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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黄山四姝 第六节
    袁品诗手指摆弄衣角,垂首道:“师伯,小贝……不、不比了。我……我没学刺绣。”韩十七心道:“黄山派真是奇怪,选掌门怎么比起刺绣来了?”忽见前面一块石后,一丛草木微微抖簌。他脚步轻移,换转角度,赫然瞧见草木中伏着一个黑衣人,再仔细打量,正是那个夜行女子。只不过她听到袁品诗之言,怎么变得这般激动?韩十七一想,幡然醒悟:先前自己提到“小贝”,她便举止有异,必是与袁姑娘有着莫大关系。

    只听宋正道道:“什么?没学?小贝,姥姥谆谆告诫,要你们多学刺绣,为什么不听?”袁品诗哭丧着脸道:“我……我学不来,也……也不想当掌门。师伯,师兄师姐都觉得小羽当掌门最合适,何必还要比来比去?”正听到此处,那个夜行女身子一躬,从草丛中爬了出来。她伏低腰身,望山左急走。黄山派众人处在峰顶右侧,她这般左行,却是越走越远。韩十七心下疑惑,微一沉吟,便跟了上去。身后隐约传来宋正道的声音:“……师伯何尝不认为小羽最适合当掌门?但选掌门的规矩,乃师公留下,岂可违背?而且,选掌门比创新招倒也罢了,为何要比刺绣?师公武学浩瀚、智慧深邃,他老人家这么决定,其中必有深意……”

    两人绕着山顶转了一阵,到了峰北,此处山势极为陡峭。夜行女攀岩附石,渐往下行,一面环首四顾,似在搜寻什么。韩十七心道:“她大清早在黄山派舍内翻箱倒柜,这大白天的,却又在山上四处寻找。她到底是找什么?”忽见夜行女在一处停了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仔细翻看。接着神色显出喜意,抬头朝山上打量。

    她选定一个方向,朝右侧的山顶爬去。爬了五、六丈,伸手在两块大石间的草丛中一拨,钻了进去。韩十七等了片刻,不见夜行女出来,心中又是紧张又是疑惑:“她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她误入狗熊洞,遇到危险了?”再等片刻,仍无夜行女影踪,他心下一横,来到她先前看土之处。但见地上堆满泥土,一层盖一层,最上一层,黄土甚新,还夹带着许多碎石。他来自乡下,对泥石土堆毫不陌生,暗想:“谁在这山上挖洞?这个夜行女子所找的,就是这个挖洞的人么?”

    他爬到那两块大石间,四下张望,只见此处位于天都峰的山背,与顶峰落差约六、七丈许,四面险峻异常,若不是夜行女有心找到这里,委实难以想象在这孤峰峭壁之间,竟然还有人挖洞。“在此挖洞做什么?隐居么?”韩十七此念一起,便立刻推翻。只见下面还有数十处土堆,和方才看到的那堆差不大多。略一思忖,已猜知应是挖洞之人担心被人瞧出端倪,四处朝山下倒土,但不免仍有些泥屑碎石落在下边不远处,日积月累之下,渐成土堆。这些土堆每日增之毫厘,倒土人日日相见,反倒瞧不出变化。由此可见,这项工程何其庞大。此人挖的洞,不是很大,便是很深。

    韩十七忍不住蹲到草丛边,双脚前弓后蹬,蓄势以待,伸出左手轻轻拨开长草。杂草丛里,现出一个恰容一人匍匐进入的洞口,可惜洞内黑漆漆的,瞧不出是大,还是深。他不禁暗暗佩服夜行女子的胆量,这洞内漆黑阴森,不知隐藏了多少未知的危险,她居然毫不迟疑的便钻了进入,总之,自己决计不会轻易冒险。

    就在此时,洞内隐约传出声音。他探头贴近洞口,似乎听到有人对话,从声音回传上看,此洞必是窄小而深远。后来,声音愈来愈近,并且夹杂着“扑扑”敲打洞壁之声,显然洞内之人正在剧斗。韩十七恍然大悟:“原来夜行女子在找自己的仇家。她仇家在此处挖洞躲藏,真可谓躲得够苦的了,谁知仍被她找到。”

