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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の非卷 第五章 千千发屋
    纵我来往,亦有千千。

    我欲与君相约,以千千之发与君缔千千之约。君有千千玲珑心,我有千千如丝发。以千千之发结千千之心,我愿与君相约。永世不分离。

    千千秀发千千结,千千结来千千愿,若是君心似我心,双飞燕亦数千千。

    传言古有宅名千千,曾为当朝士大夫所居,并以发妻闺名命之。后因士大夫触及君王而全族男子被诛,自此千千古宅便只有未亡人居住,白影遥遥。数次易主皆以主人意外亡故终结,遂被传成凶宅。

    时光慢慢流逝,故事似乎变得只是故事。一千个女人的故事,也许只有一个会发生在人们身边,也许只有这么一个能够在人们的记忆中短暂停留……

    “宁悠,你要那么个诡异的簪子来做什么?”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传来零鄙夷的声音,它实在不能理解宁悠为何要交换那支又破又难看还残留着奇怪怨气的簪子。

    “这种东西放在我身边会比较好。”宁悠微微牵动唇角,露出一个勉强算作笑容的表情,随后恢复正经地加了一句,“何况,我觉得很快就会有人为了它而来。”

    “我可不觉得你聚集那些奇怪的怨气有什么好,虽然不见得有多大的坏处却也肯定没有好处!”零扑闪着翅膀,表示它的不满。

    “别忘了你也是个破人面咒!”洁希卡凉凉地插进一句,看零气得要命却只能恨恨地闭嘴的表情,她得意地掩住嘴笑了。回头看向宁悠的时候却换上严肃的表情,“宁悠,不过那只笨鸟这一次确实说的没错,你做得未免太多了。以后少收那种垃圾!”

    “好好,大小姐,以后都听你的。”宁悠以一种明显是敷衍的语气说。

    洁希卡虽然不满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反正宁悠一向都是这样的性格,说多了也不见得有用。再说了,就算把这种东西从持有者身边引开也不见得能改变什么。宁悠和她都只不过是在观看,然后遗忘。或者说,让自己遗忘。

    过了几天,宁悠所说的客人终于登门。

    “我想要那只碧玉簪子。”进门的男子直接说出目的,发现宁悠在沉默,他生怕有什么变故紧跟着说,“你不用否认,我已经从除灵家族那里问出来簪子现在就在你手上。”

    “恐怕先生误会了,我没有否认的意思。对于在下而言,那不过是一件普通的商品。”宁悠淡淡一笑,以冷淡的声音说着。

    “既然这样,我想先看看东西可以吗?”男子似乎安下心来,明显放缓语速,口气也变得略微有礼。

    “请稍等。”宁悠说完走进内室,两分钟之后双手捧了个绿色的盒子出来。他将盒子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然后缓缓打开,一只毫不起眼颇显古旧的碧玉簪子正放于其中。

    男子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提包冲了过去,拿起簪子看了半天,用一种几乎是惊喜的声音说:“就是这只簪子,这下她就肯嫁给我了!”然后他看向宁悠,“我知道你这里是交换店,给你看看这个!”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放好,然后从包中取出一个木头匣子。

    “还没请问先生姓名?”宁悠这样问着,一边打开那个木头匣子。里面垫满了丝绸,丝绸中央是一个完全被宝石覆盖的长10厘米,宽12厘米,高8厘米左右的盒子。看到那个宝石盒子,宁悠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我是韦德·卡斯克”非常满意宁悠表情的变化,男子报了姓名之后以一种非常高傲的口气继续说着,“这可不是换的,我把它留在你这里十年,你把簪子给我。”

