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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黄山四姝 第三节
    曲品羽动容道:“韩少侠,你这番英雄的诠释,当真是别开生面、句句精辟。实不相瞒,我对铁乐行的名不副实,一直内心不服气,比起你的胸襟来,真是好生汗颜!”韩十七今日被她连捧几次,窘道:“曲姑娘,你一个劲儿地赞我,早已令我汗颜啦。”曲品羽一笑,道:“我听你的言辞语气,对周大块头、铁乐行,还有那五百重骑,格外的歉疚,好像他们之死,皆因你而起似的。你这种想法是不妥实的!”她说到此处,目光一扫黄山群峰,初升的朝阳映照着她洁白如玉的俏脸,泛出一层神圣之色。她悠悠道:“白虹千里气,血颈一剑义。好男儿为国御敌,以马革裹尸还葬,尽显他们英雄本色,岂与你有关?铁乐行临死之前,盼你辅佐刘大人,干出一番大作为,而你时时带着歉疚之心,如何能豪迈痛快、尽心尽力?”

    一直以来,韩十七愧疚于五百重骑之惨死,便在当年斗十八铁骑时,也曾生过自暴自弃之心,前不久跟小诃述说,就流露出自责的味道,只不过小诃以柔情相慰,此刻曲品羽从大节上点破,更吻合他的血性。他犹遭当头棒喝,浑身一震,心结霍然解开:“是啊,五百重骑即便不随我前往,而是杀入霸州城,难道就不会为国捐躯么?他们随我前往,至少杀出了大宋气吞山河的军势!如今余下我一人,我不能沉浸于自责之中,而是要继承他们未竟的心志——为大宋抵御外侮!”他感觉每次与曲姑娘见面,皆能激起自己的万丈雄心,不由得甚是感激。

    曲品羽静静地望着天际一轮红日,似乎想起了心事,峰顶变得寂静起来。忽然,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问道:“韩少侠,你说那个国色天香的辽女,是耶律曷鲁之妹、辽国的郡主娘娘?能肯定么?”韩十七料不到她说到这上面来了,点头道:“能!”顿了一下又问:“有甚么问题吗?”

    曲品羽没有回复他,捋了一下耳际被风吹散的乱发,语重心长地再问一句:“你可知道,为何宋辽两国武林,在边关斗得既惨烈又长久?”韩十七心中一凛:“难不成这里边还有甚么阴谋?”说道:“听说辽国为耶律曷鲁报仇,竭力消灭丐帮的幽云分舵。”曲品羽摇了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辽人挟报耶律之私仇,其真正用意,却是尽可能多地绞杀中原武林,削弱宋国元气。”

    韩十七吃了一惊,道:“这、这武林之争,怎牵扯到国家大事上来了?”曲品羽嘿嘿一笑,说道:“大宋历来抑武昌文,如今国弊祸多,更视武林为国之毒瘤。辽国则不然,武林帮派深入朝堂之中,两者本是一体。试问一国无武,拿不起刀剑,将如何是处?辽国大力打击中原武林,便是这个意思。”韩十七想起当年邢和仲设法诓自己教导他的士兵刀法,默然不语。

    曲品羽叹道:“其实,辽国早就仇视中原武林啦!奈何时机不允,更有许多居高位之人勇武自重,不屑此种自贬身份的手段。这两年来,辽北阻卜部磨古斯叛乱,军方无力南顾,一切便水到渠成。你可知道,辽国主持这一计划之人是谁么?正是誓报弟仇、残暴成性、人称‘小宋王’、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撒剌的长子——耶律敌鲁!嘿,他们让一个尊贵的小王爷来主持武林大局,其图之大、其志之坚,可想而知。”

    韩十七吸了一口冷气,同时又十分钦佩曲品羽身为女儿家,小小年纪,便通晓家国大事,问道:“那大宋朝廷……?”旋即想到朝廷视武林为毒瘤,不禁喟叹住口。曲品羽见他神情失落,有心要安慰他,笑道:“大宋朝廷还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若真到了那般地步,国日无多矣。我朝虽然腐朽,但仍不乏忠君爱国之士,譬如吕大防、范纯仁、刘舜卿等诸位大人。这次双方武林突然止戈,其中很大一个原因,便是朝廷责难了辽国。我听说,前不久耶律敌鲁出使大宋,如今应该到京城了罢,也不知又要耍甚么图谋。”

    韩十七此时恍悟她先前问辽女之意,问道:“你猜辽女是随其兄一道来宋的?”曲品羽点头道:“那个国色天香的辽女,无论机智,还是胆识,都令人望尘莫及。如果她真是耶律曷鲁之妹……我在想,她此次大闹祭侠大会,是真的为二兄寻仇呢,还是助长兄乱宋?”