    嗖地一声,一枚碎石疾射出洞。韩十七心知两人行将出洞,翻身而起,藏到洞上方的一块山石后的草木中。不多时,洞口伸出一双脚,一人陡然弹起,却是那个夜行女。只见她全身沾满黄泥,面巾已揭,白皙的额头上有一个血口,瞧模样应是碎石所伤。她站起身子,伸手在额上一抹,见到血迹,原本铁青的脸上顿显怒容,迅即扑向洞口,那处登时拳脚劲风响起,间或有几声“啪啪”敲打地面之声。韩十七位于上方石后,视线受阻,但猜想此声乃铁锹所发。

    夜行女和洞内之人斗了良久,不分胜负。忽听洞内之人用沙哑的女声说道:“二师姐,咱们这般斗将下去,何时方休?不如摒弃从前恩怨,把手言和,一起盗那件宝物。”夜行女挥出一拳,冷哼道:“我包贝儿既不想做掌门,也不贪图甚么宝物,今日寻你,就是要报当年陷害之仇!”那洞内之女嘿嘿冷笑,说道:“二师姐从来不辨是非,怎么到得今天仍旧不改?那桩事若是我庄素绘做的,事后岂会赶来叫醒你?”夜行女怒道:“你叫醒我?就那样站在窗外叫我?此事我想了十几年,还想不出你的‘良苦用心’?你唯恐师父和师兄弟不来,故意引他们过来才是真!”

    洞内之女苦笑一声,说道:“随你怎么想,总之我当时唤你离开,是真心实意的。只是没料到那人……”说到此处,她话语陡然打住。夜行女一怔,收住拳脚问道:“谁?那人是谁?”便在此时,洞内倏地蹿出一人,哈哈长笑声中,手执铁锹奋力朝夜行女拍去。夜行女仓促退避,恨声道:“庄素绘,你为了出洞,故意诓我!”

    那个叫做“庄素绘”的洞内女子背对着韩十七这边,瞧不到面相。但见她体形瘦弱,穿着一身破旧衣裳,长发黑少白多,四散披在肩后,握着铁锹的手指枯瘦惨白,微显青色。从背面看上去,仿佛一个刚从墓地里钻出来的女鬼。她冷笑道:“二师姐,你的智慧毫不长进,原也怪不得我。”言毕铁锹连挥。夜行女本非她的对手,全仗守住洞口,堵她缩在洞里,武功施展不开。此时她又急又怒,愈加不堪其敌。不消片刻,左臂已受了两三拍。

    庄素绘虽拍了二师姐包贝儿几记,但并未出重手。她一边挥锹,一边笑道:“二师姐,你不但智慧没长进,武功也停滞不前,这些年都干什么去了?”她似乎许久不曾说话,不但话声沙哑,连带笑声也怪异刺耳,闻者别扭难受之极。包贝儿连连闪退,沉脸不答,眼看便退到山石边,要掉下去。庄素绘忽然沉声道:“你不贪图宝物,我庄素绘却眼红心热。二师姐,念咱们出自同门,我不出重手,若你识趣,不要骚扰我,逃得远远的吧。”包贝儿趁她说话分心,拼着挨了一锹,揉身而前,一拳打在她的肩头。这一拳乃她憋劲所发,当真非同小可,庄素绘身子一晃,终是立脚不住,一跤跌坐到地上,嘴里噗的一声,吐了一口血。

    庄素绘抬头盯着包贝儿,恨声道:“包贝儿,你当真恨我入骨,要置我于死地?!”她此时恼怒无比,已不叫“二师姐”。包贝儿大声道:“十几年前,我蒙受奇羞,之所以不死,就是要找出害我之人,与她同归于尽!”庄素绘双肩急耸,不知是气得发抖,还是怕得发颤。良久,她忽然冷静地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是我害你?”

