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灯光处走去,忽听那里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翎儿,是你吗?”翎儿答道:“是,师父。”快步而行。到了一道门边,翎儿推开房门。韩十七望里一看,只见房里一灯如豆,摆设甚陋,一凳一桌一床,简旧的床沿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这男子很清瘦,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就像多年不见阳光一般。他颌下蓄着一缕胡须,神情却十分的淡泊宁静。韩十七见着他,感觉忽然很奇怪,觉得此人既熟悉、又陌生。
那男子也转头来看他,忽然目光便定住了,眼神由淡然转为诧疑,身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翎儿望望中年男子,又望望韩十七,十分满意他们的表情,不禁露齿而笑。中年男子颤声道:“翎儿,你这位朋友是……是谁?”翎儿笑道:“师父,他叫‘韩十七’。”中年男子啊的一声,道:“他叫‘韩十七’?真的、真的是他?!……你、你叫‘韩十七’?”他后一句转问韩十七,语气又是惊喜,又是激动。韩十七点了点头。中年男子语无伦次:“你……你……我……我……”张开双臂,快步上前。
翎儿见韩十七傻呆在当地,说道:“你发什么呆?他是你的爹爹,你从未谋面的爹爹。”韩十七脑中顿时混乱之极,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口中喃喃道:“我的爹爹?我的爹爹?……”
中年男子情绪稍定,说道:“不错,孩儿,我是你的爹爹,我叫‘韩十六’。守一言真君子,护九鼎大丈夫。”这句诗便刻在韩十七的堂屋里,却没有拔头的‘守’‘护’二字,这二字单脉相传,永铭心中,就算韩家村的其他族亲,也无从知晓。韩十七再无怀疑,脑中电光一闪,关于翎儿的种种疑问,豁然开解。他扑通跪到地上,激动的叫唤:“爹!”有生以来,他喊出这第一声常人叫得早已淡嘴的至亲称呼,是如此的深情,仿佛戏班里的花旦在台下演练了千万遍,终于得以登台展现一般。
翎儿竖指唇边,嘘声道:“小声一点!”对中年男子道:“师父,徒儿去外面守着。”说罢出外关门。中年男子伸手扶起韩十七,拉到床沿坐下,仔细打量,百看不厌,热泪盈眶的道:“好,好,十七,你终于长大了,长得比爹爹要英武得多。”
韩十七流泪道:“爹,你……你不是死了么?”中年男子一怔,随即长叹道:“唉,那年我一出不归,从此杳无音讯,也难怪你们母子误会。十七,你娘还好吗?”韩十七哭道:“娘死了,早就死了,在我一岁多的时候就死了。”中年男子顿时僵住,戚容满面,悲道:“月儿……是为夫对不起你……”门外传来一阵阵抽泣,那是翎儿在哭。
韩十七哭道:“我听爷爷说,娘自你去后,思念成疾,才郁郁而终的。”中年男子泪流满面,良久问道:“爷爷身体怎样?还好吗?”韩十七悲伤道:“爷爷……爷爷也死了,在五年前……”“五年前?”中年男子愕然,忽然张臂抱住他,心如刀割,叫道:“孩子,那时候你才十三岁,一个人孤苦伶仃……是为父害了你啊!”他和韩十七父子乍见,起初皆不惯于自称“为父”“孩儿”,此时真情迸发,“为父”的称谓脱口而出。父子俩相拥而哭,再无半点生疏。
哭了半晌,韩十七问道:“爹,你为什么出来就不回去了?”正是父亲离家不归,才酿成母亲早逝,爷爷二次发功灌顶,神衰气虚,也早早离世。他以前一直以为父亲也不在人世,倒没什么,此刻忽见父亲健在,那么这个问题,便是他最想问,或者说,是他最想质问的。韩十六长叹一声,说道:“孩子,你还记得咱家那桩百年之诺吗?”韩十七一怔,又觉得突兀,道:“自然知道。两年之前,我已经兑现了。”
“什么?”韩十六失声道:“你兑现了?为父十七年前就兑现了,何来你兑现?”韩十七吃了一惊,也问:“爹,你已经兑现了?”
