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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尔甫斯之琴 第二章 下弦上的忠诚(赤)
    紫弦上的光芒已经隐去,温和而虚幻的爱情将为这神秘色彩的睡眠提供一段时日的消遣,却不知道接下来到访的又是怎样的人,又会谱写什么样的故事。

    “你必须发誓,发誓你会用生命保护我女儿直到她成年。如果你同意,我就答应出钱帮你妹妹治病。”中年男人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出色的商人就是任何时候都会想到交换利益。

    “我发誓。”看不清面孔的男子单膝跪地许下诺言,“我发誓会用生命保护小姐,直到她十六岁的那一天。”只要说出一句话,只要献出所谓的忠诚,就能换取他唯一的妹妹的生命,他那个和他将要保护的小姐同年的妹妹,这么简单的条件,他怎么可能不答应。所以他低下头,跪在地上发誓。只要一句誓言,他那年仅6岁的妹妹就有可能动手术,也许有一天能够在阳光下奔跑,她所应该在的地方决不是冰冷而惨白的病房。只是十年而已,只要他出卖忠诚十年而已。

    “不要忘了你那个妹妹可是需要长期治疗的,一旦我女儿有丝毫意外,我会让你看到代价的。”中年男人阴沉的警告,“就算我死了,也有人会看着这份契约的,你不必怀有心存侥幸的妄想。”也许是看见跪在身前的少年眼中掠过的不桀,可能只是出于谨慎的提醒,总之在片刻沉寂之后,男子又补充了这样一句。

    七年意味着什么?七年的时光足以使一个母亲怀里的婴儿成长为天真无邪的孩童,而一个孩童则在这期间变成青涩懵懂的少年。七年可以使如壁画上纯洁美丽的少女变成母亲,不再对珠宝华服有过多的关注。七年能够让幼小任性的女孩变成婷婷少女,虽任性依旧,却已经有了花蕾的芬芳;七年能够让一个始终不得不躺在病床上的女童走下床铺,甚至可以在阳光温和的日子稍稍跑动;也能够使一个目标简单,人也简单的少年成为身手不错却要装作自己没有思想的保镖。

    雷很少去回忆这七年他是怎样生活过来的,他宁可多想想上个月底去看妹妹的时候,她的脸色是不是比以前更红润了一些。四年以前,在他的训练结束之后,他得到了恩惠,每个月底他可以去看看妹妹,那个现在还没办法动手术只能靠药物来支撑她苍白青春的妹妹。医生说她的生命最多只能坚持到十六岁的夏天,他等待着,等待着约定期满的那一天。等到小姐满16岁,雇主就会给他钱,他那时也该满16岁的妹妹也就能够去动手术,也就不必再担心那个定时炸弹一般的心脏。他可以带着妹妹去另一个城市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距离这个月月底还有五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雷要保护的小姐,也就是妮娜小姐死去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这一天,大约晚上九点的时候,妮娜小姐闹着要出去。因为房子的主人,也就是妮娜小姐的父亲现在正在另外一个国家,而在他走时留下了“禁止妮娜在晚上外出”的口信,所以不论是保镖还是佣人都对妮娜小姐的大喊大叫没有反应。后来,喊累了的妮娜小姐怒气冲冲地回了自己房间,大家都以为这件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谁知道一个小时之后,在院子里巡查的雷在花丛中发现了妮娜小姐,从还飘荡在三楼的床单来看,大概是想从窗户里下来的妮娜小姐不幸掉在了地上,摔断了她纤细的脖子。三个月前,妮娜小姐刚度过了她十三岁的生日,这一年,距离她成年还有三年。

    不知哪位作家再生才能分毫不差地描绘出雷当时的心情,也不清楚用那种手法,是浪漫主义还是写实主义更能体现他那一刹那的感受。不管雷心中究竟有着怎样复杂的情绪,他依然先将妮娜小姐拖到草丛里,然后上楼处理掉系在窗框上的床单,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面不改色地跟其它保镖打了招呼,随后在确定四下无人后小心地抱起妮娜小姐还温暖着的尸体,消失在夜幕中。