    韩十七听得一呆,心道:“不错,这个辽女十分厉害,以其之智助其长兄耶律敌鲁,大宋不知要多死多少豪杰!”想到此处,不禁暗悔:“早知如此,我当时右臂一收,勒死了她,那该多妙!”曲品羽笑问:“韩少侠,你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杀了她?”韩十七无意中生出此念,便被曲品羽看破,不禁一愕,膛目望着她,心中突想:“这个曲姑娘和辽女,到底谁比谁厉害呢?”

    曲品羽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脸颊微赤,顾盼之间目光移开,似被山边某处风景吸引,一面说道:“别奇怪,你的后悔都写在脸上了!……不过,你不用后悔。即使她现下落在你手中,你仍然不会杀她。”韩十七道:“曲姑娘说错了,我并非善恶不分之人。”曲品羽笑道:“这不关乎善与恶。我乃女子,在某些方面,比男人更了解男人。……好啦,不说这个。告诉你一个喜讯,明日此时之前,你会见到一个故人。”

    韩十七好奇道:“谁?”曲品羽笑道:“恕我卖一个关子,你见到此人必定惊喜!”韩十七也笑道:“我原本打算今天辞行,看来需多叨扰贵派一日了。”曲品羽道:“韩少侠乃大宋真正的大英雄,能屈住敝派多日,实令敝派蓬荜生辉!”说罢呵呵一笑。两人这几句话说得不大严肃,突然之间均觉不妥,顿生尴尬之色。

    曲品羽年纪虽比韩十七小,但阅历比其丰富甚多,且机警胜之百倍,马上岔开话头:“对了,两年前我给了你一块谜牌,猜得如何?”韩十七立显狼狈,说道:“‘曲’字我猜出来了,还胡乱猜了一个‘竹’字,可……可没想到是‘品羽’二字。”曲品羽笑道:“‘品羽’是我正式入派时更的名,那木牌上的字谜,是我的闺名。”韩十七心虚地问:“那‘竹’字对吧?”曲品羽点头道:“对的。还剩下一字。”韩十七窘道:“那个字……还没猜出,容我慢慢想。”“唔!”曲品羽本想见一见那块木牌,却不好意思开口,说道:“咱们两人相互叫着‘韩少侠’和‘曲姑娘’,未免显得太生疏。这样吧,我称你一声……‘韩大哥’,而你呢,因尚未猜出我的全名,只好叫我‘阿竹’了。”

    韩十七巴不得早些儿改称呼,那一声“韩少侠”叫得他浑身不自在,尤其昨日被唐品舞取笑“少侠”的滥用,更觉愧不敢当,但他和曲品羽初会时,曲品羽曾说:“杀奸锄恶,快意江湖,正是武林豪杰之本份……或做‘少侠’,或做‘小哥’,悉听尊便。”他又怎好阻她别叫?此时她主动提出,登时大喜道:“如此甚好,阿竹!”曲品羽一笑,道:“韩大哥,咱们回去吧!”叫罢脸上发烫,心中在想:“若是舞师姐和贝师姐,只怕要叫得顺顺溜溜、脸皮如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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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黄山派,曲品羽便径自忙去了。韩十七见派中气氛较昨日大不同,奴仆虽不多,但个个忙忙碌碌的,拿香摆烛、印粑拣菜,好像办喜事一般,又好像要祭拜祖宗。无人顾及他,罗品南偶尔过来寒暄几句,又被仆人前来请示,只得随去。韩十七一个人客寂,想起祭侠大会后,罗品南三师兄妹言称派内有件大事,匆匆而别,此情此景恰好印证。他渐觉留此不便,意欲归去,一来不好四下乱走寻找罗品南或曲品羽,二来对于曲品羽口中的那位“故人”,颇有一睹究竟的好奇之心。

    近午时分,黄山派又回来一个弟子,却是袁品诗的哥哥袁品词。只见他个儿中等,身材粗壮,面貌身形极像袁正相,就差没有满脸的胡茬。袁品词跟韩十七招呼一声,便随曲品羽而去。韩十七察觉他在背后瞧向曲品羽时,眼光带着柔情,暗想:“唐四哥那日在回天门,流露出对曲姑娘的情意,如今又冒出一个袁三哥,呵呵,曲……阿竹可有点麻烦啦。”

    午后,唐品文回到山上。他见到韩十七,甚为高兴,说道:“小兄弟,我还担心你不来呢。放心,你的伤虽奇,但在黄山派眼中,算不得甚么。过了明日,我那疗伤的法子便有下文了。”韩十七被他误会赶来治伤,未免尴尬,又想:“阿竹口中的故人,会不会是指‘唐四哥’呢?”眼见着黄山弟子一个一个地赶回,去意更盛,趁房中剩下自己和唐品文两人,探问黄青黛师姑下落未果,说道:“唐四哥,我……我要告辞了。”唐品文一把抓住他,道:“不行,不行,怎么也得过了明天再说。我们派内虽有一桩小事,却不妨碍待客,否则二师兄早赶你下山啦。小羽刚才特意叮嘱,我的活儿便是陪你。”