    “很抱歉卡斯克先生,我并不觉得亚诺玛之盒有何价值成为交换品,更不用说是暂寄的交换品。”宁悠面无表情的把盒子放回原处,轻轻敲碎了韦德·卡斯克的幻想。

    “什么!?你知不知道这盒子价值连城,而且因为某些家族必须得到它所以价值更高?”韦德·卡斯克显然没料到宁悠会这样回答,他用一种忿恨的语气说着,恨不得敲开宁悠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可我并不觉得一个虚假的盒子有什么了不起。如果没有其它事,在下就不送了。”宁悠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请等一下,我这里还有些东西,你看看还能加上什么?为了我未来的新娘我真的必须得到这支簪子!”韦德·卡斯克几乎是哀求了,说话间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放在架子上的绿色盒子,最后他咬咬牙把包翻过来倒在地上。

    宁悠看到男子的举动不由低声叹气,随意指着地上贝壳状的饰物说:“再加上那个好了,如果您真的已经决定的话。”

    男子大感惊讶地看见宁悠要了那个不值钱的装饰品,生怕宁悠后悔一般地大声说着:“我已经决定了!”说完,急忙把那个饰物和匣子放在了一起。

    “那么交换成立,希望您达成所愿并且不会后悔。”宁悠重复着每一次都会出现的类似句子,有些默然地看见韦德·卡斯克连再见都没有说一声,一把抓起那个放着簪子的绿色盒子跑了出去。

    “宁……那人身上的气味真让人恶心。”零用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语气说着。

    “臭鸟!你不要一觉得不舒服就用那种恶心巴拉的称呼叫宁悠。不过就是有些尸气和女子的怨气,哪里值得大惊小怪。”洁希卡鄙夷地说着,拿起一只苹果用力砸向零。

    这边闹得正欢,那边得到簪子的韦德·卡斯克正满心欢喜地准备将之送给难讨好的未婚妻。

    “米娜!我拿到你喜欢的簪子了,这下你可以嫁给我了吧!”直奔未婚妻家中的韦德·卡斯克还没进门就在大门口嚷嚷起来。

    “先让我看看。”一名黑发女子走出来,及腰的黑发在风中飞舞。伴着同样飞扬的白色裙摆,煞是诡异。

    韦德显然不这么想,他急切地递上盒子,着迷地连眼都不眨一下的盯着未婚妻。

    “确实是这支簪子,那么……我答应你了。”米娜微微侧过头,对着无限延长的黑暗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或许这应该叫做待嫁新娘的娇羞?

    在十字架前面许下誓言,以神的名义缔结良缘,所谓不离不弃,在一系列繁琐的仪式之后似乎就被牢牢钉在了那里,无可动摇。在五月的一天,终于娶到米娜的韦德·卡斯克兴高采烈地把他的新娘迎回了千千古宅。

    “韦德,大门口的两座雕像真是逼真呢,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还有这宅子怎么到处都挂着风铃和珠帘,也太不像样子了。”米娜半是撒娇半是抱怨的对丈夫说,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放两个真人大小的女子石膏像在门口,不仅没有品味而且显得诡异。更不用说满屋子都悬挂着的贝壳风铃和珠子串成的垂帘。既然她现在成了当家女主人,自然要暗示丈夫把那两座不讨喜的东西和那堆垃圾一同处理掉。

    本来心情甚好的韦德听了米娜的话皮笑肉不笑地牵动一下嘴角,毫不客气地讽刺:“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多嘴的女人!乖乖做你的女主人就好,少管那些不该管的事情!”

    米娜没想到一向温柔体贴的韦德会翻脸不认人,哭着朝卧房跑去。

    被留下的韦德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双眼无神地喃喃自语:“怎么会不像!?一开始不是非常相似的吗?我的女王,哪里才能找到与你一模一样的人?”说完,他恨恨地把杯子朝墙壁砸去,红色的液体顺着白色墙壁缓缓滑下,魅惑地红着。韦德狂笑着走到墙边,用手指蘸起一点红,用舌尖轻舔,随后又是一阵狂乱的大笑,“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上帝,为什么你不能更为仁慈一些,既然让我看见她,为何不让我得到!”随后是一串长长的诅咒。

