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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黄山四姝 第四节
    韩十七一想到宋飞雪要来,虽说已然情系小诃,但宋飞雪毕竟是他第一个朦胧心动的女孩,仍不免心中紧张。暗想:两年不见,她过得如何?她还是那般刁蛮霸道么?她怎么做起黄山派弟子来了?黄山派弟子个个武功了得,她两年前好玩才佩剑,两年后便练就一身本事了么?……就在他胡思乱想、又带着些许企盼中,这一下午过得很慢,但夜幕终于降临,宋飞雪没有来。

    第二日清晨,尚未到五更,房门敲响。打开房门,罗品南、唐品文、曲品羽三人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前。罗品南道:“韩兄弟,我们要上天都峰。这里留下了春菊和秋兰,是小羽的那两个丫鬟,你认识的,有甚么需要,尽管吩咐她们。”韩十七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尚是漆黑一团,诧异道:“这么早?”曲品羽笑道:“登峰要大半个时辰,上去刚好天亮。”临走时,唐品文回头笑道:“怎么样?是不是不妨碍待客?我们在天都峰上,你想偷看都不能。”

    目送三人离去,韩十七躺回床上,耳听得外面脚步声、搬物声、说话声,想必是黄山派要搬东西上峰。过了片刻,声音愈传愈远,终于整个宅院回归宁静。其时更次尚早,但韩十七再也无法入睡,乱糟糟地想着心事,朦胧间又生出睡意。

    忽然,房外掠过一阵风。韩十七略加回味,霍然惊醒,因这阵风中,夹杂着细微的脚步声。他心下寻思:“黄山派诸人俱上天都峰,是谁在房外经过?即便是黄山派某个弟子去而复返,他可以跑得这么快,但在自己家中,决计不会如此放轻脚步。此人鬼鬼祟祟的想干甚么?”他虽在黄山作客,但黄山诸弟子待己情意深厚,此时留他一人守宅,自不能让此贼偷了东西去,当下悄悄穿衣下床,轻轻打开房门,一闪而出。

    黄山派的院宅分三进,里进是女宅,二进是男宅及客房,头进是大厅、偏厅,以及厨房等诸般杂屋。他听得脚步声奔入里进,待出门观望,已见不到人影。他来黄山派一天多,除了吃饭外,少有出客房的时候,更别提里进女宅的模样了。他别无妙法,于是跃身上房,伏在高处,双目敏锐扫视里进的情形。

    突见一房间轩窗推开,有个黑影跳了出来,落地悄无声息,轻功甚为了得。黑影轻轻将窗合拢,走到邻房窗前,手中拿件物什插入窗缝,一扭一拨,窗门无声打开,立即轻身翻入。韩十七暗赞:“好高明的贼!”跃下房顶,摒气摸到那间房子门前,凑眼到门缝中窥望。

    房内那黑影拿着一根火熠子,熠上只有火星,没有火光,发出蒙胧胧的暗光,他又巧妙地用手掌遮住或借助身子挡住外边,是以房外决计看不到光照人影。那黑影当先上床,仔细而又快速地摸了个遍,接着省视木屉木柜,待所有能放物之处搜查过,便在墙上东敲敲、西打打,在地上左踩踩、右踏踏,甚而连梳妆台上的花瓶、铜镜都不放过,伸手扭上几扭。其搜寻之细、搜法之奇,不得不令韩十七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韩十七本待黑影拿起房内一件物品塞入怀中,便破门而入,来他个人赃并获,岂料此贼打开梳妆台上的木匣,将里面的珠宝首饰一一掏出,细致检察匣内,好像要找出夹层一般,然后又失望地将珠宝首饰一一原样放回。他心中一动,思忖:“这可不是一个寻常的小贼。他在找甚么?”好奇之下,决意暂不阻止他。

    那黑影搜完女宅几个房间,才不过一炷香功夫。韩十七凛然:“此贼搜哪一间,不搜哪一间,分得清清楚楚,好像很熟悉这里的居室。”又见此贼身形纤瘦,不像男子,凛然不禁变成惴惴然:“若此人是内贼。她……她会是谁呢?”他想到有可能是内贼,说不定相互认识,惴然之下,已将心里头的称呼,由“此贼”变成了“此人”。

    那黑影走出最后一间房,伫立在房前木柱旁,目眺对面的房顶,似在沉思,忽然舒臂在柱上一搭,翻身上房,几个纵跃,往宅后奔去。韩十七眼见再过片刻,天色将亮,不瞧请此人真面目心有不甘,当即缀上。黑影在山林中穿梭,翻过山背,此时东方透出曦光,四周的景物已能辨出颜色了。

    但见那黑影穿着一套紧身夜行衣,身材纤瘦,胸脯隆挺,确是女子无疑。她头上扎着黑色头巾,脑后系着黑布结,敢情仅露出一双眼睛。韩十七心中怦怦而跳,暗中祈祷:“别是袁姑娘,别是唐姑娘,也别是罗姑娘,更别是曲姑娘!”但既是内贼,除却这四女,还会有谁呢?那女子渐渐靠拢钵盂峰与天都峰的相连处,突然纵身一跳,攀住天都峰腰垂下的一根蔓藤,手足并用,朝峰顶爬去。