    包贝儿冷哼一声,道:“大师姐死后,我最有资格继承掌门之位。你不甘心,于是陷害于我。”庄素绘忍不住大笑两声,笑声中满是嘲讽之意,又问:“你凭什么认为你最有资格?”包贝儿怒道:“有什么好笑的?我是师姐,长幼有序,自然轮到我做掌门!”庄素绘冷笑道:“长幼有序?亏你自小在派中长大。难道在你的眼中,咱们黄山派便是那种落俗的帮派么?”

    韩十七早猜知二女是黄山弟子,此时听庄素绘亲口说出,仍是一震,心道:“原来黄山二代弟子中,果然有女的,并且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个。”昨日听唐品文介绍黄山派,没透露半点口风,不知是羞于启齿,还是压根不知情。只听包贝儿道:“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刚才这些话,不过替你说了出来。咱们三师姐妹中,你虽模样看上去乖巧,但心机却最深沉。我和大师姐都嫁人生子,你却对武林俊杰不屑一顾,为的是什么?还不是贪图掌门之位!你唯恐师父伤心大师姐之死,心智糊涂,随便把掌门之位传我,便先一步害我。”

    “胡说!”庄素绘厉叫一声,道:“师父他老人家才智过人,并且一生饱历沧桑,岂会因女儿的死,便心智糊涂?他老人家岂会因女儿的死,将千辛万苦缔造的黄山派,所托非人?师父的深虑,超乎你的想象!他为什么决定将掌门之位传给女弟子?他的三个女弟子中,大师姐擅织,我擅画,为什么?你会什么?……你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却在这里胡说八道!”

    包贝儿脸色变得惨白,很显然地呆了一呆,脱口问道:“为什么?”庄素绘哼了一声,道:“我为何要告诉你。”包贝儿却并不在意这个,颤声道:“若……若不是你害我,又会是谁害我?”她这句话像自言自语,又像询问庄素绘。庄素绘瞧她可怜,叹息一声,说道:“二师姐,此事已过去十几年,忘了吧。任你想破脑袋,也猜不出此人是谁?”包贝儿一怔,问道:“听你的口气,似乎知道此人是谁?”

    庄素绘忙道:“不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包贝儿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凄然道:“师妹,你知道师姐很蠢。一个女人被人陷害,在众人面前露尽羞态,然后被师父逐,被丈夫休,眼睁睁的看着两个襁褓中的的亲生骨肉,却不敢去照顾,她的心情你能理解吗?换作是你,你甘心吗?求求你,告诉师姐……求求你,师妹,请告诉师姐……”庄素绘撑起身子,上前扶住包贝儿,说道:“师姐,你别这样。师妹理解你的痛苦,但……但我发过毒誓……”包贝儿一把抓住她的双臂,泣道:“师妹,你告诉我,我真的不甘心!我仇都不报了,我只想知道此人是谁。哪怕……你告诉我,再杀了我。”

    “真的吗?”山左飘来一句话。这三个字的声音沉闷怪异,不似庄素绘的沙哑,但人人听得出是假声。庄、包二女一惊,同时扭头望去,只见山左一块山石上,立着一位高大的黑袍人。山风徐徐,拂得此人襟袖飘飘,但并不衬出他的孤寂。他双手负背,仿佛骨子里散发出一股君王之气,正在傲视苍生。不过他面上带着一块唱戏用的鬼脸面具,又显得狰狞恐怖。二女齐喝:“谁?”黑袍人怪笑一声,答道:“阴阳判官——钟馗!”说话之间,身形陡移,霎时来到二女之前。

    韩十七瞧得真切,登时骇得连气都不敢缓出一口。此黑袍人身法之快,直追辽女的侍女翎儿。他曾与罗品南、曲品羽讨论过翎侍女的快捷,均认为若非天赋异禀,后天决计练不到如斯境界,但此时此刻,又见到了一个如此快捷之人。他骇,直面黑袍人的二女更骇,饶是她俩武功超凡,禁不住一齐瘫在地上。