    “呵呵……”房间中响起一阵类似窃笑的琐碎声音,房内所有的风铃在一刹那同时响起,层层珠帘也一齐晃动,像是嘲笑一般的响个不停。韦德·卡斯克更是愤怒,一把扯断了几根珠帘,恨恨地言道:“早知道还是她最像,就应该再忍耐几日的!”一甩手,滚落满地破碎的珠子。

    又过了好些时候,终于感到疲倦的韦德·卡斯克才缓缓睡去,梦中,那个黑发垂地,白裙飘飘,巧笑倩兮的美人再次缓缓向他走来。韦德连忙出声呼唤,美人轻轻一笑,缓缓坐下弹起琴来……

    幽幽一梦,漫漫人世。

    虽然新婚之夜过得很不愉快,米娜小姐,不,现在该称呼她卡斯克夫人了,她依然决定忍受下去。怎么说这个丈夫也是她自己挑的,更何况这么古老的宅子也恰好能满足她对于历史的狂热,再三权衡之下,最后还是忍了。所以二人的生活也算过得平静,只是米娜小姐发现她的丈夫有诸多奇怪的嗜好。比如不准许她剪短头发或是改变发型,连将头发梳起也不成;比如只让她穿白色的裙子,打开衣橱,满目都是惨然的白;又比如她的丈夫对房内的装饰等等非常执着,完全不允许有异议;还有地下室是不可以进入的……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计其数,不过她既然决定忍受,也就只能认了。

    本来这一切也许能如同米娜小姐所想的一般延续下去,可惜的是,所有的人类都有一种弱点,那就是越明确告诉你不可以打开,不可以看的所谓“禁忌”,越是容易勾起好奇心,从而提前被打破。

    米娜小姐几乎遵守了她丈夫所说的一切,除了那句——“不准进入地下室。”好奇就像一根刺,一旦种下就很难拔除。米娜小姐忍耐着,压抑着,努力克制,她告诉自己要尊重丈夫的隐私,她不断重复现在的生活正是自己想要的,警告自己这是可能会导致婚姻破裂的行为。可是最终,她依然挑了一个韦德·卡斯克不在的日子,瞧瞧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昏暗的地下室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恐怖或者神秘的东西,一边角落的架子上放着一些古老的书籍,另一边则堆放着几个酒桶。米娜小姐半是遗憾半是松了口气,环顾再三就打算离去。正当她打算转身的时候,发现酒桶边上还有一扇小门。米娜小姐立刻战栗起来,心脏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她有些脚步不稳地朝那扇小门走去。那里面会是什么?丈夫会有如此巨大改变的理由是不是在里面?如果那里面的东西不是她想看到的要怎么办?米娜小姐犹豫着,把放在门把上的手缩了回来。不然……就这样回去吧。现在出去的话韦德可能还不知道,她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又有些不甘心,米娜小姐咬咬牙,闭上眼睛推开了那扇门。

    除了门打开时的咯吱一声,再没有任何声响传来。半晌之后,米娜小姐终于敢慢慢张开眼睛。这才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只在角落放了张桌子,周围点着白色的蜡烛。米娜小姐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摆设的如祭坛一般的桌子上面并没有放着什么恐怖的事物,那上面只有一个长方形的打开的盒子,里面是一束极长的黑色的头发。盒子前面竖着一小块牌子,上面写着——“最佳替身作品残余”。感到莫名奇妙,本想把头发拿出来细看的米娜小姐不知为何手抖了一下,最后只能恨恨地去搜寻桌子上的抽屉。未成想她还真有了发现,那是一本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米娜小姐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娟秀的字迹就出现在她眼前。“……这样就可以杀了他。然后我要把他的头密封在玻璃罐子里装进酒桶,那可是他最喜欢喝的朗姆酒;小心地将他的骨头剔除,灌上石膏变成雕塑,那是他最喜欢的处理尸体的方法;把他的肉细细的跺碎埋在院子里的蔷薇下面,明年一定能开出很漂亮的粉色蔷薇,那是我最喜欢的花;小心地挖出他的眼睛放在我的首饰盒里,在这之前要让他看着我把那女人的画像全部烧掉!这样他就永远只能看我一个;最后我要把他的头发供在地下室……”米娜小姐一阵战栗,本子掉在了地上,她慌不择路地逃出地下室,一头冲进刚刚返家的韦德·卡斯克怀里。

    “你怎么回事?像什么样子!”看着脸色惨白的妻子,韦德·卡斯克没好气地怒斥。这么慌慌张张的哪里还有一丝像他梦中的女神,要是完全不像他又要留着这个垃圾做什么!

