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把冰凉的刀架到韩十七的脖子上。翎儿在他身右低声道:“放了我小姐!”他脑袋微微仰起,低声回道:“不行!她杀了我先生。”翎儿微一沉吟,便道:“那日我放你一条生路,算你欠我一条性命。我现在要你还来,就还我小姐的性命。”她为了救小姐,情非得已,当着小姐的面将秘密说了出来。韩十七一怔,虽未松开耶律意辛的喉咙,却已未掐得那么紧。
翎儿又道:“只要你放了我小姐。你可以挟持我。我保证你能安全离开此厅。”韩十七踌躇未答。恩人要他放仇人,令他心情十分矛盾。这时,焚心鬼叟、拨里等高手,都闻声围了过来。翎儿用契丹语大声道:“大家别鲁莽,郡主有危险!”众人俱是心头一震,登时止步。
翎儿又低声道:“汉人有句俗话: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难道你无情无义,不想报答我的救命大恩吗?”韩十七大感羞辱。他韩氏一脉最讲求重情重义、重言重行,当下愤然收手,心道:“我这次能抓她,下次照样能抓她。”挚出单刀,便要跃身突围。
翎儿一把抓住他,道:“你听了我的话。我自然也要实现我的诺言。”耶律意辛甫脱“魔爪”,揉着喉咙一阵剧烈咳嗽。翎儿收刀入鞘,一手拉着小姐,一手拉着韩十七,快步前走,同时叫道:“大家快让开,郡主受他挟持,十分危险!”厅内漆黑,众人只看见三个人影挤在一堆,又听当中郡主无端端的大声咳嗽,心里紧张至极,再者翎儿是郡主的贴身婢女,不疑有他,均慌忙让道。
三人走到角门。翎儿放开小姐,打开一道门缝,拉着韩十七迅速闪出。迎面是一条走廊,尽头有四个士卒值岗。翎儿低声急促道:“快、快快!”疾行如飞。韩十七被她拖着,晃身奔过岗哨。翎儿轻车熟路,领着他在王府中东转西拐,不多时来到墙边,翻墙而出。
由于下了一场大雪,街上积了一层雪花。韩十七站在街边,神情一爽,方才这阵子诸事纷繁,奇峰突起,明明还在强敌环伺的困境中,转眼便来到了清静的大街之上,当真如做梦一般。翎儿却显得很是焦急,东张西望,像是害怕有人瞧见一般。时值戌亥时分,街上行人几乎绝迹,白天缉凶的官兵也散了干净,顶多是加强了巡夜的士卒。韩十七颇觉奇怪,问道:“怎么了?”
翎儿焦虑道:“要来了,要来了,破刀宗的人要……”忽然拉着韩十七伏在墙根,眼望西南方向。韩十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西南方向的一片屋顶上,有两条灰色人影飞奔而来。他们身法好快,转瞬已近王府,两人袍袖飘飘,如大鸟一般飞过宽阔的街道,落在王府的高墙上,略微一顿,便跳入王府之中。
翎儿低呼一声“好险”,拉起韩十七,极速奔行,又道:“注意脚印!”韩十七暗忖:“破刀宗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竟令人如此可怕!”两人专拣街上先前的脚印行走。穿行几条街,他发现自己正朝西南方向而行,这不就是那两个“破刀宗”的人的来路么?问道:“咱们去哪里?”翎儿脚步不停,说道:“你忘了我上次说过的话?”忽有所悟,道:“哦,你当时神志不清,听不见我说话。我说过:假如你伤势好了,来辽国找我,便带你去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韩十七奇道:“见谁?”翎儿回头看他一眼,神秘道:“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韩十七的心情逐渐从紧张中平复,看着在前面奔行的她,真是满肚子的疑问,当下又问:“你到底是谁?当时为什么要救我?又从哪里听说了我韩家村?”翎儿笑而不答,神色略带羞意,过了片刻,说道:“刚才在厅里,我心里焦急,说话很伤人,真是对不起。”韩十七见她答非所问,苦笑道:“你是怕破刀宗的人赶来吧?”他说的是心中的猜测,但在翎儿听来,就像在感激她最关心的是他一般,登时神色大羞,说道:“我怕你杀了小姐,也……也怕破刀宗的人赶来。”她刻意把对小姐的关心放在前面。
她的确是怕破刀宗的人赶来。当时,她带着小姐避到大厅角落,较为安全,便开始担忧韩十七的危险。几番踌躇,确认小姐暂且无虞之后,毅然摸向厅中。其时韩十七和叟巫二老奔行如电,她想要救人,却又不知从何处入手,正在筹思办法,忽听一声女子尖叫。大厅中何来其他的年轻女子?她的想法与小姐一模一样,以为是小姐落难,吓得全身是汗,赶紧过去救人。过去一看,果然如是……
她想到小姐,心情陡转郁疚,心道:“我接连背叛小姐,也不知她会不会怨我,还会不会要我?”