    韩十七愕然止步。自己是跟上,还是不跟上呢?倘若跟上,人家黄山派在峰顶挑选掌门,自己贸然上去,不免有窥私之嫌;倘若不跟上,此女上得山顶,只要将夜行装一脱,便再难被人识破。他左思右想,委实难决,抬头见那女子已攀上几十丈,毅然下了决心:“内患乃要紧大事,机会稍纵即逝。我跟着此女上山,向黄山派弟子道明一切,然后下峰,谅来黄山派不会见怪。”

    那夜行女子上攀的山道虽险,但多有抓手踏足之处,不似两旁山石一般峻峭,韩十七沿着她的去路上山,愈加肯定此女熟悉黄山派,也熟悉天都峰。攀到山腰以上,天色大亮,已见淡薄的云雾在身旁漂浮,俯首下望,脑中立时浮出曲品羽昨晨吟的那首诗:“盘空千万仞,险若上舟梯;迥入天都里,回看鸟道低。他山青点点,远水白凄凄……”诗中的情景意境,此刻感同身受。

    他惦记着夜行女子,抬头朝上一看,霎时心中一紧,原来一直不曾脱离视线的夜行女子,突然失去了踪影。他暗道不妙,赶紧加速攀行。将到顶峰时,来到一块峭面如镜的巨石前,若要攀到上边的石缘,须纵身一跳。这一路上来,曾有几处均是如此,此时也没多想,当下跃身搭住石缘,刚将脑袋探上去,陡见一棵墨黑的头颅,便在眼前三寸处,那头颅一动不动,露出一双眼睛,冷然盯着他。这一下只吓得他魂飞魄散,失手掉落。

    他双足虚浮,直滑下三、四丈,意识到是那夜行女子趴在上边,这才缓过劲来,不禁心中着恼:“我没抓你作贼,反倒被你吓一大跳。”急速蹿上,来到巨石前,左足一踏,朝右侧跃上。双足尚未落稳,呼的一声,一拳劲急扑面而至。他心念一动:“难道是袁姑娘?”脱口问道:“小贝?”自从离开回天门,他身边未曾有过兵器,真是处处打架,处处挨打,这阵子抢了一把木刀,不巧仓促间也没带上,但他闪避得多了,又见识过袁、唐二女精妙的拳法掌法,于掌拳一道,已稍有心得。他的刀法灵动高超,足见手上功夫不俗,当下不管甚么招数,双手交叉朝前一封。

    那一拳距自己的面门堪堪只有两寸许,被他双手硬生生地夹住手腕,若要比劲力,他颇有自信,定教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前进半寸。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耍拳脚功夫,便旗开得胜,不免有些惊喜。岂料这惊喜之中,惊讶之余,尚未来得及欢喜,那一拳陡然敞开成掌,顺势一拂。他自然而然朝后一仰,但指掌仍抽在他的下巴上,痛得他面皮火辣、内里彻骨。

    韩十七心道:“此女变招如此之快,掌拳双绝,绝不会是袁品诗。”此念方起,那女子已然抽回右手,同时左拳急骤掏腹而至。他哪里还敢招架?慌忙侧身闪避。那女子双手并用,拳掌齐施,灵活狠辣之极,且临战经验异常丰富,逼得韩十七连连倒退。眼看已到岩壁角里,再无可退之处,他忙不迭地叫苦,恨不得此刻天降宝刀,不,哪怕是一把破刀,也好让他一展所长。

    就在此时,那女子骤然住手,冷冷望着他,问道:“你不是黄山派的?”她的声音细柔成熟,应该有三、四十岁年纪。韩十七见她停手,松了一口气,随即茫然道:“是。我是黄山派的客人。”那女子又问:“你认识小贝?”韩十七点了点头。女子的声音好像缓和了一些,再问:“你跟小贝,是甚么关系?”韩十七答道:“刚认识,前天认识的。”

    那女子哼了一声,突然腰身一扭,双拳上下齐出,一取韩十七面门,一取韩十七胸口。韩十七料不到她说停便停,说打便打,仓促间身形疾退,孰知他已挨近岩角落,猛地后背撞在山壁上,不禁大惊失色。所幸女子取面门之拳乃虚招,取胸口之拳倏地化拳成指,戳在他的两处要穴上,登时使他动弹不得。那女子将他横倒在地,推到石上角落里,然后双手一拍,说道:“你既不是黄山弟子,岂能今日上天都?”说罢绝迹而去。

    韩十七听她以黄山弟子自居,一面运气冲穴,一面寻思:“她的武功路数很像袁姑娘,但又兼通唐姑娘的掌法。这女子到底是谁?难道是那个未曾见面的罗品西?”但想到此女的声音,未免年纪大了些,又排除了罗品西的嫌疑。又想:“她的武功高出唐姑娘诸女甚多,几乎强比她们师辈,怎么会是黄山派的弟子?而且,既然是黄山派弟子,她又为何鬼鬼祟祟的在自家房子里面找东西?她要找的东西是甚么?”