    “对不起……我……呕……”满脸惊恐的米娜小姐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冲进洗手间狂吐起来。

    韦德·卡斯克脸色一变,立刻去地下室巡查了一番。五分钟之后,脸色铁青的他抓着那本笔记本出现在依然呕吐不止的米娜小姐面前。“你都看见了。”韦德点了一支雪茄,说了一句肯定句。

    “我……我……”米娜小姐结巴了半天,又低下头去吐了起来。

    “别吐了,你又没看见我怎么处理她的,有什么好吐的。”韦德不屑地扫了吐个不停的妻子一眼,向空气中吐了个巨大的烟圈之后继续说着,“不过那女人在这方面还真是天才,我照着她本想用来杀我的方法杀了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满意。哈哈哈……”说完,韦德一阵大笑。

    “我……我要去报警!”听到这里觉得自己快要发疯的米娜小姐丧失理智的大吼。

    “愚蠢的女人!”韦德掐灭手中的烟,冷笑着走向妻子,本来觉得这女人的头发和身材和他的女王还比较相似的,却没想到她是如此的愚蠢,根本不是合适的仿冒品。随着米娜小姐渐渐无力地倒在韦德怀里,他的脸上露出有些懊丧的笑容。

    第二天千千古宅门口又添了一座新的石膏像,而韦德·卡斯克的新婚妻子则暴毙身亡,男主人心伤不已,夜夜借酒消愁。

    与此同时,有人找上了宁悠。

    “拜托你跟我去一次吧!”男子就差没跪下来求宁悠了,他却就是不肯答应。

    “尊敬的格洛·弗贝特·弗雷斯科巴尔蒂先生,我只是个商人,跟你们除魔家族没任何关系。而且作为商人,我也有我的法则。”宁悠皱着眉看着这个几乎是胡搅蛮缠的男人,思考用什么手段才能把他丢出去。

    “宁悠,虽然这次是我们族长路过那古宅感到怪异才想去探察,可认真说来,这宅子和你也有渊源。你不会商品出手一概不管吧,我怎么记得好像还有回收这项服务?”格洛·弗贝特·弗雷斯科巴尔蒂有些坏坏地调侃宁悠。

    “如果证实是本店流出的商品无例外的话确实会进行回收,不过你所说的渊源……”宁悠显然是没想起来。

    “现在房子的主人有过两个正式的妻子,第一个叫做‘艾黎’。据说是个黑发垂地的美女,不知你是否还有印象?”格洛转身指着店门口的风铃,继续说着,“另外,有传言说那位夫人所做的风铃与你门口的一模一样,世界上的巧合还真是多啊!”男人半真半假的感叹着,一面打量着宁悠的表情。

    “艾黎……我陪你去。”宁悠脸上出现了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声低低的叹息。

    “既然决定了我们明天就出发。”深知打铁趁热的格洛连忙确定行程。

    到了明天这一切又会有什么结果或者变化吗?

    宁悠和格洛·弗贝特·弗雷斯科巴尔蒂沉默地走在去那所著名的古宅的路上,几次想开口的格洛看看宁悠那比冰块还平静的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个……今天天气真好,一点都不冷。”再三犹豫,格洛选了个最愚蠢的句子开了口。

    宁悠没表情地抬头看看明显阴沉的天空,再看看四周早就开了满树的桃花,不打算理睬身边连季节和天气都弄不清楚的家伙。

    “呵呵……”明显也意识到自己犯了低级错误的格洛干笑两声,转移话题问出他真正想知道的东西,“那位艾黎小姐和你有什么渊源吗?”他实在是太好奇了,家族只能查到艾黎和宁悠可能是旧识,他死马当活马医说出那位女士的名字来碰碰语气,没想到这个冷冰冰的诡异店主还真答应了。怎么能不勾起他的好奇心,人类的求知欲可是无止境的。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分他一点的宁悠用讽刺的语气说完,自顾自走在了前面。

    碰了钉子的格洛满肚子火,小声嘀咕着:“不过就是问问,用得着弄成这样?”

