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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破刀宗 第五节
    韩十七毅然道:“那么咱们去打败他。”韩十六笑道:“十七,不错,你很有自信。咱们的韩氏刀法,你修练得如何?”韩十七道:“我三岁就随爷爷练刀,此后从未间断。两年半前,我收到银戒指,出外闯荡了两年。三个月前,重爷爷教我消除了灌顶的后患,指点了刀法心得。我觉得自己……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韩十六动容道:“重爷爷教你消除了灌顶的后患?”韩十七道:“是的。重爷爷名讳‘负重’,其实是‘忍辱负重’的意思。他受命于十三公,一生穷究灌顶后患的消除之法。他老人家历经艰辛,终于悟出了一套内功心法。爹,重爷爷很厉害的,堪称武学一代宗师。”韩十六激动道:“好,好!我早就觉得重伯神神秘秘,果然怀有一身武功。”韩十七道:“爹,您身上也有灌顶的后患,等一下孩儿便教你这套心法,好早些脱离苦海。”韩十六一笑,道:“多谢孩儿关心。你看过爹爹的穴道,已呈黑斑。爹爹的后患,嘿,早些年也已经根除了。”韩十七又惊又喜,问道:“爹爹也想出了办法?”

    韩十六摇了摇头,道:“还记得我刚才说的那六位骗来的中原刀客吗?他们个个都是大宋武林中刀法拔尖的人物,其中有一位和尚,是少林派‘弘’字辈的弘悟高僧。说来惭愧,多年以前,为父有一次与契丹人比试,几乎拼了命,不料突然隐患发作,幸得弘悟高僧救治,后来又传授我几句内功心法,从此根除了后患。”

    “弘悟高僧?”韩十七心中默念着。他似曾在哪里听说过,仔细一想,猛然记起,这不正是黄山派弟子此番赴辽营救的少林高僧么?不禁又惊又喜,急问:“爹,您是说,少林派的弘悟高僧也禁闭在这里?”韩十六见他满脸惊喜,心中奇怪,道:“是的。十七,你认识这位高僧?”话刚出口,便觉不对:弘悟高僧也在洞中禁足十几年,十七年纪轻轻,如何能识?只听韩十七道:“爹,孩儿有件要事,须出去片刻,马上便回。”他自是想给黄山派报讯,今晚城里较乱,破刀宗戒备松懈,这种机会十分难得,又对翎儿道:“翎……翎儿,你能否带我出去一趟?”

    韩十六才与儿子相聚,一会儿便听儿子要走,不免心中失落,道:“十七,你……你就要走了?”韩十七道:“爹,要走咱们一起走。孩儿只是出去办点事,马上回来。”韩十六问道:“到底有什么事情?难道……你有朋友在寻找弘悟高僧?”他心乱只在片刻间,马上便猜出韩十七的意图。韩十七望了翎儿一眼,随即点头道:“是的。”

    翎儿感受着他的目光,心道:“他为什么在说话之前,瞧我一眼?那自是因为我是破刀宗的人,在他眼中,我是一个囚禁弘悟高僧的外人。”一念至此,心中一片凄然。

    韩十六锁眉道:“十七,如果你那位朋友打算救高僧,可能难以如愿。高僧与为父一样,也应承了契丹人,不打败他是不会离开的。”韩十七一呆,道:“爹,您的意思:您也不会跟随孩儿离开?”他原本计划通知黄山派,然后与他们一道把弘悟高僧和父亲带走。韩十六正色道:“十七,咱们韩家的子孙,什么时候说话不作数了?‘离开’的话,休再提起。我们住在洞里,是心甘情愿的,并非破刀宗囚禁。你进洞之时,可曾看到半点人影?难道两条小狗,就真能守住我们?”

    他话语一顿,口气转和:“孩子,为父知道你舍不得。同样的,为父也舍不得。以前,我天天思念你娘儿俩,天天盼望能回到你们身边,那种日子,很是痛苦,很是难熬,真恨不得放弃诺言,偷偷地潜出破刀宗。但是,为父忍住了。当三个月前,我听到翎儿说起你的消息,我思潮汹涌,归心似箭,更恨不得插翅飞回韩家村去。但是,为父还是忍住了。如今,我们父子终于见面啦!还有什么能比此时此刻更令我快慰的呢?孩子啊,这是上天的恩赐,相比起以前,为父幸福得一塌糊涂。”

    韩十六禁足洞里,从一个少年变成一个中年,前后容忍十七载,此刻终能畅抒心怀,动情之时,眼眶禁不住湿润:“俗话说:知足常乐。你方才说要出去片刻,为父心中一痛,也突然想通:能见到你一面,得知家里的消息,为父足慰平生,何况来日方长,我们父子终有再见之时。为父住在这里,没有性命之忧,又有翎儿照看,你不必担心。……”韩十七静坐床沿,默默地听着。