    黑袍人十分干脆决绝,右手摆处,多了一把精光闪闪的长剑,一剑便刺入包贝儿胸口,然后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一句。他俯身说话,胸腹空门大露,却不怕庄素绘偷袭。包贝儿猛地双目一睁,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神之中,既是不信,又是悲凉。黑袍人长剑一抽,包贝儿身子随之抽缩,抬起无力的手指着他,悲声道:“你……你……我……相公……被押……少林……救……”她说了几个字,似乎觉得说了也是白说,凄然一笑,就此死去。

    “二师姐!”庄素绘悲叫一声,毫无血色的瘦脸上滑下两颗清泪。韩十七只瞧得目眩头晕,这一番变化是如此突然,令他简直不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今晨追逐的夜行女子,便这么死于非命了么?只见黑袍人缓缓转身,长剑对准庄素绘。庄素绘没有一点反抗的迹象,冷冷地道:“恭喜你,练到了第六层——君临天下。”黑袍人怪声道:“这些年,你为何躲着我?”庄素绘一副漠然的样子,答道:“我不想做你的傀儡,涂炭生灵。”黑袍人摇了摇头:“我以为你了解我。”说罢长剑递出。

    庄素绘忽然叫道:“我不能死!”长剑距她胸口一寸处,硬生生凝住,黑袍人奇怪问道:“为什么?”庄素绘道:“因为我要揭穿你的大阴谋!”黑袍人桀桀怪笑:“你有机会吗?”正要递剑,庄素绘大声道:“我怀过孕!”黑袍人显然身子一震,长剑收了回去,道:“孩子呢?在哪里?”庄素绘道:“丢了!一生下来,我便把她丢了!”黑袍人再不答话,又要出剑。庄素绘伸手朝韩十七这边一指,大声道:“那上面有人!”黑袍人略一侧脸,冷笑道:“他瞒不了我。”此时庄素绘忽然身形暴蹿,朝山下跳落。黑袍人长剑倏地刺出,正中她的后背。她身子坠落,登时长剑自下而上,在她背后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庄素绘在此处待了十几年,哪里有棵小草,哪里有块小石,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她知道黑袍人身法神速,落到下边时,身子一扭,朝旁边蹿开,一个纵跃,往下再跳。黑袍人并没追她,但见他长剑往内一收,登时碎成片片。他那右掌仿佛有道无形的吸力,将碎片尽行吸去,再随手一掷,漫天白点疾追庄素绘。庄素绘惨哼一声,掉到山石之中,再无半点踪影声息。

    黑袍人掷碎剑之时,身子倒纵,直扑韩十七。韩十七学了一个乖,在黑袍人那句“他瞒不了我”之后,已撕下一块衣摆蒙住脑袋,仅扣出两个小洞露出眼睛。黑袍人要杀人灭口,打也打不过他,逃也逃不过他,值此生命悬于一线之际,他心思转得相当之快。黑袍人身子上跃,他跟着往山上一蹿,不过故意放慢半拍。才跨出两步,黑袍人已袭到身后。韩十七蓦地扭身往右一转,急速跨出两步,接着再扭身右转,拼力一纵,跃到山洞之前。他与黑袍人一往一返,恰好互换了一个身位。

    黑袍人已急扑而下。韩十七主意早定,伏身一钻,爬入庄素绘所挖的那个山洞。甫一入洞,便觉有些憋胸。此洞仅容一人出入,然庄素绘身子瘦弱,她恰好能转折的洞穴,于韩十七而言,便显得窄小了。这时容不得他多想,生怕黑袍人追入,手足并用,迅速往内里爬,照他的想法,黑袍人初时或许敢追入,但由于是自己率先进入,黑袍人又不知洞内情形,追得片刻,必然不敢贸然深入。

    他边爬边凝神听身后声响。正如他所料,黑袍人紧随他身后而入,但爬了两、三丈,便退了出去。接着一把碎石射入,有两颗打在他的臀部,痛彻心肺,几乎以为脚瘫。再接着听到洞口一阵轰隆声响,似乎洞口被堵住了。他心中暗呼糟糕:“我只顾算计着躲,怎忘了躲的危险?”过了片刻,一阵气味刺鼻,忍不住呛咳几声,心中叹道:“完了,他要用烟熏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