    艾黎……随着这个名字,尘封的记忆被开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八年还是十年?好像快要十二年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宁悠很讽刺的笑了,如果他真的有机会当个小孩子的话。那时候宁悠还被封印所缚,那件事情所造成的伤害也没有平复。所以当有一群低级灵堂而皇之地在他家门口跳起踢踏舞并做着鬼脸的时候,宁悠只能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一面忍受着波动的灵气对身体所造成的负担。正巧这个时候,一个头发几乎垂地的小女孩经过了那里。

    “低等灵也敢挡我的路!”年纪虽小口气却不小的小姑娘一声怒斥。众灵吓退了一步,过了片刻却又聚拢回来,有些不怀好意地试探着打算攻击。“不识好歹!让你们见见我发咒的厉害。”小姑娘恼了,拔下一根头发念起咒文,瞬间面前一片清洁溜溜。

    “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作乱。”小姑娘拍拍手,转身看向房内的宁悠,插着腰耻笑,“小哥哥,你也太没用了。下次有机会让艾黎教你几招,这些东西就不会在门口碍眼了。”说完,一蹦一跳的走远了。

    再次见面已是十年之后,宁悠已经开了店,依然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艾黎出现在店门口。已经出落成亭亭少女的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打算做些能够祈愿的饰品正在收集材料。有些诧异的宁悠连忙把人请进来,为了当年的出手相助送了艾黎一盒贝壳和一盒珠子。教会艾黎做一种古老的风铃,据说只要将头发和贝壳做成风铃,你所爱的人就能听到你所传递的声音。笑得灿烂的少女的第一个作品至今依然悬挂在宁悠的店门口。

    岁月悠悠,一别又数年……

    “到了。”格洛一直不敢打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宁悠,直到看见古宅千千,才松了一口气的出声提醒依旧神游的人。

    依然在旧梦中徘徊的宁悠猛然抬头,皱起眉走到古宅的外围墙边看了半天,冷冷丢下一句:“这种男欢女爱的事情与我何干!”说完便拂袖而去。

    “等等!你可不能就这么罢手,灵还没除呢!”格洛慌了神,好不容易请来尊佛,怎么还没现金光就先远循了?

    “那你就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让你除灵,反正我是不管了。”远远传来这么一句,宁悠已经走得几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这算怎么回事!?”哭笑不得的格洛一边诅咒半路走人的宁悠,一面认命地按下大门口的通话器。

    “谁!?”里面传来没好气的声音。

    “您好,我是弗雷斯科巴尔蒂除魔家族的,感到您的宅子气氛诡异,所以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格洛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阵诅咒打断。

    “滚!谁要你们多管闲事!立刻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喀……”粗鲁的叫嚷之后是通话器被切断的声音。

    可怜格洛站在外墙边上无语问苍天,他这是招谁惹谁了?难得族长大发善心主动派人除灵一回,怎么偏偏让他赶上这等“善事”?他是愿意了,可人家事主不愿意!格洛只想仰天长啸。隔着厚厚的围墙和宽阔的院子,格洛听不见房子里面也是同样的一阵怒吼。

    “什么除魔家族!一群垃圾居然想让我离开您,我是绝对不会离开您左右的,我的女神。”韦德·卡斯克神情狂乱地跪在一副巨大的肖像面前发誓,画像上是一个黑发垂地,一身白裙的女子。