    像抱情人一样抱着被斗篷裹得紧紧的妮娜小姐,雷没有办法思考。在霓虹闪烁的夜晚,抱着还有暖意的尸体,站在十字路口,左右徘徊。他只是希望能通过努力让他唯一妹妹有钱动手术而已,那种数字不是一般人家拿得出来的。他也不想去低头四处求人,那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不免有失尊严。施恩永远比受人恩惠要坦然,更何况其实他根本没有能够求助的人或者地方,所以他很轻易就出卖了自己的忠诚。可是现在一切都开始变得毫无意义,小姐死了,他要保护的目标已经消失,契约将不再存在。先不用说他的雇主肯定不会给予他当初所许诺的那笔金钱,连他们这一批保镖会遭到什么报复他都无法确定。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对他来说现在唯一即将成为现实的就是他那十三岁的妹妹也将同妮娜小姐一样死去。至少面临失业的他无法再偿付那些医药费,而停药对于他妹妹来说与死亡没有区别。

    抱着尸体,前后张望,克制自己不要露出慌忙的神色以免引来警察的询问,于是,在脸上装出爱怜的表情,虽然在夜色中其实并没有人会在意,他还是不能容忍有万分之一被识破的可能。小心掩好斗篷,生怕夜晚吹来的风在不经意间就戳破了真实,让他落到无法回头的境地。雷讽刺地笑笑,他现在还能够回头?他还能做什么?正犹豫间,他突然觉得寒冷,把重量移到左手,用空出来的右手拉紧身上的衣服,望向远方的眼里全是空无。

    世界上的事永远充满意料,在你陷入黑暗最绝望的时候前方可能会突然出现灯火,照亮脚下的土地。可惜的是,人们始终无法预料自己选择的光芒是神的光辉、普通的白炽灯还是磷磷鬼火,或许,在某个阶段这些都是一样的,却终将等到选择导致的不同结果出现。

    而当时的雷所等到的光芒就是听说有一家杂货店出售的琴能够让死者复生,于是,当另一个夜晚降临的时候,雷前往那家店。当然,他并没有带上妮娜小姐。他把妮娜小姐安置在了一个安全又舒适的地方,虽然后者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雷还是考虑到如果世界上还存在复活这种事情的话,在诡异而毫不舒适的地方醒来的妮娜小姐的脾气将不是任何人所高兴应付的。所以在这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后,雷来到了S·F杂货店。

    雷毫无选择地听完了零用多国语言重复的招呼词之后,宁悠才出现,脸上是一惯的营业笑容,他淡淡招呼:“请问客人有什么需要?”状似不经意地,宁悠推了一下眼镜,选择无视来人身上隐隐的尸气。

    “要怎么做才能复活死者?”好像什么都顾不上了,雷皱着眉直接抛出问题,这似乎已经是他还能思考的极限。

    “您想怎样做呢?”看着客人急忙想说些什么的模样,宁悠露出笑容安抚,“请不要着急,麻烦先生先告知您的姓名以及您所想要达成的愿望,然后再谈其它。”

    即使觉得眼前的店主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多事又无聊。雷还是只能乖乖按照他所说的去做,在一定的环境中,一定的人将成为规则,而此刻,雷只能是服从于规则的人。好在宁悠并没有拖延很长的时间,在听完大概的情况之后就带着雷来到了那把传说中的琴前面。

    “请客人选择您第一眼看到的颜色。”宁悠对有些紧张的雷说。

    “红色。”雷感到有些奇怪,这不就是一把红色的琴吗?还谈什么第一眼看到的颜色。

    “红色?请问客人有没有看到其它的颜色?”不知出于什么,宁悠再次确认。

    “没有!”雷已经有了怒气,这个奇怪的店主在搞些什么!?他面临的是多么紧急又多么绝望的事情,那关系到他妹妹的生命!他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陪一个不知名的男人玩什么“猜猜这琴是什么颜色”的游戏。