    韩十七运气冲穴之后,才发现此女点穴手法独特,非一时半刻能解,只能苦兮兮的一个人躺在峻岭之上,该处鸟迹罕至,唯有岩石白云为伴,心想:“如果小诃陪在这里,该是多好!”他想到小诃,不禁倍感思念,细细回忆过去种种,喜愧交集:“我伤病时,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我病愈时,她无微不至地关爱着我。而我呢?从不会好好爱护她,带给她的,总是苦与惊。”“韩十七啊韩十七,你历经过千辛万苦,你遭受过百般奸害,你也经受过生与死的考验,但你何时才能变得成熟稳重?不再鲁莽行事,不再惑于假象,不再让小诃受苦,不再让小诃受惊。”“这一次,如果此女是真正的恶人,像我这般轻率,此刻已然死了……”

    便是这样,他想着心事,总结着自己的缺点和不足,从清晨直到晌午。穴道仍没冲破,但他心里明白已到最后一刻。忽然,山上传来悉悉窣窣的脚步声,仔细分辨,是两个人,一人脚步轻重失律,显然武功低俗,另一人脚步沉实不响,可见功力非同小可。只听一个男子声音低沉而又威严道:“就这里了。要不要坐?”一个少女道:“爹,我不坐。什么事啊?”

    韩十七甫听少女声音,心头大震,这声音正是出自宋二小姐之口,不过以前她的声音欢而快,此时却显得幽而愁。她爹?自是黄山一众弟子的大师伯——“群武所瞻”宋正道了。“群武所瞻”这个名号有点奇特,却源于黄山天都峰的一个别称。天都峰古称“群仙所都”,意为天上神仙的都会,那是颂扬天都峰的高。黄山派便在天都峰旁,宋正道的绝技又叫做“天都刀法”,他为人仁义、声威并著,天下武林好汉都敬仰他、乐意听从他的话,故此“群武所瞻”这个名号,对于宋正道而言,既有深意,又实至名归。

    宋正道温声道:“飞儿,为父见你闷闷不乐的,是不是你年纪比曲师姐大,却要唤她一声‘师姐’?”宋飞雪低声道:“不是。”宋正道说道:“不是就好。你入门最晚,叫她‘师姐’是理所当然的。飞儿,你是不是被众师姐所创的新招给吓住了?”宋飞雪不吭声。宋正道说道:“你那四位师姐新招虽好,却无创意,说来说去,都是一些水到渠成的招数。你想想,罗师姐的柔剑法,如不是她有一把墨帛剑,揉曲自如,她能创出那套轻灵柔软的剑法么?唐师姐的舞掌法。唔,她是一个疯丫头,成天蹦蹦跳跳的,寓掌于舞毫不稀奇。至于你的袁师姐,就别提啦,在一套精妙的‘磐石拳法’里,多加了几个花哨动作,反而越创越退步。曲师姐的弓击法,虽开亘古未有,然她成天与弓箭打交道,自然而然会想,如果敌人近身了怎么办?当然不能束手就擒,是不?而她手中的铁弓,便是对敌的最佳武器。”

    宋飞雪道:“爹,你当时怎么不这样说?”宋正道道:“为父当时这么说,岂不是打击了师姐们的信心?我们黄山派开宗立派不久,但能屹立于武林,皆因全派上下勤学苦练,继往开来。此时,为父在这里跟你说出来,却是盼望激起你的信心。你创的那套新刀法,一改天都刀法的险峻,有如行云流水、畅快淋漓,必能胜过师姐们所创的新招。”

    宋飞雪嗫嚅道:“那刀法……又、又不是我自己创的。”宋正道轻斥道:“乱说!为父不许你再说这句话。那刀法不是你所创,这天底下,又有谁见过谁使过?”宋飞雪声音略带哭腔:“我……我见过他使过。”宋正道道:“他是谁?为父早跟你说了,他已经死了,死去两年了。”话语一顿,又温声道:“飞儿,为父也承认,那刀法是他的刀法。但是,他已不在人世了,你忍心他的刀法从此失传么?如果你真的惦记他,那么,他的,便是你的;他的刀法,便是你的刀法。你要秉承他的刀法,将之发扬下去,也能让他怀慰九泉。”

    宋飞雪被爹爹这么一说,不禁抽泣起来,问道:“爹,为什么我一定要赢?”宋正道叹息一声,显得有些倦怠,说道:“飞儿啊,你还没长大,又不是男儿,是不明白家国之重的!……这两年来,宋辽两国的武林斗得你死我活,丧生无数性命,虽暂息干戈,却定下了明年九九重阳之约。双方打着打着,辽人为何约战如此之久,推迟到明年重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