    就在此时,忽觉房顶传来一阵震动。韩十六和翎儿脸色一变。翎儿直身而起,道:“有人来了!……师父,翎儿去瞧瞧。”说罢人影一晃,闪身出门,速度奇快无比。

    韩十六眼望着翎儿消失的身影,感叹一声,说道:“孩子,你不要嫌为父啰嗦。翎儿真的是一位好姑娘,你要好好珍惜。很遗憾,她十岁那年,为父与她相处不久,顾忌她是破刀宗的人,没有替她灌顶。否则,以她的身法,若认天下第二,无人敢称天下第一。”韩十七知道爹爹对翎儿喜爱有加,也感激翎儿照顾爹爹,但他心中惟有小诃,只能继续沉默不语。

    韩十六瞧见儿子的神色,暗叹一口气,道:“孩子,你不宜久留。不速之客来到破刀宗,要么是死,要么是留,留也是值得一留的人留,没有第三条道路。临别之际,为父想跟你讲两件事。第一件,讲一讲破刀宗,因为这个门派,跟咱韩家有莫大的关联。你今后一定要小心在意。”韩十七想起了重爷爷那句“专破韩氏刀法”的话,认真点了点头,静心聆听。

    韩十六道:“为父第一次比武,一招受制,其实败得有一点冤。因为破刀宗专破刀法,而尤为离谱的,是他们专破咱们的韩氏刀法。……”韩十七忍不住低声问道:“爹,他们没发现您是韩家的人吗?”韩十六道:“你且听我说下去。当年,你曾太公刀劈辽景宗。三年后,辽景宗不治身亡,举国哀戚。在当时,知道皇帝真正死因的,只有皇室几位成员以及军方几位重臣。辽景宗驾崩的那日晚上,四位军方重臣觐见萧皇后。萧皇后只说了四句话:‘痛心切骨,哀天恸地;励志图报,破刀雪耻。’于是,便有了‘破刀宗’。而‘破刀’的‘刀’,指的正是曾太公十三的刀。破刀宗只有八位成员,分别叫做:‘痛心’、‘切骨’、‘哀天’、‘恸地’、‘励志’、‘图报’、‘破刀’、‘雪耻’,其中‘破刀’是宗主。他们的第一代成员,从皇族和军方挑出,条件只有两个:悟性高、武功强。选址在这离大宋最近的南京。你在进洞之时,应该看到洞口上‘坤禁’二字。这里原是前朝囚禁犯过宫女的地方,山下那些楼宇,乃监管人员的住所。幽州归辽后,此处荒废冷清,正好被利用起来。破刀宗创派伊始,便搜集十三公当日在辽营里使过的刀招,然后一一推敲破解。两年之后,他们自以为大功告成,拟找十三公破刀雪耻时,却不料再也没有了十三公的音讯。”

    “破刀宗立派的目的失去,然而它的超然地位并没有失去,它的宗主‘破刀’始终由皇族担任,直接对皇室负责。从第二代起,破刀宗开始网罗辽国顶尖高手,并物色天赋异禀的人为徒,实力和人数大增。它的正式成员虽然仍限于八人,但弟子没有定论,最鼎盛的一代,全宗达到三十九人。三十年前,辽国的一位皇叔争夺皇位,发动了滦河政变。这场政变首先便是一幕刺杀与反刺杀的战斗,破刀宗分成两派卷入其中,同室操戈,伤亡殆尽,从此一蹶不振。如今的破刀宗,总共有十三人。宗主破刀是一位皇叔,也是翎儿在宗里的师父,还是为父十七年来屡战屡败的那位契丹人。”

    韩十七道:“这位破刀,身为宗主,该是破刀宗里武功最高的人吧?”他心说自己的爹爹、以及少林高僧弘悟等六位中原武林响当当的人物,跟他打了十多年都打不过,想必此人是破刀宗、乃至辽国武林中的第一人了。孰知韩十六缓缓摇头:“不。破刀宗里武功最高的,是‘图报’。此人今年一百零七岁,与‘励志’两人一直伴随在辽皇帝的身边。”韩十七暗自心惊,顿时生出一种不可仰止的感觉。

    韩十六感觉出儿子的神情变化,笑道:“你也不必担心。破刀宗找咱们比试,企图研究咱们的刀法,破解咱们的刀法。咱们也不敢懈怠,一直在谋寻对策。刀招是死的,人是活的,刀法岂有破与不破之说?他们创立‘破刀宗’,本身便是一件荒诞可笑之事。”

    韩十七不觉精神一振。韩十六道:“孩儿,这十七年来,为父亏欠你太多,今天就把这些年积累的一点刀法心得,传授给你。这就是为父要讲的第二件事。”

    韩十七道:“时间来得及吗?”他跟爷爷练习刀法,花了十多年;跟重爷爷练习刀法,时日可谓极短,也费了一个多月。他还想去给黄山派报讯,这件事关系到中原武林两大名门的矛盾。韩十六一笑,道:“来得及,大约一盏茶功夫。”