韩十六已觉事情不大对头,问道:“是谁找了你?”韩十七道:“两位小姐。她们是姐妹俩。”想到大小姐今天已死,不禁伤怀。“两位小姐?”韩十六奇道:“她们有戒指吗?”韩十七点头道:“有的,否则我怎能兑诺。”韩十六喃喃道:“难道……难道他骗了我还不够,连戒指也没替我送回?”韩十七问道:“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韩十六痛心疾首,追忆道:“那一年,你刚刚出生,为父非常的高兴,天天上山打野味给你娘补身子。有一天,我偶遇一个年轻人。他年龄比我大,生得气宇轩昂,性情豪爽,谈吐风雅。我们两人一见如故。之后我每次去打猎,都能碰到他,渐渐地,我们成了朋友。大约半个月后,他忽然掏出一枚银戒指,问我:‘十六,你认得它吗?’我一见之下,大吃一惊。他这才告诉我真实身份。原来他姓赵,名令侩,乃宋初皇室秦康惠王赵德芳的四世孙,并戏言若非天道无常,宋太祖的皇位传给了皇弟,或许他就是当今皇上呢。后来他又感叹咱家生活清苦,问我想不想做官。咱韩家历代甘于平淡,我自然不想做官,而且也做不来官。”
“那日我们聊得投机,回去比较晚,你娘已带着你睡了。我因为突然看到家传百年重诺的银戒指,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庆幸。我紧张,是因为这枚戒指现身,不知会给我带来什么命运,会给你娘和你造成什么后果;同时我又庆幸这枚戒指在我的一位好朋友手中。那晚我根本无法入睡,几次想告诉你娘,但你出生时爱哭爱闹,你娘带你很辛苦。我不忍心打扰她休息。第二天,我一早醒来,看着熟睡中的你娘儿俩,尤其是你那嫩嘟嘟的可爱脸蛋,为父毅然做了一个决定。我悄悄起床,又上山去打猎,其实是想早点见到赵令侩,好求他给我一件事。哪怕是一件十分惊险恐怖的事,我也要让韩家结束这桩灾难性的诺言,让孩儿你不必再像为父那般担惊受怕、惶惶度日。”韩十七心下感动,轻唤:“爹!”
“我上了山,却发现赵令侩比我更早,胸口还带着两道刀伤,神色很憔悴。我吃了一惊,还没开口,他拿出戒指,塞给我,说道:‘戒指还给你,从此以后,你韩家不必再为此诺而烦恼了。’我说这怎么行,祖宗遗留下来的事情,不能随便改,又问他为何受了伤。他气恼地道:‘一个契丹人约我比武。很惭愧,我打败了。可恨的是,他胜则胜耳,居然耻笑我大宋无人。’我一听大怒,他契丹连皇帝老儿都被咱们杀过,还敢耻笑我大宋无人?就想找那契丹人比试一场。赵令侩开始一愣,忽然拍手欢道:‘我差点儿忘了,你韩氏刀法天下无敌。好,你随我去找他,替大宋出一口气。’又道:‘也罢,你去打败这个契丹人,就算履行了这枚银戒指的诺言。’我听了又惊又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没想到兑现诺言如此简单,还能顺道替宋人扬眉吐气。”
“我原本打算先回家知会你娘和爷爷,赵令侩却说:‘那契丹人就在薛湖小镇上,我们快去快回。如果你先告诉娘子,反而让她担心。’我一听也对,两人下山。山下候着他的一个家奴,他当下把家奴的马和佩刀让给我,我们一人一骑,快马加鞭,赶往镇上。谁知事不凑巧,我们前脚踏上小镇,那个契丹人的后脚刚刚离镇。赵令侩决定立刻追赶,我也想早点打败那契丹人,好了却一桩心事。两人一拍即合,顺着契丹人的马蹄脚印追赶。赵令侩咬牙切齿、义愤填膺,誓要赢回那场比试;我也生怕失去契丹人的踪影,履诺一事变得遥遥无期。我俩拼命策马,途中坐骑疲累,就另购两骑,轮番骑乘。”
“追了一天一夜,到了黄河边。我才突然想起已有一天一夜没有回家。经过打听,有个契丹人刚刚坐船过河。赵令侩说:‘反正已有一天没有回去,不妨再推迟半天。’我虽然很想回家,但不忍心拂逆他的热情,也不想就此跟丢了契丹人。于是,过河继续追。就这么没日没夜的追啊追啊,我们终于追到了这幽州城,却失去了契丹人的踪迹。我当时的后悔就别提了。赵令侩不死心,四处打探,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打听到了那契丹人的居所。第二天一早,他去约战,下午,我们去赴约。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辽国有一个‘破刀宗’,更不知道那契丹人便是‘破刀宗’的人。赵令侩带我来到皇宫门前,吓了我一跳。有个人引领我们入宫,穿过御园,到了这里。”
“迎见我们的,是一个中年契丹人。他穿得很朴素,但浑身散发一股威严,教人不敢直视。他一开口,就说宋人的武功不行,不值得他出手。我很气愤。他又说,比武可以,如果我输了,就要关我禁闭,让我反省自己的狂妄,直到能胜他为止。”
韩十六说着,看了韩十七一眼,悔恨道:“孩儿,为父当时气愤极了,想也没想,便一口应承下来。哪知……从此以后,与你娘、你爷爷再无相见之日……”韩十七问道:“爹,你至今还不能打败那个中年契丹人吗?”
韩十六摇头一叹,道:“那人的武功实在是太高了!我第一次与他比试,出刀一招,便被制住。我当时的心情,沮丧之至,绝望之极,心甘情愿地被关进这个洞里,直到三天之后,想起你娘儿俩,才重振雄心。那半年,我每天找他比试,几乎每次都走不过五十招。我越打越是气馁,甚至怀疑咱家的韩氏刀法,是否真的如祖辈所说的那么传神?光阴荏苒,转眼十七年过去,我最后一次与他比试,除了能多斗上几百上千招,仍然不是他的对手。”语气一顿,又道:“初始之时,我感觉回家无望,便把戒指交给赵令侩,拜托他带回韩家村,以安家人之心。哪知道……唉,为父真是瞎了眼啊!”