只听韩十七问道:“破刀宗的人很可怕吗?他们比那瘦老头和巫婆还厉害?”她一时不明白“瘦老头”和“巫婆”所指何人,随即恍然,道:“不好比较。焚老是迭刺教的首席长老,阿婆是萨满教的大祭司。他们的武功深不可测。自从二王子丧命,王爷痛定思痛,专门请了他们来保护大王子和郡主。而破刀宗呢,人人都很可怕。我知道一句戏言,译成汉话便是:欲入破刀宗,或具神赋技,或练百年功。破刀宗挑人,比朝廷选状元还要严谨。入宗的人要么天赋异禀,要么冠绝武林,在入宗之后,更须潜心修行,刻苦用功,超越自我。”
韩十七暗暗咂舌,心道:“这个门派,真是太可怕了!”他再无怀疑,说道:“我知道了,它就是那个专破刀法的神秘帮派。”翎儿一怔,道:“你听说过?”韩十七道:“我也就听说有这么一个神秘帮派,其他什么的,一概不知。翎……翎儿,你也是破刀宗的人吧?”他第一次称呼人家,却因“翎儿”这个名字十分亲昵,一下子叫不顺口。
翎儿双颊飞霞,下意识的把脸扭到一边,低声道:“是的。……你去见的人,也在破刀宗。他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日日想你念你,这下终于可以一偿所愿,亲眼见到你啦。”言下颇有一丝激动兴奋之情。“我最亲的人?!”韩十七霎那间身形一窒,心里疑惑、激动、紧张、忐忑,诸绪纷呈,同时还有一分迷茫:“在这世上,我最亲的人会是谁?”
说话之间,两人来到一面高墙前。翎儿不用韩十七发问,低声道:“这是皇宫。”韩十七吃了一惊:“皇宫?”翎儿点头道:“不错,皇宫。破刀宗就在这皇宫里面。”韩十七心中忽生警觉:“难道她以前故充好人,其实是想陷害于我?”但想起上次在山中一战,她若想杀自己,简直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易,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到了宫门边,翎儿掏出一面牌,递给守卒。那守卒看后,立刻双手递回,与同僚毕恭毕敬的,打开大门上的一道小门放行。韩十七暗道:“她不过是一个婢女,能使皇宫的守卒如此敬畏,这或许便是破刀宗身份的神效了。”
辽国南京皇城幅员五里,为皇帝巡幸时驻跸之所。其宫殿高崇壮丽,殿前有丹墀,殿顶饰兽吻,辉煌极致。两人从东面宣和门进入,其实尚须再过两道门,才真正进入皇宫大内。翎儿低声道:“别四处乱看。”转往左首,沿着一条笔直宽敞的花岗石大道走了很久,到了一个园林前。一路上多处巡卒岗哨,皆凭牌畅行。眼前的园林十分广阔,山水清幽精绝。翎儿道:“这是御园。”
两人在御园穿行,望西南而走,到得后来,巡卒岗哨渐少,再后来,岗哨绝无。翎儿神色有点紧张,叮嘱道:“你跟着我,权当自己是哑巴,千万别出声!”韩十七听到“哑巴”二字,不禁想起小诃,登时心中一暖,恋思悠悠。翎儿看他一眼,掏出一面金牌给他,说道:“这是王府的令牌。一会儿碰到有人,如果见我转头看你,你只管亮牌,别说话,神态要倨傲些。”
两人来到一条小湖边,只见湖对岸是一座小山。小山低矮绵长,覆盖着一层白雪,座落在御园的西南角。它或许是人工挖湖垒土而成,或许是御园初建时天然利用,山脉走向十分巧妙,一边向东,一边向北,就像一个巨人舒展双臂,环抱御园一角。
湖边只有草木,无人无宅。韩十七正自疑惑,忽见前边一株大树上跳落一人,冷喝道:“翎儿,你真是大胆,敢带外人来此!”翎儿面露奇怪之色,问道:“合术隐,方才没有王府的人来传令么?”那人一怔,说道:“有,哀天公和恸地公已经去了。”他一边说,一边打量韩十七,神色稍疑,语气已缓和许多。
韩十七听不懂他们对话,却谨记翎儿之言,双手负背,眼高于顶,一副傲慢的神态。他用眼角余光扫视对面之人,只见那人较年轻,瘦身长脸、长手长脚,眼光犀利阴沉。