    “因为客人您选择了红色,所以您有两种方法可以达成您的目的,两种方法不仅手段不同,时间长短也有差别……”宁悠还没有说完,就被雷所打断。

    “告诉我最快的方法!”早一分钟让那大小姐复活,他就多一份希望完善谎言,多赢得一分妹妹活命的机会。

    “最快的方法是换魂,那需要一百颗女子的心脏。这就是红色的象征,您可以接受吗?”宁悠这样问,毫无以外地看见客人陷入沉默。

    “可以。”大约十分钟之后,雷坚定地回答。

    “那么,请您拿着这个篮子,等你收集到一百颗活生生的心脏之后请回到这里,你所要复活的人的灵魂就将降临到一个新的身体身上。”宁悠拿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篮子交给雷,又叮嘱道,“这种方法的时间限制到第一颗心脏腐烂为止,请注意,冷藏保存也有期限。”

    “了解了。”雷接过篮子就要向外走,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宁悠,“目标有什么要求?”

    “客人您可以自行衡量,只是请符合‘健康’二字。不过,您真的不需要听一下另一种方法?”

    “那种方法需要多少时间?”雷所关心的只有这个。

    “那要看客人寻找某些目标物所需要的时间,我只能说那些目标物应该还没有灭绝。”宁悠思考了一下之后这样说。

    “那就不必了。”说话间,雷已经走出了好几步。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洁希卡从宁悠身后探出头来,有些疑惑地问:“宁悠,等他集满的那一天,那个女孩真的可以复活?”

    “这是赤色弦的要求,如果他没有犯下致命错误的话就可以。”宁悠回答。

    “应该不会犯吧,提示很明显呢!”刚睡醒的零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从角落飞过来。

    不管无关的人怎样评论,雷的限时旅程才刚刚开始。

    怎样才叫做“活生生的心脏”?从健康的女子身上生生地挖出来?还是只要是刚断气的那一刹那取出的都算?

    雷虽然迅速做出了选择,也坚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却依然在实行之前感到了茫然。毕竟,他只是一个20多岁的青年,虽然出来混的时候没少见血,做保镖的时候时不时的也会和法律擦肩而过,心中更是没有把国家的规矩当一回事,可取出心脏意味着杀人,而杀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从哪里才能开始?到何处才是终结?总是轻易的应允,以为已经抛弃了一切,却在回头的时候,看不清方向。怎样才是正确?如何才有价值?能走的道路是否只有眼前的一条?还是……必须这样认为才能走下去。戴上武器,装好弹药,罩上面具,前进。已经在路上,就只能向前。

    一旦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幻想中的障碍也就未必不能克服。人,不过是动物。只要这么坚信,没有什么做不到。这样想着的雷很快就决定了第一个目标。

    说是决定未免有些太过严肃,其实他已经在街头徘徊两天了。白天,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在咖啡店里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就好像隔着玻璃看鱼缸中游来游去的鱼。有时候他也站在街头,体会一下自己也钻到鱼缸里的感觉,却始终找不到想要动手的那种触动。夜晚,雷换上黑色的风衣,怕冷似的拉高衣领,从这个公园晃到那个公园,由这条街到另一条街。从白天到黑夜,无数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从他身边经过,那么多带着健康生机的猎物和他擦身而过,他却一时间不明白自己站在这里的意义。好在,犹豫只有一刻。他很快就坚定了立场,只要想想妹妹的面容,他就有了无限的勇气和动力。他别无选择,雷这样重复。这是不是现实并不重要,只要让自己坚信,那就在某种程度上成为绝对真实。

    第一个目标,在做出第一个选择的时候,雷将那位女士称作目标而不是猎物。他的第一个目标是一位这两天下午都会出现的中年妇女,她总是在下午五点钟的时候来街角的面包房买刚刚开始打折的面包。虽然她的衣服朴素而有些破旧,却十分干净,补丁周围的针脚也十分细致。她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烙印,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无法说她是美丽的,可从那张步入人生中间时段的面孔上却依然看得到强烈的生机,她的头发总是一丝不乱,脸上充满笑容。可以看出她很努力地在生存,很用心地在让自己觉得幸福。