    韩十七那日说了一句“有本事去杀辽人”,使唐品文对之倍增好感。两人说些江湖见闻。那唐品文阅历甚丰,又说到药功毒术上,顿时口若悬河,听得韩十七惊心动魄。时辰不知不觉间流逝,这时房门哐啷推开,唐品舞探进脑袋,撅嘴道:“哥,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罗师叔来讯,说不过来了。”才缩回脑袋,又伸了进来,嬉笑道:“哥,你真会偷懒,赖在这里不出门。”说罢嘻嘻而去。

    唐品文尴尬地过去掩上房门,转身时神色已显失落,禁不住轻叹一声。两人再聊时,话题不自觉地转向黄山派诸人。唐品文性情豪爽,黄山派诸人又非秘而不能宣,凡人凡事毫不相瞒。渐渐地,韩十七粗略了解了黄山派的概况。

    黄山派的开派始祖,也就是唐品文的师公,姓孟名浩然,不但嗜武如命,而且是一代武学奇才。他博采众长,自创浩然正气神功,又创刀、剑、掌、拳、箭五绝艺。他从二十五岁起,游历江湖,挑战当世武林高手,从无败绩,至三十岁时,独上嵩山挑战少林派,成为古今往来第一位一人技压少林群僧的武林人士。后来,他意兴阑珊,于大宋仁宗嘉佑年间隐居黄山,开创了这名震江湖的黄山派。

    之后,他收了五个年幼的徒弟,便是“正”字辈,分别名为“道、同、相、为、谋”。五个徒弟按性情天分,各承其一艺。大弟子宋正道习天都刀法,二弟子唐正同习烟云掌法,三弟子袁正相习磐石拳法,四弟子曲正为习辕门箭法,五弟子罗正谋习汤泉剑法。

    到得如今,曲正为死、唐正同癫、罗正谋痴,袁正相被少林派请住,只剩下宋正道一人撑住黄山派大局。唐品文说到此处,叹息一声,于罗师叔痴醉武学、心无旁骛,竟不关心黄山派的大事,不免有些怨意。

    韩十七忍不住问:“唐四哥,贵派明日里到底有何事?”唐品文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们要选掌门人。”韩十七吃了一惊,道:“贵派掌门人不是曲姥姥么?”唐品文道:“不,曲姥姥是代掌门。如今我们三代弟子已然成人,该选正式掌门啦。”韩十七纳闷不已:“曲姥姥为何是代掌门?是不是她看上去像个仆人,做正式掌门失了黄山的身份?还是……她老人家压根儿不会武功?”“黄山五正侠,道同相为谋。随便哪一个拉出去都威名远播,怎么要等到三代弟子来当选掌门?”

    唐品文见他满脸疑惑之色,微一沉吟,便道:“我孟师公定下了一个古怪门规:本派的掌门必须一代男、一代女,男女轮着做。师伯一代尽是男性,只好让姥姥暂代掌门了。”又道:“姥姥是小羽的亲姥姥,也是黄山派的佣人。几十年前,她就在这里服侍师公。黄山二代弟子全由她带大成人。所以,她虽是佣人,在敝派地位非同一般。”

    韩十七哦地一声,问道:“这一次贵派选掌门,是男的,还是女的?”唐品文道:“姥姥暂代掌门不算,这次选女的。”韩十七恍然大悟:“难怪黄山五正侠中的每一位,都生了女孩儿。”突然又想:“这男女轮做掌门的门规,既然是他师公自己定下的,却怎么不栽培几个女弟子?”心中虽疑,但唯恐此事涉及黄山派的隐私,不敢相问。

    他细细一数,曲品羽、唐品舞、袁品诗,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罗品西,黄山派共有四位女弟子,笑问:“唐四哥,贵派四位女弟子,你认为哪位机会最大?”唐品文道:“本派上下,无人不希求曲品羽师妹当选掌门。但世事难料,可也说不准。”韩十七奇道:“既然大家都希求,共同推举便是,还有甚么难料的?”唐品文苦笑道:“我们师公当真奇怪。这个选掌门啊,他老人家定下了几道考题,得过关夺第一才有资格。”

    韩十七啧啧称奇。只听唐品文道:“小兄弟,敝派可不止四位女弟子,这两年多出了一位,便是我宋师伯的小女儿。”韩十七一震:“宋师伯的小女儿?那……那不是宋二小姐么?……阿竹所谓的‘故人’,莫非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