”说着踮起左脚,右脚一跳一跳的,好像很痛的样子。韩十七怀疑她装假,喝道:“你……”话未出口,辽女痛苦地皱着眉头:“要不,叫你的小大夫替我瞧瞧?”说罢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坐处是柴是泥。反正身后乡巴佬是将死之人,此时足底走得疼痛,也顾不得身份和雅观了。
韩十七反扣着她的双手,被带着蹲了下去,暗下里不由得啼笑皆非,自己挟持一个敌对毒女,难道还要好心地替她治病疗伤?嘿,此女狡诈已极,若是小诃替她看脚,将会中甚么大阴谋暂不清楚,就是无端端地受她一脚,也会令自己心痛的。痛就让她痛罢,算是对她为人狠毒的惩罚!不过,她脚痛难行,这般爬到山顶,却要爬到何年何月?难不成要自己背着她上山?……
忽听山脚下传来陈长老的声音:“诸位同道,现今各条去路俱被官兵堵住,大家速返村内,共商大计!”韩十七吃了一惊,转头望去,只见陈长老立在青砖大屋的屋顶上,说话时运足了内力,声音在旷野之中震荡开来,许多走远的江湖男女停住脚步,相互低议,继而转身回村。他立时记起辽女早前所谓的“报仇大计”,不禁朝她看去,只见她正望着山下的村庄,冷笑之中,更多的是得意之色。
韩十七怒道:“官兵是不是你调来的?”“调?”辽女收回目光,说道:“拜托你用词妥当些行么?我一个小小的辽国女子,能调得动大宋的官兵?”韩十七哼地一声,道:“小小的辽国女子?你的身份,你自己最清楚不过!”辽女显然吓了一跳,瞪着他道:“我能有甚么身份?不就是养了几个武功不错的奴才!”韩十七尚不肯定她便是耶律曷鲁的妹妹,当下暂不道破,说道:“不是你调来,也必是你引过来的。”
忽见辽女远眺前方,哈哈笑道:“好,来啦!”韩十七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但见村前道路尽头现出一些黑点,不消片刻,待看得清楚,才发现是跑远了的骑客。他们转了回来,显得狼狈匆忙,一边跑一边慌叫:“官兵来啦!官兵来啦!”他们远远地这么一叫,村外的群雄顿时乱了起来,大家各显神通,如蚁群一般涌向村庄。不久,骑客的后面冒出几面大旗,等再近一些,便看清旗下密密麻麻的人影。韩十七吸了一口冷气,好家伙,这支官兵足足有两、三千人马。他们军容整齐,旌旗迎风猎猎,阳光下衣甲鲜明,刀丛枪林中,闪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辽女忽然沉声道:“如你真想换回小大夫和孔夫人,最好叫曲姑娘他们在此处等,别一窝峰跟上去,否则我宁愿死在你手里,也不跟你换!”韩十七恼道:“为甚么?”辽女道:“那个曲姑娘十分精明,对我疑神疑鬼。她领着人跟去,我怕吃大亏。”韩十七道:“想不到你也有害怕之人?”辽女道:“我一两个辽人,面对你们宋国成千上万的江湖汉子,害怕有甚么奇怪的?我说话从不说二遍,你自己看着办罢!”
韩十七默默咀嚼她的话,有些道理又有些蛮不讲理,她只考虑她吃不吃亏,难道留下曲姑娘他们,自己孤身一人上去,就不怕她耍阴谋诡计了?唉,算了,以前计划救孔夫人,就没想过会有许多人帮忙。此女虽然狡诈,但做事干净决绝,说过的话、决定的事,恐怕难以更改。
辽女道:“你怕甚么!半山腰离山顶不远,即使我想坑你,你大叫一声,他们一涌而上,我逃都没法逃。”韩十七道:“好,我依了你!难不成你会飞到天上去?”辽女笑道:“唔,小小年纪,颇有了英雄气概!……你当真杀了很多人?”
韩十七没答她,对下面喊道:“曲姑娘、周叔叔,你们别跟我上山顶,在此候一候,不必担心我。”曲品羽等人就在谢里忽身后不远,见韩十七二人蹲下歇息,也就停下了脚步。曲品羽道:“是不是她在威胁你?”韩十七点头道:“她说如果你们跟着上去,拼着一死,也不放孔夫人和小诃。”曲品羽望着辽女道:“姐姐,你不是说孔夫人与韩少侠有染,让咱们问问孔夫人本人么?”辽女笑道:“不啦!此一时,彼一时。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我,个个眼光色迷迷的。我一个异邦女子,越想越害怕,还是隔得远远的为妙!”曲品羽道:“你不放孔夫人和小诃姑娘,就不怕韩少侠不怜香惜玉?”辽女笑道:“姐姐以一死换两命,值啦!小妹若是不信,我可以立刻让奴才对小大夫动手。”
曲品羽笑道:“我信姐姐,咱们便在此处歇一歇。”辽女望了远方的官兵一眼,神色似乎有些着急,起身上山。韩十七哼道:“扭脚果然是假装的!”辽女道:“我忍着脚痛,还不是想早点让孔夫人回到你的怀中!”她忽然想起甚么,停步回头望着他,说了一句叽里咕噜的话。韩十七皱眉道:“甚么?”辽女笑道:“没甚么!我当真小瞧了你,又是医术精湛的小大夫,又是花容月貌的孔夫人,没想到连大名鼎鼎的的女武诸葛,也对你如此热切关心。曲姑娘人既聪明,生得也比小大夫美多啦!”其实她方才用契丹语问了一句:“你喜欢曲姑娘吗?”这般突然发问,若韩十七听得懂,以他的性格,必会不假思索地辩解和反驳。她如今落在人家手中,当然要做到知己知彼,方能随机应变、逃出生天。既然这乡巴佬不懂契丹语,情急时号令奴才,也就能避免不清不楚了。
将到山顶,韩十七见地上到处是砍割的柴草,的草木气息中,夹着一股硫磺气味。再上去一点,却光秃秃的柴草全无,绕了山顶一圈,这条秃山带间距少说有两丈宽。他心中奇怪,却又不好询问辽女。
到了山顶,但见顶峰并不宽阔。五个弯刀侍卫正在山后割草砍柴,陡见主子被擒,一齐色变,抽出弯刀围了过来。辽女斥了一句,他们便又恭敬退去割草。孔夫人便靠在对面一块大石上。她的那身大红霞帔已无,仅穿着素白的里裙,神色十分憔悴与凄楚。见到来人,她眼睛亮了一亮,正要撑身站起,女剑客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身子一纵,上去扣住了她。韩十七回头一看,侍女站在谢里忽身后,她和女剑客怎么脱离群雄,偷跟上山,只有她俩自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