    在韩十七愕然的目光中,韩十六拔出他的佩刀,忽然怔道:“这刀……好眼熟。”韩十七不安地道:“这……这是曾太公的刀,孩儿没兵器,拿了出来。断过,又重新铸造了。”韩十六点了点头,右手手指捏在刀背中间,忽然刀便转动起来。韩十七瞧着爹爹指头此上彼下,就像摁二胡琴弦一般,十分灵动,那把刀在指头间翻滚跳舞,煞是好看。

    韩十六手中玩着刀,随口问道:“十七,刀在你心中,是什么?”韩十七想了一想,答道:“是杀人的武器。”韩十六嗯了一声,又问:“你平时不用时,怎么处置它?”韩十七道:“我会好好对待它,像宝贝一样对待它。”韩十六点了点头,右手一挥,呼的一声,刀影幻化成一线,刀柄已稳稳地握在手中,姿势利落潇洒。接着,他专注地看着刀,用左手轻轻抚摸刀面,道:“你说得都不错。但是你一定要分清楚,刀仅仅是杀人的‘武器’。它是武器。它杀不杀人,决定于使用它的人。而且,我希望你对待刀,不要像宝贝一样珍而视之。你要轻松地对待它,就像朋友一样。这样,它才会更加的听你的话。”韩十七感觉爹爹在对他说什么,却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韩十六抬眼望着他,正色道:“为父要跟你说的,就是心境。咱们韩家的九天刀法,千变万化,无懈可击,想必你已经十分娴熟。你想更进一步,能突破的,只有功力和心境。”韩十七宛若在茫茫夜色中行走的人,忽然看到前面一点亮光。

    韩十六悠悠道:“为父与破刀对抗十七年。前十年里,为父沮丧、痛恨、悲伤、愤怒、绝望,当真是人生的种种负面情绪,都饱尝了一个遍,我的刀法也随之而变,但无论我怎么变,都根本不配为破刀的对手。后来,我隐患发作,被弘悟高僧救了一命。那段时日,我与高僧共居一室,天天听闻高僧念诵佛经,心境慢慢趋于平和。再找破刀比武,虽非其敌,感觉已大不相同。”

    “我逐渐收敛自己的心神,以平和的心态看世界。我发现,世界变了。甚至以前仇视的契丹人,也不再仅仅是面目可憎。他们也有喜怒哀乐,他们也有善良,他们也有凄苦,他们也值得同情可怜。甚而反过来,他们觉得宋人才是面目可憎的。十七,你知道翎儿的爹娘是怎么死的吗?她的爹娘,是让大宋官兵杀死的。”韩十七脑中嗡的一声,思维、观念全乱套了。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共囚怡香楼的小倩,她说起辽人道:“他们的百姓跟咱们一样,不是坏人,还很好客呢。他们的官兵才是坏人。”小倩的声音稚气未脱,却异常悦耳动听。

    只听爹爹续道:“当我对待仇视的人,也能理解、融洽、尊重时,我忽然领悟到了我们的祖先胡拴公,为何在韩氏刀法的基础上,重创九天刀法?为何刀法的要旨从险峻刚猛,变得灵动畅快?而又为何一套灵动畅快的刀法中,保留了风格迥异的三大绝杀招式?”韩十七只听得目瞪口呆,失声道:“为……为什么?”才三个月前,重爷爷否定了多此一举的九天刀法,如今又被爹爹提倡推崇,简直令他难以消化。

    “仁!”韩十六肃然道:“胡拴公的用意,希望我们后辈以仁为先,倘若发现对方是真正的敌人,便不妨一刀杀之!”

    韩十七幡然明悟。韩十六又道:“当你真正达到以仁为先的境界,再使九天刀法,才能真正领会刀法的精妙。”

    韩十七问道:“爹,你现在能打得过破刀吗?”韩十六一笑,道:“我与破刀最近一战,在一年之前,斗了大半天,不下千招。正是这一战,让我领悟到了胡拴公的刀法精髓。我现在与他再斗,比较有信心。”韩十七大喜道:“那爹爹现在就去打败他,咱们一起走。”韩十六摇头道:“不。我在进步,破刀也在进步。我尚需静修一段时日,待时机成熟,自然会挑战他。另外,我怀疑破刀宗知道我是韩氏后人,但他们为何没有反常,一直令我担忧。基于此,我也要留下来静观其变。”

    两父子说话间,忽听门外脚步微响。翎儿推门而入,急促道:“十……黄山派弟子来了!”韩十七脸色一变。韩十六笑道:“十什么十,你原来一口一个‘十七哥哥’的叫,现在当着面,反倒叫不出来。”翎儿满脸羞红,瞥了韩十七一眼,道:“师父,你今天老是取笑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