    听了韦德的话,屋中无数的风铃哭泣一般的响起……

    韦德·卡斯克是三年之前买下古宅千千的,开始两个月完全没有异常,他也和当时的女友过得甜甜蜜蜜的。谁知道第三个月开始韦德每天夜里都会在梦中见到一个黑发垂地,白衣胜雪的绝色佳人。每天不是弹琴就是画画,偶尔还会对韦德温柔的笑着。一开始,韦德还把这些当作故事讲给女友听,可是渐渐他再也无法忍受女友那金黄色的头发,脸上的浓妆,和身上五颜六色的小可爱。他很快跟女朋友分了手,还找人画出梦中女子的肖像挂在大厅里。整天端着杯红酒对着那画像喃喃自语,逐渐有了疯狂的趋势。

    韦德·卡斯克开始不断寻找与梦中女神相似的女子。他找到的第一个是一位16岁的孤女,少女一头短发,性格爽朗,可是那眉眼简直同他的女神如出一辙。韦德费了好些手段才追到这个性格很阳光的女孩。在约她到千千古宅度了几个周末之后却渐渐发现了异样。女孩不喜欢穿裙子,人家喜欢的是T恤和牛仔裤,刚开始还会为了心上人穿几次裙子,时间长了自然不会再来伪装这一套,更不用说韦德还说她最喜欢的短发很难看,强迫她留长。说得多了,两人闹着要分手。在一个吵得异常激烈的晚上,女孩一怒之下撕碎了韦德为她准备的白裙,还说只有疯子才会穿这样的衣服。红了眼的韦德冲上去紧紧掐住女孩的脖子,在她没了呼吸之后就把她做成了石膏像竖立在大门口。

    经历过这次失败的韦德不甘心地继续寻找,可惜第二次的结果依然是门口又多出一座石膏像。而且这次的女孩不是孤女,家人很是疑惑了一阵,让韦德多费了不少心思才压下风声。

    又过了半年,寻寻觅觅的韦德遇到了他的第一个妻子——艾黎。说起来艾黎也算有些灵力,她的曾曾祖母会使用发咒,所以她们家族的女孩子都长发及地,那就是她们灵力的源泉。韦德第一次见到艾黎的时候,她刚刚除灵归来,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瀑布一般的黑色长发几乎碰触地面。见到她的第一眼,韦德就呆在当场。光看背影简直和他的女神一模一样,所以在五分钟之内,韦德就已经想好了数十种如何追求这个女孩的方法。

    情窦初开的少女艾黎怎么敌得过情场浪子韦德,很快,他们就陷入了热恋。这一次韦德非常聪明的没有提前把艾黎带回古宅,只是将她带到自己的另一个别墅。他小心安排,期许这个替代品的有效期能长一些。直到举行婚礼之后,韦德才将艾黎带回了千千古宅。

    韦德也算煞费苦心,对这个替身宝贝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生怕摔了或是碰了。要是一不小心有了什么瑕疵,又怎么能有资格做他完美无暇的女神的替身呢?可惜世事总是人算不如天算,韦德算到了所有的方面,就是没想到艾黎是个有灵力的少女,也就是说她一样可以看到那个女子的形象,甚至比韦德更加清晰。

    恋爱中的女人或许会变得愚蠢,但一定先变得敏感。刚踏进房子之时看见那巨大肖像的猜疑,到夜间见了女子幻影之后已经变成了确认。自此,坚强的少女有了轻愁。真的很想,很想重新来过;真的很想,很想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岁月;真的很想,很想念自己曾经留在蓝天下灿烂的笑容,不成调的歌声,还有那在白色秋千上飞扬的裙摆……要是可以,是不是可以告诉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他?痛吗?只是很想哭而已,却只能够微笑。因为他的女神是不会哭泣的,只会带着轻愁的微笑。在一日替换一日的残酷中,带着轻愁的姑娘越来越像那个结着愁怨的影子。

