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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破刀宗 第六节
    轰隆隆——头顶上一阵轰鸣,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山上滚下,砸在山脚,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黄山派来了。他们必是探到了弘悟高僧的下落,看准了城内动荡骚乱的时机,但他们很可能不知道破刀宗的厉害。韩十七心念电转,他们是自己仰慕的一群年轻俊杰,是大宋武林的一代骄子,任何一人有失,都会令自己伤心难过,何况他们对自己情深义重,就在今天晚上,王府中暗救自己的那个年轻女剑客,也极有可能是黄山派的弟子罗品西。

    韩十七急道:“爹,黄山派是我的朋友。我要出去襄助他们。”韩十六把刀递还给他,道:“他们就是寻找弘悟高僧的人?”韩十七不禁佩服爹爹的心思,道:“是的。”韩十六道:“嗯,朋友有难,自当鼎力相助。你去吧。十七,不过为父有一个建议,你既然已在洞中,倒不如让翎儿带你去见见弘悟高僧。”

    韩十七心想不错,黄山派弟子在外面舍生忘死,不就是为了进洞救高僧么?当下目光热切地望向翎儿。翎儿被他瞧得不自在,低声道:“随我来吧。”

    韩十七跨出一步,忽然想起将与爹爹离别。爹爹重信守诺,不败破刀不离此地,此乃大丈夫的品德,自己不便强劝,但身为人子,眼见父亲身陷囹圄,却帮不上半点忙,不免愧疚不安。唉,好在爹爹没有性命之忧,也不知这一别,要到何时才能再相见。韩十七跪在地上,对爹爹拜了三拜,红着眼睛道:“爹,孩儿走了,您老保重!”起身之际,见爹爹仰首望顶,并不看他,想是心中难受。他一狠心,往门口走去,耳听爹爹在背后喃喃念道:“月儿啊,保佑咱们的孩儿平安无事……”

    韩十七心中感动,但也存有一丝疑问,先前便想问了,当下驻足回头,问道:“爹,您为什么唤娘为‘月儿’?”韩十六微一错愕,随即脸上浮出追忆之色,道:“你娘的闺名‘娟’字,拆开成‘如月’。如月,是为父对你娘的爱称,久而久之,便成了‘月儿’。”

    韩十七想起娘亲,不禁黯然。他跟在翎儿身后,默默地念着:“‘娟’字拆开,便成‘如月’。‘娟’字拆开,便成‘如月’。”但觉这句话能解决自己一道难题,却怎么也想不起这道难题是什么。他回头朝爹爹的门口望去,只见那里一点昏黄的光亮中,伫立着一个清瘦的人影,久久不动,显得分外的孤寂落寞。

    韩十七鼻子一酸,忍心不再回看。翎儿带着他七转八拐,穿过六条通道,忽然停下脚步。韩十七猝不及防,撞了上去,一惊之下,恰好将她抱住,忽然间温香满怀,又是一惊,赶紧撤手,低声道:“我……我……”翎儿羞道:“前面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道门,那是高僧的房间。我不便进去,在这里等你。”

    韩十七收敛心神,道了声谢,轻步往前走去,摸到一道门,敲了两下。里面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是哪一位施主?”韩十七略一沉吟,道:“在下韩十七。”房里灯光亮起,接着房门打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僧手执油灯,立在门内。韩十七行礼道:“弟子韩十七,拜见弘悟大师。”“阿弥陀佛。”弘悟单手合什,道:“韩十六是小施主什么人?”韩十七道:“正是家父。”弘悟露出慈祥的笑容,点头道:“小施主请进。”韩十七客气一声,走入房中。

    房里的摆设与爹爹的房间一摸一样。弘悟关了房门,指着木凳道:“小施主请坐。”自己盘膝坐在床上。两人坐定,弘悟问道:“见过你爹了?”韩十七点了点头,道:“是的。弟子前来拜见大师,却是有一件要事。”弘悟道:“哦,小施主但讲无妨。”韩十七道:“现在上面有几位黄山派弟子,正与破刀宗相斗。他们的目的,想救大师回寺,以解大宋武林一宗大纠纷。”“大纠纷?”弘悟道:“什么大纠纷?”他用着询问的语气,神情却是无色无相。韩十七道:“少林派与黄山派之间的大纠纷。”“哦——”弘悟缓缓道:“小施主能否说得详尽些?”