    连续两天,雷都看到那个妇人,他觉得那十分可悲。贫穷是一种悲哀的事情,既然这种悲哀已经无法避免,又何必装得如此坚强。脆弱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因而不得不把它隐藏在笑容里,就算笑得灿烂,完全看不出丝毫悲哀,也一定是装出来的!都到了那种地步,又有什么可以高兴,又怎么可能觉得幸福。

    11岁的时候,雷的母亲不知跟第几个男人去了国外,自此再没有下落。13岁的时候,他的父亲也消失无踪,留下雷和换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妹妹。14岁的夏天,雷混了黑道。只要这样,这个少年才能让自己有正常一些的生活,而黑道似乎是除了卖身之外最好的方法。17岁,已经在道上小有名气的他出卖了自己的忠诚。其实不是没有别的方法,只是这种最容易。既然有最简单的方法摆在眼前,何必要去费力兜圈子?尊严?尊严有什么用?他也曾经很有尊严,他也曾经发誓要守护妹妹,做个不会让她丢脸的哥哥。可是当他和妹妹快要饿死的时候,尊严没有带来面包雨;当有人建议他这个13岁的少年去卖身的时候,他的尊严也没有为他带来一笔钱改善他的窘境,倒是换来了一顿毒打。所以他去偷、去抢,这有什么不对?他只是想活下去,想带着他天真可爱的妹妹一同活下去。他所希望的……不,他已经不会再希望任何东西。他要的是一定,是绝对。他绝对会完成任务,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而第一个目标,就是眼前这个伪善的女人。已经只买得起打折的白面包了还有什么资格笑得那么灿烂?处在这样悲哀境地中的女人,就让他来帮她一把吧。她那无聊的人生也是应该有点贡献了……

    在太阳开始从地平线上隐去的时候,在街边隐秘的小巷中,在想像中重复了一千次之后,现实中的雷割断了妇人的喉管。可以很清晰地听见,听见刀刃划过肉体,割裂咽喉的声音。比想象要暗哑一些的声音,以及哽在断裂的咽喉中的“咕”的一声,不知道那是不是没来得及出现的尖叫。还有那比声音慢了一刻喷涌而出的鲜血,人类,那么瘦弱的身躯怎么会有如此多的鲜血,那温热的鲜红的液体好像永远都无法停止一般地不断涌出来,在喉管的断裂出冒着泡泡……

    雷松开了手中的刀,有些慌张地擦拭起被溅到的鲜血,好几分钟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只要待会儿把手套丢掉就可以了。看上去松了一口气的他弯下身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可手指怎么也没办法听使唤,颤抖的手根本无法拾起匕首。最后,雷只得取出手帕把匕首包好放进口袋。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想起还要取出心脏,只能在把包好的匕首拿出来,还好他事先有想到在这种前面都是障碍物的巷尾动手,不然这么半天还不早被人发现了?原以为不过取了心脏,总不至于比杀人还难吧,可有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在不知道多少次划偏了地方之后,雷猛地一下把匕首插了进去,定定神,他换了一个方向,背过身开始取心脏,只要背对那妇人的脸就可以不用看见那双未曾闭上的眼睛。

    匕首划破穿透胸前的皮肉,每移动一下都能清晰的听见撕裂的声音,不仅如此,雷要用上很大的力气才能使匕首按照他所想的方向前进。不论把心理建设做得有多好,不管觉得自己已经多么像变态杀人狂,真的发生的时候,依然难免颤抖。他已经给了自己很好的借口了,找到了那种在对自己重复的时候不会有丝毫罪恶感甚至觉得是在施恩的理由了,可是,当雷把那颗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心脏捧在手心的时候,他依然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好像要把身体里每一个角落都吐干净,把所有内脏都倾倒出来。值得称赞的是,就算到了这一刻,他依然记得吐在随手捡起的塑料袋中,这样才能及时清理掉秽物,减少留下证据的可能性。即使像这种应该是贫民区出来的妇人被杀,警局就算接到报案也未必理睬,但小心总是没错的,特别这对于他而言仅仅才是个开始。