    韦德非常高兴,这一次的替身实在是太完美了,完美到在几个瞬间他都会忘了眼前不过是一个替身玩偶。上帝终于将仁慈赏赐给他了吗?韦德感谢地祈祷。

    另一个房间的艾黎却是几乎诅咒的,与此同时,也依然无法控制的感谢。一个女子要怎样才算知足?只有一个人的爱情算不算爱情?是的,韦德的眼神常常锁在她身上,要是别人看见了定会笑着恭喜吧。恭喜……哈哈哈……可那是在看她吗?有什么样人在看着爱人的时候还会拿一支笔出来算哪里还差了几分,哪里又可以通过服饰或者妆容来弥补。爱情……这样的爱情,已经沦落成这样的爱情啊……为什么还是放不开?发咒家族的女子都是情痴,她可以忍受的,可以忍受像现在一样几乎被关在宅子里,不允许接触任何外人。可是,能不能让她看见,看见他对自己的爱情啊。对别人的,麻烦让她看不见吧……

    艾黎不能大笑也不敢大哭,曾经几乎崩溃的情绪在看见丈夫疯狂的眼神与决裂的情感的时候就消失无踪。如果只有这样才能停留在他身边,那么除了照做还有什么办法?谁让她爱上了,所以她认输。爱情不是一场战争,那只是一个谎言,一旦陷进去,没有痛彻心扉的觉悟怎能谈清醒。可惜的是,她已经清醒,却还是放不开。说到底,舍不得。只这三个字,再说什么也多余了。于是不敢笑,不敢哭,不敢大背,不敢大喜,只穿白色的衣服,永远披散着头发,学着含着轻愁坐在窗边回头一笑;学着忘记“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而开始弹最讨厌的“TheMoonLight”;连怎么站,怎么坐,怎么摆手,怎么侧头,甚至怎么蹙眉,怎么轻笑……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到眼神她都要万分仔细地从夜里那个飘忽的身影上学来。学得像了一分,丈夫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眼光就会多一秒。这是战争了,她单方面的战争。这样学着,日子也很好过,似乎也得到了她想要的温柔。只要不去在意那墙壁上的巨大肖像,也不去想那夜里出现的人影,日子真的还过得不错,她本来就不是个贪心的女子啊。只是……只是有的时候依然会忍不住,忍不住偷偷看镜子。那个有些骄傲,有一点点任性,有些执着,又有一点点嚣张,对很多东西都过分较真,对很多东西都坚持要探个明白的艾黎哪里去了呢?如果,如果那个才是艾黎,那么此刻站在镜前含着轻愁,举止优雅,脸色苍白的女子又是谁呢?想着想着,泪水常常在眼眶里打转,却猛然醒悟她是不能哭的,于是连忙露出笑容,刚想着忘了加入轻愁,却发现愁已烙在其中……

    韦德不允许艾黎出门,于是她的日子变得漫长而枯燥。很偶然的,她看见了自己作为嫁妆带进来的当年一个奇怪的店主所送的一盒贝壳与一盒珠子。她还记得那店主说过,用头发和贝壳所做的风铃能传达思念的声音。于是艾黎用她那长长的头发做了无数的贝壳风铃挂在屋内,又用那珠子串成珠帘,掩盖在各个出入口。

    韦德对妻子的这项工程没有任何反应,那不是他所关心的东西。他只要回家的时候看见那个替身的行为动作与他的女神没有区别就可以了,至于其它,他不在乎。

    女人的心思可能比发丝更细微,在串珠帘的时候,艾黎突然想起祖母曾经说过,用头发串成的珠帘有着灵气。如果用自己头发穿成的珠帘勒死最爱的人,他的一寸灵魂将永远被困在珠帘中的头发上,这也是发咒家族所有的能力。刚开始的时候,艾黎只是把这个当作突然闯入的回忆没有加以理睬。可是韦德对她冷淡了起来,韦德夜间所见的女子越发幽怨了,于是他便认为女子是向自己表示他辜负了她。真身开始忧伤,韦德哪里还管得了替身,对艾黎几乎是彻底无视了。艾黎很哀伤,她为韦德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他就不能回头看一看她?她已经不强求韦德回头看得是她了,就算透过她看幻影也好,可是为什么连这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够被满足。于是艾黎决定用那珠帘勒死韦德,哪怕一寸灵魂也好,一寸真正属于她自己的谁都夺不走的灵魂。她甚至都想好了怎么动手,怎么处理韦德的尸体,她把一切都写在了一本黑色皮质的笔记本上,静静等待最佳时机的到来。