    韩十七道:“事情发生在两年以前,黄山派的袁正相大侠中了奸人的圈套,一拳打断少林派镇寺之宝‘菩提剑’,打伤弘念大师的弟子王剑宗。王剑宗眼见宝器折断,当场自杀……”他对两大名门的纠葛所知甚详,当下将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又道黄山派欲救袁正相大侠出寺,屈于理亏,无计可施,便想救回被囚禁在辽国的弘悟大师您,以化解这场恩怨。他心知弘悟高僧在洞里多呆片刻,黄山派弟子在上面便多一分凶险,讲述得很是精简,但事事俱到,并处处表明黄山派受陷、心诚之意,只盼高僧以大局为重,出洞解危。

    “阿弥陀佛。如是此结若存,是非锋起。于中自生此结非彼,彼结非此。如来今日若总解除。结若不生,则无彼此。”弘悟闭目捻珠,口诵佛经,缓缓道:“小施主的心思,老衲明白了。”韩十七听他所诵佛经里,隐约有解结的意思,心中大喜,起身道:“如此甚好!大师,咱们走吧。”

    弘悟睁开双目,笑道:“小施主,你爹愿意离开此地么?”韩十七一怔,摇了摇头。弘悟道:“在这破刀宗里,前后有七位宋人受困,其中四人耐忍不住,悄然离去。不久,在有心人宣扬之下,食言之事盛传武林,这四人中,两人蒙羞而返,却从此自视卑下,难以做人,另两人改头换面,辟居偏远,却与这‘坤禁洞’又有何异?小施主,老衲是出家人,一身臭皮囊,自不计较这些名头,却不想让少林寺丢脸啊。”

    韩十七一愕,不知大师何意。忽听轰隆隆声响,头顶上又是一阵轰鸣。他脸色一变,心中焦虑。弘悟大师起身道:“小施主别急。”把手中的一串小佛珠递去,笑道:“老衲虽不能离开,但你带走这串珠子,效果是一样的。”韩十七心道:“这应该是大师的信物了。大师不能离开,也惟有如此。”双手接过,急切道:“大师,弟子担心黄山派的朋友,就此别过了。”弘悟大师点头道:“小施主急人于难,不愧是韩氏后人。你去吧。”

    韩十七走出房间,寻到翎儿,两人往洞口奔走。到了洞口,但见西首楼宇处,有数条人影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间中还夹杂着女子的娇斥声。有一人往山上疾冲,不料山上滚下一个又一个偌大的雪球,声势雷动。那人闪避连连,冲势缓慢。雪球越滚越大,嘭的一声,砸在山脚,雪花四溅。

    韩十七轻声道:“翎儿,你呆在这里别出去。若让破刀宗知道了咱们的关系,你就不好照顾我爹了。”翎儿听到“咱们的关系”,心中剧跳,又羞又急,低声答应。

    韩十七拔刀正要前去助战,衣袖忽被轻轻一扯,翎儿道:“你看对岸。”他闻言望去,只见对面几点火把,从御园口进来,不消片刻,火把越来越多,犹如一条长长的火龙。可惊可叹的是,他们人数众多,却没生出半点嘈杂。

    翎儿皱眉自语道:“他们是谁?胆敢擅闯破刀宗的禁地。”韩十七道:“应该是来帮助破刀宗的。”翎儿傲然道:“破刀宗的事,从来不须外人插手。”话一出口,便觉语气不妥,心中颇为不安。

    韩十七却没心思计较她的语气,低声道:“我去了。”悄悄往先前登岸的地方掠去。到了湖边,凝目一看,见到两根碗口粗的铁桩,各系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沉在水中。他试着拔桩,却是纹丝不动,料想埋入地下极深。再瞧铁链,环环相扣,每节铁环粗逾大拇指,接口焊得死死的。两手抓住铁链奋力一扯,铁链由椭圆变作扁圆,却怎么也扯不断。当下双手反向用力一拗,铁链铮铮作响,紧紧扭曲在一起,似有断裂的迹象。他深吸一口气,运劲于手,骤然发力,只听梆的一声脆响,铁链断开。系在铁桩上的这一截铁链紧紧握在手中,另一截铁链既长,又沉在水中,断开之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一扯,猛地在手中滑落,变形的铁尖在掌心划出两道深深的血口。

    韩十七掌心虽痛,心中却很是高兴,只要断了此桥,对岸来的人数再多也没用。他在内衣上撕下一块布条,包扎受伤的右掌。眼见对岸那条火龙行速很快,到了御园这一边,便四散开来,似乎在寻找甚么人。十几根火把奔到铁链木桥的对岸,有人一声厉喝,却是合术隐的声音。合术隐喝声方止,又听一男子大声怒骂。韩十七吃了一惊,如他听得不错,这男子正是王府的大王子耶律敌鲁。“他怎么追到这里来了?难道发现了我的踪迹?黄山派弟子本来就不是破刀宗的对手,如果对方再加上鬼叟和巫婆,哎哟,还有前赴王府的那两个破刀宗高人,形势大大的不妙。”他心中焦虑,匆匆扎好布条,急忙去抓另一根铁链。