    第一次,雷吐得昏天黑地,颤抖的双手无法拿起匕首,第一次的牺牲品是一位中年妇女,为了能心安理得地动手,雷对自己重复了千百次听上去很有道理的理由。

    有一必有二,相同的事情重复久了必然会忘记当初的心情,就算还有模糊的印象,也不过水中看花,恍如隔世。比如码字,被记住的只有第一次退稿和过稿,重复多了,当初的失落和欣喜早就不知所踪、比如聚散,有人说每一次分离都好像死过一次,又哪里有多命可以来死呢?不过如此。又比如——杀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N个……雷早就不再寻找什么借口,反正就算没有借口,哪怕不能安慰自己,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要拿的心脏也一颗都不能少。既然如此,何必做多余的事情,浪费时间也浪费精力。一旦想通,很多事情就不在是障碍,匕首又重新运用的得心应手了,再看见健康的目标也不会有丝毫愧疚感,不过就是目标而已。到了后来,雷已经可以生生地把心脏从活着的目标身上挖出来。再怎么说都要保证质量,活生生地取下来才能称得上“活生生的心脏”不是吗?达成目的才是唯一重要的,手段只不过是一种过程。他只是不让自己有返工的可能性,时间已经不多了。

    从茫然不安到习惯,再从习惯到麻木,取别人的生命变得比吃饭还容易。或许这本来就是一件比吃饭要容易的事情,只要你有必要去习惯。因为吃饭是生存的前提,一旦涉及到生存,很多东西都会深奥起来。杀人却只是一种行为,只要抹煞掉无聊的道德心和不知所谓的罪恶感,再有一些与生俱来的行动力,就可以变得很简单。

    杀人已经变成一件异常轻而易举的事情,取出心脏更只是一种机械的行为,即使如此,雷依然很小心,大多数时候他都选择贫民区的女子或是街头的流莺下手,当然前者更多一些,因为只有这些人消失才不会引起足够多的重视。另外一个他躲躲藏藏的原因则是他认为雇主应该已经开始寻找妮娜小姐了,虽然碍于面子不可能公开,但作为一同失踪的他怎么样都无法避免嫌疑。所以,在不采取行动的时候,雷都呆在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里,默默地擦着匕首,顺便计算自己离成功还有多远。

    天亮躲藏,夜色降临的时候出门狩猎,这已经慢慢成为雷的行为模式。每三天他就会换一个地方,然后重新在附近寻找地下室。只有被看重的才是唯一有价值的,其余不过是铺路石而已。雷努力地向着理想的目标前进,他所向往的美好,似乎就在那不远处一片血红之上微笑。快了,快了,他快要到达了。

    幻想中的悲哀喜乐总会终结,现实生活同样脱不了既定轨道,不管心情有了怎样的转变,不论技巧是否有了质的飞跃,一切都有结束的一天。他反复地擦拭着匕首,这次他将取出第100颗心脏,他的目标将要实现,他的愿望终将达成。到了这种时候,又应该有什么样的心情?完成目标的兴奋、对愿望实现的期待、有着一丝惶恐,还是带着得意?就算使用窥心术也未必能完全了解雷此刻的心情,上面所说的或许都有一些,还有的则是不知道伴随什么而来的焦躁和一丝失落,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现在的景况又有什么是值得失落和不舍的,但这种心情确实存在并且可以被清晰地感知。

    只要不去思考就可以暂时摆脱那些烦人的杂念,雷决定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匕首上,毕竟这是他最后一次行动,而有一个完美的结束往往要比美丽的开始更为重要。因此他不能让任何杂乱的心情和无用的思绪来干扰他的判断和行动力。