    计划很简单,就是在韦德穿过珠帘的时候,把那帘子抓起勒死他便可以了。如果用上发咒的力量,珠帘会很听话的。正可谓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艾黎心情很好地一天天等待着。

    第一次,韦德穿过那珠帘的时候,艾黎已经打算动手了,却看见那夜间的影子穿了丧服走出来,笑盈盈地对着二人行礼。就那么一个闪神,韦德已经穿过帘子走到了另一边。艾黎只能恨恨地等待下一个机会。

    第二次,韦德穿过珠帘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艾黎吩咐了一句。就那么句不咸不淡的话竟然让艾黎惊喜了半天,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韦德早就不知哪里去了。这一次,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第三次,这一次韦德穿过珠帘的时候没有任何事情来分艾黎的心,韦德也没有跟她说话,可是,她下不了手。她念了发咒却只是捆住了自己的手,她做不到,不管告诉自己她多么想,最后还是做不到。至此,艾黎彻底放弃。

    本来日子似乎应该回到以前的轨道,可惜,一旦改变了的东西又怎能回到从前。艾黎忍受不住了,于是,在一个韦德不在的日子,她偷偷地烧了那幅巨大的肖像。回来发现这一切的韦德很反常的没有震怒,他冷哼一声走进艾黎的房里,片刻之后拿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出来。

    “我该怎么对待你呢,我亲爱的艾黎?”韦德拎着那本笔记本笑着逼近艾黎,一字一顿地说着。

    “随便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拆除这房中的装饰。”这时的艾黎反而冷静了,神情惨然的笑笑,提出了她唯一的要求。

    韦德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照着笔记上所写的那样结果了艾黎,也照着上面所记录的方法一步一步分解了她,最后把艾黎的长发供在了地下室。

    可是艾黎怨恨,她不怨恨韦德不爱她,甚至也不恨他杀了她。她唯一怨恨的只是韦德竖在她长发前面的牌子——“最佳替身作品残余”。到最后她也只是个替身!?她不甘心,于是她诅咒,即使她的力量只能使风铃乱响珠帘自飘。可惜的是,韦德根本无视艾黎的诅咒,他所念念不忘的只有如何寻找更加相似的替身。后来他遇见了米娜,可是沉迷历史的米娜一定要他送上碧玉古簪才可下嫁,所以韦德找到了宁悠。可如今,米娜小姐也已经变成了石膏。而韦德·卡斯克先生的女神替身梦也快要做完了。

    在这个春天的夜里,天边出现了比彩霞更艳丽的红色。千千古宅被烈火染红,起初间或还能听见韦德先生发誓一般的承诺声,后来就什么声音也没了。

    宁悠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二天特地来到已经变成灰烬的千千古宅,在废墟中找寻了半天,他捡起了一颗已经发黑的珠子。此刻根本看不出这颗珠子当年和其它同伴一起被从宁悠手上送出的时候,是多么的光鲜亮丽。回到店里之后,宁悠把那颗珠子放进了悬挂在店门口的风铃里。后来有人说,在春天的某一天,那风铃总会发出哭泣一般的声音。

    看着宁悠做完这一切,零小声地开了口:“宁悠,你打算拿那个虚假的盒子怎么办?某个家族很快就会为了它找上来的。”

    “不怎么办。零,你要记住,交换是等价的。”宁悠一边回答,一面在纸上写下如下的字句:

    “千千过后,你我不分。

    若是不分,何来相约?

    若无相约,何来相守?

    若无相守,哪得千千?”

    结局无言,人更无言。头亦是千千,尾亦是千千,千千细数,不过麻烦。千千之说,就此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