    忽觉铁链抖动,水中那一端绷紧,已根本不能拗转。随即哗啦啦水响,链桥渐渐从水中升起。韩十七又急又恼,放开铁链,抽刀一刀劈去,喀嚓声中,桥上的五、六块木板被劈作两截。由于已断了一根铁链,劈开的木板迅即分开,一半沉入水中。对岸那些人显然听到响动,望着这边怒喝:“谁?”他不理不睬,心中一动,用刀在水中勾上断链,抓在手中,打算力扯木桥。

    此时,木桥正中刚刚浮出水面,忽然对岸一条娇瘦的人影倏地窜到桥上,疾奔而来。紧接着对岸叫声四起,有人急追上桥。韩十七停手凝目,借着对岸的火光,看见桥上一前一后奔来两人。前面一人身形袅娜,手执一柄长剑;后面一人身形矮瘦,手执一把朴刀。他瞧出后面那人是宰相府的草奴,至于前面这位被追逐的执剑女子——他忽然心头一阵激动,莫非她就是黄山弟子罗品西?

    只一瞬之间,执剑女子奔过桥中。韩十七大喝:“跳!”那女子吓了一跳,朝韩十七这方看来。韩十七又喝:“快跳!”那女子似是听出了喝叫之声,恰好桥上木块渐渐倾斜,心知有异,足下一点,陡然身形跃起,往岸上扑来。韩十七双手抓链,仰天一声暴喝,奋力甩链。这一甩,几乎凝住了他十成功力,劲道分外惊人,两根铁链间的木板纷纷挣脱。草奴脚下失空,当即掉入湖中。

    韩十七丢掉断链,只听哗啦啦水响,铁链沉入水中。湖上只余下一根铁链,贯通两岸。执剑女子心思缜密,并未直扑岸边,而是偏离韩十七较远处跳落。她落到岸上,这才一步步往韩十七走来。

    韩十七望向那女子,随着她渐渐走近,相貌越来越清晰。只见她穿着一套紫色劲装,红唇皓齿,肌肤雪白,白得眩目荡魄,透出一股古典的恬静美,但她的瑶鼻笔挺,眉骨棱角分明,眼窝较一般女子稍深,又带有一丝刚毅的英气。她似乎也瞧清了韩十七,眼神里泛出惊喜,当中夹杂着敬佩。

    韩十七几乎能肯定,她就是王府大厅里暗救自己的年轻剑客,笑道:“谢谢你!你是黄山派的罗姑娘吗?”执剑女子神情带着笑意,点头道:“我叫罗品西。”韩十七望了一眼对岸,道:“我叫韩十七,曾在贵派叨扰过两日。罗姑娘,你的师兄妹都在山下。我过去帮忙,你守住这里。”湖面虽然只横着一根铁链,却难不倒轻功上乘的高手。罗品西道:“韩少侠,还是我过去吧,麻烦你守在这里。”守住这里并不难,若有人上铁链,用脚摇动铁链即可。韩十七惭愧道:“不瞒你说,我、我这人有点怕水。”

    话犹未了,忽听背后有人冷冷道:“二位不必推来让去,都在这里受死吧!”回头一看,背后不远处的树后,转出两个青年人。这两人穿着契丹服装,一高一壮。高个青年手拿一件似剪非剪的长刃兵器,壮硕青年手拿一件似盾非盾的圆形兵器。说话者是那位高个青年,他的汉话比较生硬,又道:“擅闯本宗者,只有死路一条。”

    壮硕青年也不打话,闷哼一声,朝韩十七奔来。罗品西脚步轻移,挡在韩十七身前,一剑刺去,说道:“韩少侠,你去吧。我守在这里。”韩十七道:“好!”提刀往高个青年疾冲,心道:“走之前,先解决一个再说。”

    高个青年见他来势凶猛,挥动剪形兵器,去挡他的单刀。韩十七身子一矮,刀势陡然转下。那高个青年左手抓住一根剪柄,往上一抬,一片剪刀突然朝下张开。韩十七料不到这件怪兵器有如此妙用,收刀不及,劈在剪刀片上。高个青年身子一震,退了一步,迅速合剪。韩十七见刀被夹住,急忙抽刀,却发现那剪形兵器有一段凹槽,单刀夹在其中,掐得死死的,根本抽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