    不管心情怎样,当太阳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时候,雷就带着他的匕首踏出了房门,毕竟这一次出门他就将迎来一切结束的那一刻,或多或少都应该与平日有所不同。

    街道的两旁种着枝繁叶茂的梧桐,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帽子的雷很悠闲地走在树下,甚至有那么一刻,他都以为他的目的只是出来散个步而已。不过,只有那么一刻而已。只要转一个身,就会发现世界立刻变得不同,挥一挥手,才明白童话始终是童话,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自我意识过剩的无聊幻觉。在错觉消失之后,雷看见了最后的目标,正在对面的咖啡店里喝东西的那位小姐。原因很简单,第一,那位小姐还算漂亮,当然看上去也十分健康,想必一定能为他的行动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第二,他跟了这位小姐两天,她傍晚都会在那里喝咖啡,然后在天黑的时候离去,等到凌晨两三点又会叫出租车回到这里。第三,虽然路边的梧桐很漂亮,可这里却是出了名的风化区,在这种时间到这里喝咖啡,就算那位小姐不是那种身份,想必从事的也不是什么正当职业。已经证实这种人消失一般情况下就如同少了一只蚂蚁,根本不会引起注意。即使有例外,由于人际关系的复杂,查到真凶的概率也非常小。这是雷始终选择流莺和贫民的理由,也是他至今依然没有被抓住的重要原因。

    时间还早,雷要等到月亮都感到疲惫的时候才动手,也就是说他打算等到那位小姐再路过此处的时候采取行动,所以他决定先四处去逛逛。这些日子以来每一天他的神经都是紧绷的,连一丝松懈都不敢有,现在只要等晚上把最后的目标解决掉他就大功告成了,终于要迎来最后时刻的他才刚刚有了一点轻松的感觉。可以有心情看看树、闻闻花、赏赏风景吹吹晚风。当然他还是会挑选离这里远一些的地方散步,风化区太热闹,万一有个无聊的过路者记住他就麻烦了。可是也不能太偏,要是运气不好在极少有人经过的地方碰见行人,被记住的概率远远高于风化区。想了半天,雷决定去离这里不远不近的美术馆打发时间。在这种地方,一般不会有人把注意力集中到无关的人身上,毕竟光墙上的艺术品都看不过来了。决定了目的地,雷就开始不紧不慢地向那里行进。

    傍晚的太阳使世界变成橘红,氲开的色彩穿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也披在了人们身上。虽然雷黑色的风衣看不出变化,但是当这种光彩降临到白色衣裙上的时候就异常明显。正如同,正迎面走来的那位穿着白色洋装的少女。晚风轻轻吹起她的裙摆,朴素的白色洋装好像是被仙女教母施了魔法,层层叠叠的色泽迷惑了人们的眼,干扰了他们的心神。偏离本色的诱惑遮掩了本来的面目,让人肆意联想。

    14、5岁的少女,有着初春百合的芳香。仍带着稚气的脸庞让雷想起另一个少女,在他生命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甚至可以说是全部的女孩子,他的妹妹。不过他妹妹的脸庞永远是苍白的,小巧的唇瓣始终没有血色,洁白的手腕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根根青色的血管,瘦弱的手臂上时常留下针孔的痕迹。他的妹妹始终是忧郁的,在这不该懂得惆怅的年纪就被那样的哀愁缠上。不管他去探望的时候妹妹怎么微笑,都无法掩饰眼中过早出现的忧伤和脸上那淡淡的愁绪。在应该享受身为小花蕾的快乐的时候,他的妹妹却在担忧着时刻可能降临的凋零……

    叹口气,把帽子压低,雷把目光转回白衣少女身上。也许女孩子果然就是多变的,又或者是傍晚的阳光太过多情。只那么一会儿功夫,他在少女身上已经看不见妹妹的影子。白衣少女正皱着眉看着什么,不知是对什么东西产生了不满,年轻可爱的脸庞上出现不屑和高傲。看得一清二楚的雷突然感到一阵怒气涌上来,那样的表情他这几年看得太多了,在雇主脸上,更多的则在妮娜小姐脸上。与他妹妹一般大的女孩子,早早的就学会了嚣张,高傲的表情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一般根深蒂固。雷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因为平时他对着妮娜小姐的娇纵无礼都不会有一点感觉。可是看着这个刚才很像妹妹现在又好似妮娜小姐的少女,他只觉得厌恶和愤怒。在那一瞬间,雷决定更改今晚的目标。用这个少女是不是能为他的行动画一个更加圆满的句号?