韩十七怒气上升,道:“那赵某真卑鄙。如果不是他,我娘也不会早死。爹,咱们一定要找他报仇!”韩十六一怔,望着他道:“孩儿,你一身杀气,这几年是否遭受了许多痛苦?”方才骤遇爱子,情绪激动,没留意其他,此刻才注意到他破烂的右袖、受伤的手背以及数处血渍,惊问:“孩儿,你受伤了?在哪里受的伤?”
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便是小伤,但伤在子女身上,仍旧会令父母心疼。韩十七心中温暖,很清楚若说起受伤,一来话长,二来更让父亲担心,转开话题道:“不碍事的。爹,你来这里,想必是那赵某骗你来的?或许你们追赶的契丹人,压根就不存在。”韩十六点头道:“事后为父回想起其中种种细节,理当如此。赵令侩为什么要骗我呢?直到两年之后,先后共有六位中原刀法高手禁闭于此,我总算明白了原因。原来这个破刀宗,历代专门研习破解刀法之术。他们已参破了辽国武林的所有刀招,便将目光转移到大宋刀法上。赵令侩应该与破刀宗有密谋,才诓我入辽。”
韩十七道:“赵令侩有银戒指在手,完全可以要求爹爹来这里。他为何还要假情假意,设局骗你?”韩十六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孩儿这个问题,曾困扰过为父很多年。直到第七年上,翎儿来到我身边,才解开这个谜团。原来破刀宗要破解一套刀法,便须先修习这套刀法,而强行擒来的刀客,首先两者之间有了敌意,很多厉害的刀招以及刀法的窍门、精义,便不能窥得。于是,他们换一种方式,骗你来比武,并冠以宋辽国辱的帽子。你想赢他,想为国家争口气,自然会竭尽所能,毫不藏私。同时,他们还在你毫无防范之际,派人接近你、亲近你,窃取他们想要的一切。翎儿就是他们派在我身边的这么一个人。”
韩十七吃惊道:“那……那她……”韩十六笑道:“放心,翎儿是一个很善良的孩子。她自小无父无母,身世可怜。咱俩相处未久,便亲如父女,这是破刀宗毫不知情,也始料未及的。对了,在你尚未冠名‘十七’之前,她就知道了你这个名字。她从小就关心你,最喜欢听闻关于你的一切,总是可怜你没有父爱,想要照顾你……”
忽听房门兹嘎一声打开,翎儿闪身入内,娇嗔道:“师父!”满脸通红。韩十六道:“翎儿,你进来得正好。过来。”招呼翎儿坐在韩十七的另一边,道:“翎儿,你知道为师为什么不肯让你拜我为‘义父’吗?”翎儿瞥了韩十七一眼,羞得埋下脑袋,很低很低。
韩十七知道爹爹要说什么,紧张之极,忙道:“爹,孩儿有……有了一门亲事。”翎儿依旧埋着头,手指却不自然地揉起衣襟。韩十六怔道:“哦?是爷爷替你许下的吗?”韩十七摇头,低声道:“不是。”韩十六道:“那女方是谁?你自己请了媒人?姑娘的父母应允啦?”韩十七期期艾艾道:“她……她叫小诃。咱们没……没有媒人。她父母也……也不知情。”
“放肆!”韩十六不悦道:“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何来亲事?”他爱怜地看了翎儿一眼,说道:“翎儿是一位好姑娘。论人品,她心地善良,温柔体贴,勤劳节俭;论武功,她天赋异禀,速度奇快,刀法高超。这么好的媳妇,你打着灯笼都难找。翎儿无父无母,我是她的师父,她的婚事我可以做主。你们俩的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韩十七不敢反驳,闷着头不作声。翎儿咬咬唇,道:“师父,您别这么快定亲事。我们还小,不着急。”韩十六道:“还小?你们一个十八,一个十六,人家孩子都生好几个啦。”翎儿满脸通红,慌道:“他……他跟我还不熟,先……先熟悉一段时日再说吧。”韩十六本来要说:“既有父母之命,何须男女相熟?若非人在江湖,男女大婚之前岂能相见?”但想起父子今日才聚首,自己亏欠太多,不好逼得太紧,当下叹道:“也罢,过一阵子再说吧。”
韩十七心头一松,道:“爹,不如咱们回韩家村吧?娘和爷爷虽然不在,然而重爷爷、猊叔,还有乡邻乡亲,对咱家可好了。如果您回去,他们一定很高兴。”翎儿神色显得有些落寞。韩十六道:“孩儿啊,守一言真君子,这是咱韩家的祖训。一者,赵令侩虽然骗我,但他的银戒指不假,我既然承诺下来,就一定要打败那个契丹人;二者,我答应那个契丹人,只有打败他,才能离开此地。无论哪一条,为父都不能不顾而去,做一个无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