翎儿道:“这就对了。今天京城里出现八个宋国武林高手,灭了算命馆,如今又来宋王府捣蛋,简直视大辽勇士于无物。焚心叟和萨满神婆都难以匹敌。耶律统领大怒,这才来惊动我们破刀宗。这位是斡里绪,乃耶律统领的心腹,武功十分了得,有要事拜会雪耻公。”说着望向韩十七。韩十七会意,掏牌扬了一扬,随即收回怀中,目光再转往别处,一点也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这夜里黑漆漆的,他掏牌这么一扬,人家哪里瞧得清楚?合术隐没瞧清令牌,却看见他右袖破碎,听翎儿说他是“耶律统领的心腹,武功十分了得”,暗忖他衣着光鲜,衣袖破碎,只怕是在王府中与敌人血战了一场,心中虽恼他的无礼,却也不敢得罪,悻然道:“八个?不是说一个吗,怎么又多出了七个?”他见对方不打招呼,也不客气,故意岔开话题。
翎儿慌忙悟嘴,故作失言的模样,低声道:“合术隐,原本就是八个。我们对外说一人,是担心人数多了,大家惊慌。这可是机密之事,你千万别到处宣扬。不跟你说了,你快升桥,让我们过去。”合术隐被她唬得一呆,稀里糊涂去了。翎儿领着韩十七走到湖边某处,不多时,但见一条木桥破水而出,浮在湖面。
这条木桥由两根粗铁链架着木板组成,平时沉在湖里,使用时用木轮绞上来,原理便如深井上的轱辘架。木桥的铁链被两边绷紧,中间一截离湖面仅三寸高。韩十七怕水,走在桥上,木面溜滑,有几次吓得险些掉入湖中,全仗翎儿抓住他。
山脚的西首有几排楼宇,淹没在参天大树林里,当中偶露几处飞檐画角。两人刚上岸,翎儿嘘了一声,悄悄往东而行。走到山边,眼前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山洞。洞上刷了一层厚厚的石灰,刻着“坤禁”两个大字。这层石灰又黄又黑,“坤禁”二字斑驳脱落,显得年代久远。
翎儿舒了一口气,指着西首那些楼宇,低声道:“破刀宗的人不多,都在那里静修,但这洞里面,还有两条狼犬,一定要小心。如果狼犬吠叫起来,我们就麻烦啦。”韩十七点头道:“我明白。咱们要进洞吗?”翎儿嗯的一声,又道:“洞里面很黑,你不熟路,抓着我的衣服。”
进入山洞,韩十七发现里边的地面和墙壁很平整,一直深入十余丈,走到一条向下延伸的梯道。下了梯道,翎儿忽然停步,过了很久,才慢慢贴壁而行。拐了两个弯,翎儿的脚步明显加快,再拐一个弯,前边有一处透出一点灯光。
韩十七看着那一点灯光,就像先前在大厅里看到角门透入的光亮一般,突然想起一事,驻足失声:“糟糕!”翎儿吓了一跳,低声道:“怎么?”韩十七惶急道:“那大厅之中,还有一位我的同道没逃出。”翎儿心下稍定,问道:“是那位穿戴臃肿的剑客么?”韩十七道:“正是!”转身便要回去救人。翎儿一把拉住他,道:“你也不想想,这个时候回去,已经来不及啦。如此莽撞,无异于自投罗网。”韩十七一想也是,心急如焚,顿足道:“那可怎么办?不行,我一定要回去救她。”挣脱衣袖,回身疾奔。
翎儿身法快得匪夷所思,倏地追上,张臂抱住他,低声急促道:“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好不容易让韩十七停止挣扎,想了一想,说道:“其一,那位剑客穿戴异于常人,被柳城郡王府尊为上座,一定手段非凡。他敢出手助你,必有脱身之法;其二,大厅之中,人人其志在你。你这么一逃,他们必定拼命追拿,哪里还会记得那位剑客?其三,即便那位剑客受人关注,只要不死,回去后我再想法子。你现在回去,不但于事无补,还会搭进去自己一条性命;其四,今晚全因你在京城里闹腾一番,破刀宗值夜的两位高人去了宋王府,我们才有机会趁虚来到这里。你将见之人是你的至亲,他日日念叨着你,如今近在咫尺,难道你就不想见他一面么?”
韩十七觉得她二、三两条说得颇有道理,第四条又令他怦然心动,极想看一看她口中的“至亲”到底是谁,遂按下救人的迫切心思,只不过,心里面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见生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