    做了决定的雷停了下来,等到少女经过他身边之后,就开始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心事重重的少女并没有发现这名尾随者,她只是自顾自地前进,想着自己的心事。大概跟了有一个小时左右,看着天开始黑下来,雷决定下手。一是因为这里比较偏僻,就算少女喊叫也不会有人听见。第二万一少女看见天晚了叫了出租他的计划就完了。所以他拿出匕首,慢慢向少女逼近。

    这一次,少女很快发现了雷毫无掩饰的脚步声。她先是怒气冲冲地质问,那傲慢的神色与妮娜小姐如出一辙。雷越发生气,他将匕首对准少女,无声地恐吓。女孩似乎吓着了,脸上的表情终于转成惶恐,她开始哀求,那楚楚可怜的神情不由得再次让雷想起了妹妹。少年时候他因偷窃而带着满身伤口回家的时候,妹妹就是这样的表情。雷犹豫了,少女开始向外移动。可雷的迟疑只持续了那么一瞬间,很快,他毅然决然地抓住少女,用手帕塞住少女的嘴,用随身携带的绳子绑住少女的双手和双脚,然后就开始活生生地剥取心脏。第一次,雷在这么做的时候有了兴奋的感觉,他觉得快乐。看着少女脸上痛苦的表情,看着那纯洁的鲜血不断涌出,那一刹那雷看见了喜悦,而当他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握在手中的时候,他看到了幸福。

    一切的一切结束之后,雷回到了自己藏匿心脏的地方。他有些得意地数着自己的战利品,决定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就带着这些胜利果实去找宁悠。

    第二天上午,依然有些兴奋的雷来到了宁悠那里。

    “这里是你要的东西。”雷把手中的篮子递给宁悠。

    “恐怕客人您要失望了。”宁悠并没有伸手去接。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喜悦的表情瞬时从雷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他压抑着怒气质问宁悠。

    “在回答客人您的问题之前,能不能请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最后的那位少女?”宁悠瞥了眼地上的篮子,这样问。

    “不过是目标而已,还有什么为什么。但是她应该符合你所说的‘健康’二字。”雷越发觉得不详。

    “是符合。可那是为您要复生的少女所准备的身体。就算客人您不杀她她也会在您集齐心脏后的第二天死亡,然后以新的身份重生,可是现在……”宁悠停了下来。

    “现在怎样!?”雷捏紧拳头,“你又没告诉我还有人不能杀!”

    “现在您所要复活的少女灵魂是可以复生,可缺了心脏的身体却永远不可能再活过来。”宁悠不带任何表情继续说着,“按照规则我是不能给予您提示的,可那位少女本身就已经提示了客人您,您本来确实不会选择她的,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我要怎么办!”雷挥出一拳,却停在离宁悠五公分左右的地方无法再向前。

    “向我出拳是没有用的,我可以把客人您要复生的人的灵魂叫出来与您相见,她的灵魂已经复活了。”宁悠说完,念出一串咒语。

    “她在哪里?”雷向四周环顾。

    “就在客人您的面前。”宁悠指向一个方向。穿着白衣呈半透明状的妮娜小姐正在哭泣,那珍珠般的泪水在落地之前就消失无踪。

    “我什么都没看见!”雷睁大眼睛叫喊。

    “即使这样,她也在您的面前。”宁悠重复。

    远方传来不知名的低语:

    Ashtoash

    Dusttodust